327年絕對是聯邦嶄新的一年, 它以首都廣場的徹夜狂歡宣示著新時代的到來, 各大電視臺輪番慷慨陳詞, 向每一位觀眾祝賀他們見證了時代，究其作風來說倒更像史書上的模樣。然而他們沒說的真相是，只要活著, 必定會見證時代，沒有靜止的時間, 人在世, 就會前進。所以見證大抵並不珍稀, 但足夠珍貴。

傳統的讀書展覽會被取締為了飛車節，賽場就是整個首都星的上空，宇宙各地的賽車選手蜂擁而來，那日彩旗在城市連成了一片海洋，無數臺隱形攝像機被安裝在街道上，不願放過任何一輛帥氣的賽車。

學生們課上了一半便要推開窗擠在窗邊, 看從房頂飛馳而過的超級賽車, 並為自己喜歡的選手喝彩……而這正標志著, 新的童年回憶產生了。

往日的童年回憶都由大人為主導, 他們談論著博物館的擬真恐龍大戰，原始叢林冒險, 還有圈養著各種珍稀異獸的電子寵物機，又或者是哪個明星的虛擬演唱會……然而現在全都翻篇，人們都可以預見，以後這些孩子回憶起童年, 肯定會說每年一度的飛車節，數不清的孩子們把自己的夢想從科學家改成帥得一塌糊塗的賽車手，而年紀稍大的，還會大肆誇耀他們在廣場進行的游/行。他們把代表保守的大人物雕像貼上封條，讓它徹底退出了進行時的大舞臺，從而變成了博物館裏供人充當回憶的展覽品。

與此同時，一切都標榜著鏡岳集團與深空科技公司賺了個盆滿缽滿。他們散發著無數的美夢，從車，到玩具，再到成人的狂歡，又或是生活中的瑣碎，都散布著他們敏感的觸角。深空虛擬世界變得愈加神奇，人們開始可以在此之中創造自己的世界體系，甚至能在其中當一個魔法師——只要他能搗騰出自己合理的算法。

娛樂產業新興向榮，就是外行人也能用簡單易懂的軟件做出一部自己的特效電影來，競爭變得前所未有的大。演員們多開始另辟蹊徑，甚至在虛擬世界裏拍攝電影。如秦禦旗就在深空虛擬世界拍了一部《魔法師雨林傳奇》，特效看起來比真的還要真，還省了不少經費。陸陵則去學了賽車，偶爾抽空在全星域進行賽車直播，粉絲翻倍增長。

而毛彌，卻依舊在進行自己的突破。《下午五點鐘》的票房雖高，獎項卻和《稻草之夢》平平齊，依舊停留在A乙演員獎。

電影結局，裴多菲與那些進步青年們向皇宮發起沖鋒，他站在簡陋的戰車上，揮舞著旗幟，上面畫著自由的符號。他們向著自由前進，向著繁榮吶喊，裴多菲的心裏還在期待著青年們答應他的：“等戰爭結束，皇帝下位，民/主到來，我會帶你去我的書房，那裏有數不清的書本，我還能為你請一位老師。”然而少年終究沒有等到這一天。

他們起先在貧民窟裏與衛兵周旋作戰，損失了十多位戰士，後來在沖鋒的途中，士兵們就像潮水般湧來，人數不多的革命青年們很快就被沖散，開始孤軍奮鬥，踐行了以血染紅道路的悲壯理想。裴多菲也不例外，他死在即將進入皇宮的階梯上。他舉著旗幟，從馬車跳下來的一瞬，被衛兵一槍打中了腹部，無助地從階梯上滾落了下來。

裴多菲藍色的眼睛久久未閉，他直視著太陽，不知是不是因為將死，這天的太陽一點都不刺眼，他甚至看清了光暈的形狀。那是五點鐘的太陽，是黑暗到來前的光明，是光明疲憊後的溫柔。

他的胸口還夾著一張殘缺的牛皮紙——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著他歪歪曲曲的字。

“我坐在山丘上，山丘下是我的國家，我用鮮血澆灌她，使她熱淚盈眶。下午五點鐘的太陽，也塗上了我滾燙的血液，把我的愛，灑在了山丘上。”

皇宮的大門被人群擠開，裴多菲靜靜躺在地上，他看不見夢寐以求的未來，吃不到更香甜的面包與麥片，也讀不到承諾過的書籍，但他知道，一切都將實現，即便……他已離開。

電影結局讓很多人過於難過，從而評分並不高，這正是一個積極而興致勃勃的時代，他們更希望看見一個圓滿的革新。

不過評分並不代表專業影評人的口碑與持續高漲的票房，毛彌在人們心裏的印象基本已經穩定，多是“演技不錯的演員”“難得的學神”“沒什麽緋聞的老實演員”“清秀帥氣的藝人”……所以每天依舊有各種各樣的橄欖枝拋向他，劉文魏的郵箱常日爆滿，十分鐘就能接到一個劇本邀約。

一直自稱“報喜鳥”的劉文魏在這樣美好的事業前景中卻並不是很開心。

“你也該接一個這樣的劇本了。”劉文魏敲著鍵盤，對坐在沙發上的毛彌苦口婆心。窗外幾個小毛孩開著兒童飛車咋咋呼呼飛過，安全員在後面閃著紅燈瘋狂追逐，吵得他本就煩躁的腦仁一陣刺疼。

