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法皆空，禍在於心。

怨憎會，愛別離。

世上的佛再多，也沒有人性的欲望多。

鏡觀在朝聖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他見過善、遇過惡，但他依舊不明白人性。一念入佛，一念入魔，他站在選擇的中央，看著他人瘋狂，還是不懂。

善是甚？

惡是甚？

他人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又是什麽？

他遵從戒律，遠離一切欲望和罪惡，一顆顆戒疤出現在他頭上，仿佛一種認可。但他還是不明白，戒疤的意義在哪兒？

他身處一片凈土，卻總是迷茫地不知該前往何方。

他不愛自稱貧僧，因他不覺得自己貧。

他有可以回去的家、溫飽的齋飯、蔽體的衣裳、善良的師兄弟，他什麽都不缺，只是老了。老到他這個年紀，就更覺得沒什麽可以在意的東西了，於是…更加迷茫了。

師傅給他取佛號鏡觀，取自“以鏡觀面，以道正己”，他沒有辜負師傅的期盼，卻依舊迷茫。

後來他發現，身為“鏡子”的他，永遠不可能看到自己。

鏡觀……

鏡觀……

他是鏡，卻需觀誰？誰來觀他？

“你讓開！”

“我要幫你啊！”

“你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幫小生！”

“你把斧頭還給我！讓我來打！求你了！嗚嗚~”

“你是女子，哪有讓女子拼命的道理！”

“那你把我當做男人吧！我沒有你不行的！你、你別再受傷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再出事，我會瘋的！我真的會瘋的！”

“時千凡！你把阿雪怎樣了！她為何不見了！”

“時姑娘小心！”

“大佬你別過——啊啊啊！！！！！”

“說！再不說蕭某就將你另一條腿折了！”

萬法皆空，萬法有相。

鏡中之人，乃是己身。

何為佛？

心…即是佛。

咚~咚~咚……

鐘聲幽揚，金光沖天而起，剎那間驅散了府中的陰氣，金色佛蓮在天空盛開，或蹲或跪的厲鬼茫然地看著天空，又呆呆地望向面目慈悲的鏡觀大師，紛紛改為趺坐的姿勢，雙手合十，平和舒坦。

時千凡詫異，連腿上剛剛被砸出來的傷也沒那麽疼了，可是……

Samle難得面色凝重，在金光下也不大好受：“再不走，全都要被超度了。”

她摸了摸腰間，木簪在抖，跟之前珊珊差點被帶上寺廟時一個反應。

再瞅瞅那些厲鬼的表情……

“不好！”她轉頭就要沖，見蕭聆風擋在了她面前，不由急道，“讓開！再不走你的阿雪就要沒了！”

蕭聆風怔住。

半空中，顧新知拋開掙紮咆哮不止的魂蠱，落地提溜起時千凡的後衣領就飛快往府外蹦去。身後的蕭聆風反應過來，將鈴鐺往地上一扔，也跟著跑了。

出了謝府才發現天色已晚，大概是見她進去後那麽久都沒出來，所以鏡觀大師才會重新召集了和尚，連同顧新知一起進府救人。時千凡感激他的善良，也意外平時不聲不響的老和尚，突然實力爆發差點把所有非人類一波帶走。

出府的剎那看到珊珊和骸骨哥跟裏頭的厲鬼一個姿勢，嚇地她撈起兩鬼一燈盞就狂奔，離金蓮越遠越好！

奔到珊珊和骸骨哥回神，顧新知和時千凡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後者更是腳軟的噗咚一下摔倒在地。珊珊趕緊撲過去抱緊了她的脖子，顯然對於自己差點被超度也是心有餘悸。

蕭聆風的狀態要好些，畢竟他剛剛只負責搖鈴，剛停下就質問：“阿雪呢！”

時千凡隔著腰帶拍拍木簪，有氣無力地喊：“出來吧，再不出來你愛人就要把我殺了。”

幾秒後，水氏化形，腳還沒碰到地面就被蕭聆風抱了個滿懷。

顧新知將銀斧還給了時千凡，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原本就傷重的他也累地慌。深幽的眼珠子倒映著那璀璨的金蓮，輕輕嘆道：“不想有生之年竟有幸親耳聽見《楞嚴咒》。”

“很……”時千凡咽了咽口水，“呼~很厲害嗎？”

顧新知點頭：“有此咒地，悉皆消滅。《楞嚴咒》無所不渡，但過於霸道，小生還以為早已失傳。”

時千凡點頭，剛剛已經見識到了。

蕭聆風不管這些，重新得了水氏，又失去了作為武器的魂蠱，現在心裏只剩下帶著她趕緊隱居過日子的念頭。

轉身剛要走，身後，時千凡幽幽問道：“蕭聆風，如果水氏沒出現，你給自己安排了個什麽樣的結局？”

蕭聆風背對著她，沒有回頭：“你可知，松磊中的是何毒？”

時千凡沒接話，她不懂毒。

蕭聆風也沒打算讓她猜：“毒名‘火寒’，中毒者會不斷發熱發汗，不可劇烈活動，否則毒素侵蝕五臟六腑，俞是發汗，毒素俞強烈。待毒素積累到極致，便會快速發冷，七竅流血而亡。”

