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杜雨薇看著對方攤開的手掌心, 一臉怔然, “什麽錢？”

女人挑了挑眉, 聲音不自覺地上揚，“在大排檔你喝醉了，是我幫你買的單。把你送來酒店，也是我先付的錢。怎麽, 一覺睡醒什麽都裝作記不得, 你想賴賬啊？”

杜雨薇嘴巴成了“O”型。

她並不是裝，而是她對此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杜雨薇只記得她從酒店洗手間一路逃了出來, 害怕被人抓回去, 索性關了手機。

她茫然無措又惶恐無助地在街上游走, 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最後上了出租車，司機問她要去哪裏時，她也恍恍惚惚報不出地名。

“隨便走到哪算哪。”

司機應該對她挺無語, 見她精神狀態很差, 還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杜雨薇有些心虛, 她收回心神, 卻不急於回答司機的問題。

她在眼神閃躲時不經意地瞥見了車窗外的景象，疾聲說道：“好了，就在這裏停下吧。”

付了錢後，杜雨薇拎著包包走了下來，卻是猶豫著邁不出腳步。

前面就是秀雅公司總部，那是她之前工作過的地方。

今天周末，公司沒有人上班，只有執勤的保安還在堅守崗位。

坦白講，杜雨薇來秀雅不過幾個月時間，並沒有對這個公司產生多麽深厚的感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選擇在這裏下車。

杜雨薇漫無目的地在公司大門游走，發現保安正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的時候，她低下了頭，匆忙離去。

腳上的新鞋有些磨腳，她走著走著就有些走不動了。

仰頭呼出了一口沈重的氣息，驀地被“呼啦”一聲巨響吸引了註意力。

她尋聲望了過去。

只見距離她前方不遠處，一個男人拉開閘門正準備做生意。

閘門上赫然寫著“虎哥大排檔”五個大字。

杜雨薇視線被那五個大字撅住，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正在裏面整理東西的男人聽到動靜望了出來，見是一個清瘦的女人定定站在那兒，咧嘴笑道：“美女，是要吃烤魚還是烤串？”

杜雨薇將註意力從那五個熟悉的大字轉移到男人身上，無視掉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說：“老板，還沒到晚上，你們家就開始營業了？”

男人暫時停下手裏的忙碌，樂呵呵地說：“是啊！平時的話是下午五點開始營業。今天不是周末嘛，人多，等會兒中午就有人過來了，我這先準備準備。”

杜雨薇了然地點了點頭，目光游移不定。

如果沒有記錯，上次薛美瀅失戀時，杜雨薇和秦水水就是陪她來的這裏。

當時她們隨便點了幾個炒菜，正吃著，薛美瀅嚷嚷著說要喝酒。

後來，秦水水和薛美瀅相繼喝醉了，她扶著她倆搖搖晃晃離開。

再後來，那個清冷高傲的女人像是憑空出現一樣，將秦水水從她手裏奪走了……

怎麽在這個時候想到這些？

杜雨薇狠狠甩了甩頭。

招牌上的五個大字清晰可見，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她鼓起勇氣逃婚，卻莫名其妙來到了這裏，難道這一切都是巧合？

杜雨薇現在心裏很混亂。

她從小到大沒有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是家長和老師心中的好學生。她成績優異，乖巧又懂事，但內心深處卻藏著一個惡魔。

她是在高二那一年發現自己喜歡上了自己的同桌——一個同她一樣乖巧懂事的好女孩。

同桌很愛笑，那種陽光般溫暖的笑容，總是讓人見了之後渾身充滿了鬥志。

她的名字透著一股清新靈動的氣息……

可惜她的同桌並不喜歡她。

那時年紀尚小，杜雨薇春心萌動，很難壓抑住自己對同桌的那份強烈的感情。她怕長期以往會影響到自己以後的成績，不得已之下，她主動跟父母提出要轉學。

父母聽了之後相當詫異，問她轉學的原因。

杜雨薇自然不敢說出真相，只好騙他們說是想換個更好的環境學習。

父母在學習上一向遷就她，他們不疑有他，很快辦理了轉學手續。

要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杜雨薇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抱著一本教材泣不成聲。