毛彌看著劇本上的黑體字“賽車手安德烈”果斷地搖了搖頭：“刺激的商業片我已經拍過了。”

“現在哪個演員演的安德烈更好看是個大話題，要是你去演，肯定能拿第一。”劉文魏給他看明星賽車手的照片“大家都喜歡刺激的電影，加上虛擬影院還能讓觀眾用全身體會到飛馳的感覺，青少年肯定會為你發瘋。”

“……可是文魏哥，它一點營養都沒有。”毛彌將劇本放在一邊，只掃了幾眼也足夠讓他了解劇情“沒有沖突，沒有人物刻畫，就像游樂場在過山車上放的宣傳片，就算票房再高，以後也肯定會後悔的。”

劉文魏也知道他說的有道理，講實話，去看電影的觀眾幾乎都不是為了劇情去看的，單純是為了五感的體驗，為了刺激罷了，然而他依然要硬著頭皮勸道：“你自《下午五點鐘》後，拍了三部電影，成績都一般，甚至有一部文藝片只拿了A丙獎……現在有些業內都不太看好你了。”

“這很正常。”毛彌始終平靜而溫順“有起有落才正常。而且我已經決定劇本了。”

劉文魏沒想到他已經接了，立馬眉頭一松，笑道：“早說啊，我就知道你一直是有主意的，你接的哪一本。”

毛彌把劇本發到他的光腦上，略略歪頭：“我很喜歡這部。”

“《愚世》？”劉文魏剛松開的眉頭驀地又皺起，認真看了下去，看完幾乎要跳起來“小祖宗，你怎麽想的？這是一部老式的諷刺喜劇，主角是個傻子，你的形象會被毀得一點不剩。”

“它很有深度，也有意義。”毛彌笑道“我從沒演過這樣的角色，它能讓我突破。”

“突破……突破，就算突破也不用接這種吧。”劉文魏從業這麽多年，自然也看得出這是個好劇本，但他始終不舍得讓毛彌接這樣的角色“你看看，主角長得不好看，電影裏還和醜角一樣，肢體搞笑，說話顛三倒四，醜化的程度就是一般的喜劇演員都不會想演的，你……”

經紀人頓了頓，嘆道：“公司給你的定位，是個偶像。你應該記得有個叫唐幻的演員，他自從演了著名的《小醜日常》之後，觀眾都把他叫做小醜，再演別的電影，觀眾也改不了這個印象。一步邁進去，出來就難了。”

“我知道。”毛彌從兜裏掏出一把糖，放在劉文魏桌上“但這個角色很可愛，我想演。”

劉文魏反射性地剝開一粒奶糖，濃重的奶味充斥在他的口腔，把他連日工作的暴躁壓了下去，再看著毛彌軟軟的眼神，終於也笑了，無可奈何：“好吧……聽你的，你想演就演吧。大不了以後再給你把形象補回來。”

毛彌微哂點頭：“你真好。”

經紀人老臉一紅，瞪他一眼：“別和我撒嬌，要被你家霍靖楚知道，夠我吃一壺的。”

談完工作從公司出去，馬路對面的電影芯片專賣店正在播放過去的電影。這段時間網上又掀起了懷舊風潮，首當其沖的就是霍靖楚，十多年前霍靖楚的電影在街頭巷尾播放著，還經常有人駐足觀看，一邊搭訕聊天。

“我高中的時候全校都看了這部，你別說，我最喜歡的動作電影都是霍靖楚的。”

“可不是嘛，那時候他的機車擬真數據太難搶了，我在星網上排了三天隊才搶到，花了我一個月零花錢。”

“這都不算什麽，學校鋪子裏不是都有掌心情人的玩具嗎，我們班女生人手一個，捏的小人都是霍靖楚。你往班裏一走，一半桌上都有一個霍靖楚站在上面，那壯觀的……”

“去聽演唱會才是真難，據說那天上課率還沒到百分之十。我和幾個哥們兒頭一天晚上就搭星艦離家出走了，那會兒還沒特快星艦，剛下來演唱會都過去一大半了。”

……

毛彌從他們邊上經過，聽著他們討論，藏在口罩下的唇也揚了起來。

男人們聊著聊著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其中一個好奇地指著前方：“誒，你看，那個像不像毛彌。”

“我看著就是毛彌……”

然而他們剛想追過去，毛彌卻已乘上了車。

龍宵宵轉著方向盤打了個哈欠：“去哪兒呀？”

“去拜訪一位喜劇大師，我和他約了課程。”毛彌對著後視鏡整理儀容。

“文魏哥答應你演了？”

“答應了。”

龍宵宵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肯定說不過你。”

“宵宵，我有預感，離真正的時刻不遠了。”毛彌看著反射著金屬冷光的龐大城市，揚唇笑道。

“什麽時刻？”龍宵宵疑惑轉頭。

“嗯……公布，拿獎之類的。”

龍宵宵依舊沒聽懂，聳了聳肩，專心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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