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是沖著顧新知去的，這手欠的書生趁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鏡觀大師上時，偷偷回到了法陣裏扯掉所有紅繩和黃符，並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震碎了其中一座石墩。尋常人看不見的黑氣如浪洶湧叫囂，她趕到時，他正準備對下一座石墩出手。

“嗷————————————”

五指張開，女鬼咆哮著向他襲去，尖銳的指甲迅猛地襲向人類脆弱的脖子，卻在即將觸及到的剎那停住。

正面面對她的顧新知淡定自若地挺直著身板，平靜憐憫：“怎的，不殺了小生嗎？輕而易舉的吧？”

女鬼無措地顫抖著，半響後繼續猙獰咆哮。她的音量極大，大到兇猛，可距離脖子極近的爪子卻紋絲不動。

“放棄吧，”顧新知神色逐漸冰冷，“你護不住任何人。”

女鬼抖地更厲害了。

身後，時千凡終於趕到，顧新知和女鬼距離太近，近到她不敢直接用銀斧劈下去，只能徒手勒住了女鬼的脖子來了個過肩摔！

女鬼很輕，出乎預料的輕。

時千凡很輕易就將她翻到了地上，用盡全力踩著她的腳腕，雙手舉過了頭頂，神聖柔亮的巨斧出現在半空中。

女鬼想逃卻逃不了，坐在地上拼了命地往後蹭，卻沒有任何作用，只能驚恐地看著站在眼前的女人。女人背對著月光，眼神似恨似怨，深潭般望不見底，面部猙獰恐怖，一時間竟分不清誰才是月光下的厲鬼。

“不要————————”

時千凡聽不清是誰在喊，誰在求情。

天地間仿佛早已失色，耳邊是尖銳的嗡嗡聲，她遺忘了身後的顧新知，遺忘了追在後頭的蕭老板夫妻，遺忘了她留在謝府的目的。

她只記得眼前的這只女鬼…差點殺了她的大佬！

“去死。”

平靜的聲音，無窮的殺欲。

巨斧應聲劈下，變大的骸骨哥驀地出現在她身旁，雙臂交叉後背拱起，卻在下一秒嘭地一聲被砸地散架，飛馳而來的玉佩穿過了灑落的白骨，直楞楞地撞上了時千凡的手腕，空氣中響起清脆的——嘎啦~！

玉佩帶動著雙手歪到了旁邊，失去支撐的巨斧也被這個變故影響地歪倒，原本可以將女鬼劈成兩半的軌道偏離，翻轉的斧身面向了天空，厚鈍的斧背歪歪扭扭地撞上了女鬼的肩膀，然後…穿越流水般毫無障礙地滑過了女鬼的身體砸落在地。

時千凡：“！！！”

顧新知：“咦？”

女鬼也傻眼了，好半天才在蕭老板幾人來到前跌跌撞撞地起身就跑了，這精神勁兒分明是半點傷都沒受，反而是時千凡的手被砸到骨折，如果不是骸骨哥擋了擋，說不定直接就斷了。

蕭老板終於趕到，卻沒有關心捂著手的時千凡，他直勾勾望著女鬼消失的方向沈默。謝夫人站在他身旁喘著氣，狠狠地瞪著他：“聆風，‘不要’…是什麽意思？”

蕭老板指尖一抖，轉身時臉上已是十足的愧疚：“很抱歉，然則那女鬼乃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我…不得不出手。”

時千凡也看向了顧新知，剛才女鬼逃走的時候她下意識要追，也是被他給攔住了。但她不像謝夫人那樣質問顧新知，而是乖巧地後退一步，任由顧新知擋著自己，不問、不反抗、不反駁，就這麽順從著他的意思。

這示弱的舉動，讓顧新知心底再次蕩起了波瀾。

然而蕭老板的解釋，謝夫人卻是不信的，可在場還有外人在，她起碼還記得不能丟了臉面，隨即轉過身不再看他。

蕭老板的心情似乎也不怎麽好，看向被糟蹋過的法陣，頓了頓：“不知公子這是何意？”

顧新知挺直腰桿，態度坦誠：“因小生好奇。”

蕭老板：“好奇甚？”

顧新知：“明知此陣有異，為何蕭老板不當場毀了，反而留著？”

一時間，蕭老板竟像是哽住了。

早上顧新知已經提出這石墩被放了黃符，也確定了做石的師傅和設陣的道士全部因此而亡，可蕭老板浩浩蕩蕩地去找人算賬，一整天下來…卻忘了把這些明顯有問題的石墩處理了？

引魂、養蠱、被填的池塘、溺死的女鬼……

顧新知氣勢豁然冷厲：“蕭老板，莫不是想把自己曾經的妾養成魂蠱？”

這是得有多大仇？死了後連人家的魂魄都不放過。

謝夫人詫異地側過頭，眼神期盼，而蕭老板卻是沈默，無奈苦笑：“非是某故意而為，起初確實是忘了，之後聽聞大師所說，此陣乃是養蠱之陣，已擺放了數年，裏頭已不知是何情景，冒然毀了陣，萬一裏頭厲鬼早成氣候，那…謝府不便危險了？今日她能出來襲擊大師，又守著這陣，那真徹底放了……”

後面的話沒有接著說，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陣毀，不知成型沒的魂蠱出來，萬一大開殺戒，這裏大半都是普通人，哪裏是厲鬼的對手，所以無奈之下只能放著不管。