說完，他公主抱著水氏離開，原地…餘留一灘泛黑的新鮮血液。

他原本就沒打算報仇結束後獨活，而水氏的出現…不過是圓了他的夢。

而夢……

向來脆弱。

時千凡靜靜望著地面的那攤血，並不覺意外。旁邊，顧新知卻是在看她，等她回過神把頭轉過來時，才輕聲詢問：“你可有想過跟他一樣？”

時千凡呆楞：“什麽意思？”

顧新知：“殉情，與你真正的大佬。”

遠方的金蓮終於散去，神聖的光芒再次被黑夜的陰寒所覆蓋。時千凡眸中的亮光撲一下就滅了，僅剩下望不見底的深淵。

時千凡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失敗了…後來我發現，他還有救。”

顧新知：“你是來救他的。”

時千凡：“是。”

顧新知：“哪怕代價是小生消失。”

時千凡：“是。”

竟是毫不猶豫。

顧新知心中苦澀，扶額低笑。他不該在意，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短短十日內從滿不在乎變成這般淒涼的犧牲品。

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她從來沒有試圖欺騙過自己。

她從一開始就很坦然，認定了他就是“大佬”，護他到底不惜豁出性命，卻從不詢問他愛好，甚至至今都沒想過問一下他叫何名。

——“只是得等我找齊了全部的你，到時候…你殺了我都可以。”

顧新知忍住撫胸的動作，哪怕胸腔一片刺痛：“若小生不配合呢？”

時千凡想都不用想：“打暈了也要帶走。”

看吶~

這便是一路用命護著他的女子。

“噗嗤~”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笑了，笑地特別苦澀。

在Samle期待的目光下，時千凡皺著眉，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始終想不起來。他是大佬的碎片，她要帶走他也是在救他，是幫助他回到本體，她做的明明是對的，可為什麽呢？

為什麽……

看著這樣的他，自己卻想哭了。

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莫名精神飽滿的鏡觀大師笑瞇瞇地走來，雙手合十，挺直的背脊微弓：“阿彌陀佛~老僧來此，是來了卻心願的。”

時千凡確定了下珊珊和骸骨哥沒受影響，這才站起來問道：“什麽心願？”

鏡觀大師：“老僧，想來渡時施主。”

“……”時千凡疑惑回視，重覆道，“要來渡我？渡我什麽？成佛嗎？”

“何為佛？何需渡？”鏡觀大師輕輕搖頭，“老僧不過是想讓施主回想起最初的自己。”

最初的自己？

那懦弱無用的膽小鬼？

血紅染上了烏黑，時千凡瞪著他，心中全是怨懟。可鏡觀大師的目光卻是平靜的，是慈悲的，是幹凈的。

如果說跟Samle對視會讓人想起黑暗……

那麽跟鏡觀大師對視，卻會讓人浮現出心底的真實。

她呆楞地睜著眼，茫然地聽著鏡觀大師笑呵呵地問她：“施主想要什麽？”

“我……”她莫名地喉嚨哽咽，卡了好半響才喃喃道，“我想留長發……”

鏡觀大師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好脾氣地說：“好。”

“我想穿漂亮的裙子……”

“好。”

“我不想打架……”

“好。”

“我想大佬覆活，跟我一起活在和平的地方。”

“好。”

那一刻，時千凡又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和平的校園、想起了八字眉的神甫、想起了在副本中曾經陪伴著她或幫助過她的人……

——“凡凡…別哭。”

“我想……”

她聲音哽咽，抽泣著說——

“大佬別討厭我。”

鏡觀大師依舊笑瞇瞇地看著她，輕聲說：“好。”

時千凡忽然說不出話來，愕然看著鏡觀大師的身體泛著金光，同時又快速地變成半透明，最終僅剩下金色的形態。

“何為善，何為惡，以鏡觀之，勿忘初心。”

咚~

她仿佛又聽到了那悠遠沈重的大鐘聲，金光在她身前凝聚，一顆晶瑩剔透猶如琥珀的小石頭落在了她並合的掌心內。

她不喜歡好人，因為好人不是下場慘烈就是對她不好。

好人的應澤宇總是忘記了她的柔弱，總讓她去救人；

好人的骸骨哥想要救被拐賣的婦女，最終卻遭受背叛落地屍骨無存的下場；

好人的拉姆斯登神甫為了拯救巫女，選擇了同歸於盡；

好人的……

她不是沒見過善，可是“善”的下場，從來不好。

所以她討厭好人。

琥珀緩緩融入了她掌心內，順著血管溫暖了她全身經絡，燒毀了她心中暗藏的黑暗。她睜開眼，漆黑空茫的眼眸，小小的金蓮若隱若現。

大佬被她害死後，她第一次感到這麽溫暖，溫暖地她忍不住落淚。

她忽然間明白，原來…她不是討厭好人。

而是……

討厭從來沒被好人庇護過的自己。

遠方傳來哭聲，陸陸續續有不少百姓沖到了謝府附近，噗咚一下雙膝跪地，圍著從府中擡出的老和尚的屍首，痛哭流涕。

“大師！！！鏡觀大師————————”

何為佛？

心即是佛。

他…早已成佛。

在他分明可以享受萬人跪拜的時刻，選擇了來到這小小的角落，希望最後再渡一人時，便已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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