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千凡換了個房間，原來的房間已經被破壞地不能再住人了。抱著燈罩坐在新床鋪上，她盯著光滑冰冷的地面，眼瞳內隱約的金蓮正在忽閃忽閃，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想起了剛才鄒博容的表現，在與簡將軍的對峙中，他明顯是落在了下風，因此在後半段保持了沈默，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委屈感。

大佬從不會這樣。

他從不讓自己委屈，做事坦蕩自信，眼睛裏就算有迷茫，卻始終是亮的，到死都是亮的。

可就在她面對鄒博容時，她感覺不到這樣的亮度。甚至在他選擇了退縮的剎那，心底裏有了一絲絲的失望，以及…難以言語的不得勁兒。

難不成他只是個恰巧跟大佬長地一樣的人？

不，不可能。

精神力的匹配度已經說明了鄒博容確實是大佬的碎片。

那問題出在哪兒？

——“小生從始至終…並非你的大佬。”

剎那間醍醐灌頂，時千凡猛地望向盤腿坐在地上正在檢查自己關節零件的骸骨哥：“骨哥，有個問題…你能認真回答我嗎？”

骸骨哥動作停下，歪過頭：“哢哢~”

“你……”時千凡咽了咽喉嚨，莫名地緊張，“你有喜歡我的感覺嗎？就是…想跟我做情侶的那種喜歡。”

她確信大佬是喜歡她的，至少會有一點點。不然他平日不會時不時冒出些自己都沒發現的騷話，不然…上次顧新知親了她，燈罩不會激動地把她門牙都給蹦掉了。

可骸骨哥不同。

無論她身邊多少人跟她暧昧，它依舊穩重如山不動聲色。

冷靜地像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燈盞內的幽火再次膨脹，可骸骨哥依舊平靜地用那張做不出表情的“臉”對著她，黑黝黝又空蕩的眼眶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更看不出色彩。但她能感覺到，它正在很認真地看著她。

半響後，它站起身，擡起慘白的骨手，非常老大哥地揉了揉她的平頭。動作平穩堅定，卻不含一絲暧昧。

那一瞬間，時千凡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這是骸骨哥的回覆。

它對她……

從未有過愛情，真要說一個形容，那就是兄妹。

可它分明也是大佬的碎片之一。

小醜先生會寂寞到不擇手段地搶奪他人的註目、骸骨哥永遠跟所有人都保持不至於暧昧的紳士距離、賈建樹從生到死都只關註自己的學生、藍翰音為了基地和同伴一次次地懷疑她丟下她、顧新知從一開始被她纏地想發瘋、鄒博容會毫不猶豫地拿她做電擊試驗……

他們都是大佬的碎片，可他們全都不是大佬。

他們……

甚至壓根兒不認識她。

“你要放棄他們嗎？”

時千凡茫然擡眼，瞬間被詭異的銀白牢牢籠罩。Samle懸空漂浮在她面前，銀色的發如蛛絲，散開的黑袍仿佛地獄的入口，殷紅的嘴角微勾卻全無笑意。祂近在咫尺，只怕一步，便可引導她主動跌落深淵。

“多可憐啊~”Samle輕抹淡寫，“魂魄被撕成碎片，沒有人在乎他，沒有人試圖去挽救他，連你…也要對身為救命恩人的他視若無睹~”

時千凡的臉色唰地白了：“我、我不是…可他們不是……”

“他們不是嗎？”Samle微微瞇眼，原本便緩慢的語調漸漸拉長，“真的不是嗎？那他們是誰？來自同一個魂魄，就該被區別對待嗎？”

布滿傷痕的雙手驀地握緊了顫動不已的燈盞，骸骨哥剛動了下卻莫名單膝跪了下去。神聖的金蓮掙紮閃爍，被來自深淵的詭異月光徹底籠罩、壓制，逐漸消失在無神的黑暗中。

時千凡空茫的眼眸直視著虛無的前方，呆楞地喃喃自語：“錯了…他們…他們都是大佬，我要對他們好的…是的，我不能區別對待…我得對他們好……”

啪~

清脆的一聲響指，時千凡兩眼一翻摔倒在堅硬的床鋪上，失去支撐的燈盞咕嚕嚕從她懷裏滾了出來。Samle緩緩落床，憐憫地將她臉上的碎發撥到一邊，近乎溫柔地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我可憐又可愛的東方姑娘，你最深處的善良讓我們著迷，我知道你肯定是個好姑娘，就算受再多的傷害，你也不會忍心讓他們傷心的對嗎？”

“哪怕…他們不願意回歸本體，甚至…還可能將本體吞噬。”

燈盞冷不丁地跳起，炮彈一樣沖向了Samle，可惜祂只需食指往下一揮，燈盞便不受控制地哐一下砸落在地，與顫抖著的骸骨哥作伴。

而從始至終，祂都只是保持優雅的微笑——

“睡吧，我堅強又脆弱的契約者。”

“祝願你明日……”

“依舊在噩夢之中……”

“永遠徘徊。”

*****

次日，時千凡神清氣爽地醒來，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一見昨晚被欺負了的鄒博容，哪怕他可能會當場再賞賜她一頓電擊。結果一起床就看見骸骨哥盤腿坐在地上，懷裏還抱著她的寶貝燈盞，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骨頭一火看上去都癟了吧唧的樣子。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時千凡瞬間提神，“大佬！你們怎麽了？被誰欺負了嗎？”