他輕聲微嘆，“那女鬼已經能出來了，接下來只怕更難，若能活捉於她，探明真相，若無危險，蕭某自是要毀了此陣的。”

提到“真相”的剎那，時千凡渾身一個激靈。

可她還是沒有開口，看著眾人被說服的臉，她瞇著眼保持沈默。蕭老板說得固然有理，但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起碼不該坐實女鬼就是魂蠱。魂蠱是什麽？從廝殺中唯一生存下來的殺神，是邪惡的凝聚點。

現實呢？

她敢靠近珊珊和骸骨哥一起排斥的鏡觀大師。

鏡觀大師也堅持說女鬼只是想摸摸他的頭，沒有惡意。

剛剛在鏡觀大師窗外，時千凡已經用道具“照妖鏡”照過了，那確實是只女鬼，可明明是鬼，銀斧卻放過她，那麽大的一把斧頭砸下去，連條痕都沒有給她留下，直接就穿過去了。

這可是連珊珊和骸骨哥都砍的銀斧！

她本可以提出異議，然而一旦想起剛剛那女鬼對“大佬”做的事情……

眼簾微垂，隱約泛紅的眼眸被隱藏在了惡意之下。

腳步慢的鏡觀大師終於趕到了現場，雖然錯過了剛才的一幕，卻也能從顧新知的只言片語中知道了個大概。

見人齊了，蕭老板才主動提出怎樣“安全有效”地毀掉這個法陣以及底下的魂蠱。鏡觀大師覺得那女鬼不算壞，不想用粗暴的方式，因此提出給他三天時間，讓他回寺廟準備準備。

蕭老板自然不會拒絕，轉身又為時千凡請了大夫：“對了，此…物，可需蕭某幫忙？”

指的是骸骨哥。

時千凡並不敢讓別人碰骸骨哥，忍著手腕的劇痛，單手將骸骨哥散落的部位放到布包裏扛回了自己的房間。大夫來到時，她正在拼湊骸骨，只是那玉佩氣勢洶洶，將它的手骨和胸骨都撞裂撞斷了不少，這些不屬於關節部位，竟然沒辦法愈合，哪怕用上治療噴霧也起不了作用。

大夫掃了眼就不敢再看，低垂著頭安分守己地幫她包紮好傷口就離開了。

這一晚，時千凡和珊珊守著躺在床榻上不能動彈的骸骨哥守了一夜，鏡觀大師已經連夜回寺廟了，而顧新知…並沒有出現。

她開始迷茫自己在做什麽，想要什麽？

得到了什麽？

失去了什麽？

雞鳴喚醒了陽光，薄薄的紙窗卻擋住了大半的光明。枯坐了一夜的時千凡終於動了下，她將繃帶拆開，對著手腕使用了治療噴霧，遲疑了下，又將繃帶纏了回去假裝自己的傷沒好。緊閉的房門再次被推開，她向謝府的人借了個竹筐，將骸骨哥裝進去便帶著小珊珊和Samle離開了謝府。

她的沈默並沒有被任何人註意到，離開的腳步更沒有影響到任何人，想要討好的男子依舊在原地吃好睡好。

一切仿佛都只是徒勞。

她去了鐵匠鋪，提出修覆骸骨哥的要求，可古代鐵質管制地厲害，理所當然的也貴地離譜，哪怕她把能賣的都賣了，也不夠付一半的錢。沒辦法，她又背著竹筐去小巷子裏翻垃圾桶。有些大戶人家會把破爛都丟出來，其中不乏用壞的鐵器具。

期間也有不懷好意的流氓跟著她進巷子，那不好意思了，直接打劫。

她花了一天多的時間，不眠不休走地鞋子都破了，這才撿夠了東西，一起拖去了鐵匠鋪融化，剩下的她只需要交人工費就好了。

蹲坐在角落看著老師傅在那裏敲敲打打，夜晚關門了她就抱著幽火活躍的燈盞坐在大門旁守著，Samle已經不知道跑去哪裏找樂子了。半夜，打更的更夫早已走遠，枕著胳膊淺眠的時千凡卻莫名聽見了很細微的腳步聲。

難道是大佬找來了？

滿懷的期待提溜起她的腦殼，昏暗的街道上卻只有柔美的月光靠近，空無一人。她瞇起眼，很確定自己聽見了腳步聲，且這腳步聲正在靠近……

很近。

嗞——————

白色的霧體憑空出現，瞬間就撲上了她的臉頰！

變大的珊珊豁然跳起不管不顧地就往前撞，竟還真被她撞到了什麽東西。珊珊胳膊大大地張開，將倒地的時千凡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時千凡咬著牙，十指不停地在地面上磨蹭，沒一會兒就將指腹都蹭出了鮮血。在發現不對時她已經開始戒備了，可是那煙霧出現的突然，她只不過是在最開始不小心吸了一口，藥效竟然強悍到瞬間就讓她軟綿無力，只能任人宰割！

不過因為藥量不多，在她刻意的疼痛下，藥效已經開始消散了。

壓著逐漸滾燙的燈盞，深不見底的眼眸擡起，忽地一怔，遠方的拐角處站著一位正在看戲的紅衣鬼。那鬼披頭散發，背對著月光站在陰暗處，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更別提臉了。

時千凡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現在松府的紅衣女鬼……

出現在義莊的紅衣女鬼……

可她至今沒見過哪只鬼是穿紅衣的！

你哪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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