她的印象還停留在昨晚鄒博容委屈的情景上。

幽火沒精打采地落在底座上，骸骨哥哢哢兩聲，掏出筆記本卻楞是一個字沒寫，最後又哢了一聲，完全看不出來想表達什麽。

疊起的棉被上，Samle笑地很愉悅。

這邊還沒搞懂什麽情況，那邊姜源主動用“心意相通”聯系了時千凡。他昨晚在確定了她安全後，又跟鐘馥那邊通了話。之前的沙漠營地遇襲，鐘馥停留在原地，結果被一位自稱是靈醫的流□□人找來了。那女人自稱姓鄭，契約獸是一只白鴿，但奇怪的是這位鄭小姐並沒有任何精神崩潰的跡象。

她在沙漠中尋找集中陷入困境的人，有普通人，也有精神崩潰的召喚師，據說被放逐沙漠的召喚師都是已經精神崩潰達到100%的瘋子，塔原本是打算殺掉的，可是部分召喚師實力超群竟逃去了沙漠。

更神奇的是，有些召喚師可以短暫的被鄭小姐壓制住，短時間內恢覆清醒，現在鐘馥他們就在鄭小姐的營地裏。

時千凡不知道他跟自己報備這些幹嘛，卻秉著禮尚往來的美好品德，她也簡單地說了下昨晚的情況，無法說具體，因為三分鐘時間轉瞬即逝。

走出房門後，她被機器人引去了飯堂吃早餐，同樣的粥一樣糊糊，卻沒有昨天那碗看上去那麽可怕。

“聽說了嗎？昨晚又有人被殺了，就在塔裏。”

“又是從醫院逃出來的召喚師嗎？”

“聽說是。”

“死的是誰？”

“就住在一層的，據說是昨天剛進來的資質者，連降靈都還沒學會就被殺死在房間裏了。”

“真可怕…醫院就不該留下那群瘋子，可鄒博容那家夥誰都不聽。”

“嘿~他肯定不聽，我聽說啊…他拿那群瘋子解剖做實驗呢！”

“嗚哇啊~真變態，太變態了。”

捏著湯匙的指尖驀地收緊，時千凡的神色咻地冷下，腳跟微擡即將暴起的瞬間，手腕上的終端突然傳來聲響，屏幕上顯示著“鄒博容”三個字。

她驀地怔楞，反射條件就把他給接通了：“大佬早上好！”

“……什麽稱呼？”鄒博容無語了一陣，正色道，“喊我科長，今天精神怎樣，我還有很多試驗需要你配合，等會兒會有人去接你。”

說完，不等她回覆就掛斷了。

******

另一邊，姜源抱著小熊貓坐在“課堂”椅子上面面相蹙。

時千凡因為精神力波動的事兒有人親自帶，可沒有背景的姜源只能帶著珊珊混進了人群裏。白塔似乎時刻在打造軍隊，而剛召喚出“契約獸”卻沒有實戰經驗和理論知識的姜源就被安排到了初階召喚師課堂上課。

昨天下午他上了堂理論課，今天輪到實戰，結果上場的不是姜源本人，而是身為“契約獸”的珊珊。

姜源：“……也許你能當只功夫熊貓。”

珊珊低頭看了眼自己胖乎乎的熊掌，懷疑它撐不到三秒。

講臺上，教師站在特意空出的位置邊上高聲大喊：“下一對，姜源對戰伍光輝，光輝，記得點到即止。”

“我盡量~老師。”

被稱為光輝的人一點都不光輝，他陰森森的冷笑，身旁是同樣陰惻惻的幽靈漂浮著，很顯然他是位黑暗召喚師。

沒有人喜歡對戰黑暗召喚師，在大多數人都是召喚動物的情況下，能夠召喚出黑暗生物的召喚師基本上性格都不是好惹的，甚至會偏向兇殘。姜源對於這一點也是一知半解，但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上。

與對方召喚師站在對角的位置，高大的幽靈和胖乎乎的熊貓面對面站在空地的正中央，皆是沒表情。

教師一手高舉，猛地下落：“開始！”

周圍同學張開嘴準備吶喊，只見幽靈咆哮著沖向黑白色的熊貓，兇猛異常，代表殺戮的雙掌擡起，然後——

咻~

熊貓原地消失不見了。

同學：“！！！”

教師：“？”

姜源：“啊……”

他想起來了，任務NPC會躲攻擊來著，而跳出了常規的尤珊，面對其他生物還沒什麽，但是面對鬼怪一類的攻擊…還是會瞬間消失的……

“特殊異能……”伍光輝喃喃說了句，下一秒難以置信地大喊，“怎麽可能！它只是牲畜！怎麽可能會有特殊異能！”

姜源沈默幾秒，正臉：“她是最神奇的功夫熊貓！”

伍光輝也嚴肅了起來，而找不到敵手的幽靈還在轉圈圈試圖找出珊珊的位置，卻不知道其實壓根兒不會瞬移的珊珊，正渾身透明、雙手抱頭地蹲在原地瑟瑟發抖。

或許是經歷所致，她對鬼怪一類有著天然的恐懼。

哪怕她自己就是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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