教材的內頁有她同桌幫她抄的課堂筆記，筆跡清秀幹瘦，像她的人一樣……

所有美好的回憶都留在了高二那一年，那是杜雨薇不為人知的秘密。雖然那個時候她毅然決然選擇了離開，可是卻從來不後悔。

因為那段美好的、獨屬於她一個人的回憶，支撐她熬過了無數寂寞苦悶的黑夜。

那個同桌是她心底深處的陽光。

可是那道明媚的陽光最後卻照耀到了其他女人的身上。

思緒一點點拉近，杜雨薇空洞的眼底透出一個狠勁。

她很不合時宜地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與她有著雲泥之別的女人。

那女人是雲，高高在上。而她只是被那女人踩在腳下的一灘淤泥。

那女人，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絲的輕蔑，那雙犀利的眼睛總是讓人不寒而栗。

杜雨薇至今想不明白，秦水水到底喜歡宋唯什麽？

美貌？

身材？

金錢？

還是她身上像是與生俱來的獨特的冷艷氣質？

杜雨薇其實是有些嫉妒宋唯的，她不禁咬了咬牙。

不是因為對方有資本有長相，單純地只是嫉妒她毫不費勁就能得到秦水水的人和心。

杜雨薇忍不住去想：如果當初她知道秦水水喜歡女人，如果當初她沒有選擇離開，往後的故事將會是怎麽樣？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秦水水。

水水。

杜雨薇在心裏默念這幾個字，反反覆覆，直到感覺喉嚨發緊，滋味由甜變苦。

“美女？”男人見她一直發呆，最後還詭異地笑了起來，忍不住出聲提醒。

杜雨薇垂眼時偷偷用手擦去眼角的濕意，趁此空擋很快收拾好了臉上的情緒。

再次擡起頭來時，她已經恢覆淡然，徑直對著那男人說：“老板，我能在你這坐會兒嗎？”

幹坐肯定不行，為了避免被那老板轟走，杜雨薇隨便點了幾個菜。

天色還早，她讓那老板不用著急，反正她有的是時間等得起。

事實上她只是因為不知道該躲去哪裏。

她知道自己有罪。

她這一次錯得離譜。

她不奢求任何人原諒，但是現在只想找個無人認識的地方躲起來。

於是她把頭埋進了手心裏，像鴕鳥一樣，她以為這樣就能好受一些。

然而並沒有。

忍無可忍時，杜雨薇喊老板先給她上酒。

那老板聽說她大白天要喝酒還挺詫異，又見她是一個人，試圖勸說。

杜雨薇卻很堅持。

她要來了一瓶酒和三個杯子，裝作有人陪伴的樣子。

她今天狀態不對，有些不勝酒力，可她就是想要通過酒精麻痹自己。

喝著喝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喝醉了。

醉得東倒西歪找不著北。

……

“你在洗手間裏吐，我敲了半天門你才肯出來，結果一出來就死死地把我給抱住了。”面前的女人面無表情地陳述之前在大排檔裏發生的事情，幫助她回憶。

杜雨薇表情稍顯呆滯，她的一部分記憶像是被挖空了似的，死活想不起來有這一出，怔怔地說：“我真的不記得了……”

女人細長的眉毛又跳了一下，瞪了她一眼，“細節不記得沒關系，你只要知道是我幫你買的單，是我幫你付的房錢，這就行了。”

她的五根手指蠢蠢欲動，像是在等待一沓紙幣砸到自己手上。

杜雨薇腦袋又開始發脹了，她實在不願意再去深想。鑒於別人把她送來酒店的份上，她膚淺地判斷眼前的女人不是什麽壞人。

她咽了咽口水，卻發現喉嚨有些幹澀，眼巴巴看著她，祈求道：“你能不能先把我扶到床上？”

她現在兩腿無力，渾身酸軟，而且趴在地上的樣子實在難看。

“沒問題。”女人回答得很痛快。

杜雨薇好不容易屁股坐到了柔軟的床上，她忍著頭暈目眩開始在床上翻找。

被子和枕頭被她翻得亂七八糟。

“找什麽？”女人皺了皺眉。

“我的包包。”杜雨薇頭也不擡地說。

“包包？”女人跟著念了一遍，楞了一秒鐘，漫不經心地說：“哪有什麽包包，我發現你的時候，你身上除了那套臟衣服什麽也沒有。”

“什麽？”杜雨薇猛地看向她，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慌亂無措，“可是我的錢包還有手機都在包裏！”

聽了她這句話，女人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脫口而出：“你別這麽看著我，反正不是我拿的。”

杜雨薇表情一僵，喃喃：“我沒有說是你拿的。”

女人自上而下睥睨著她，態度冷冷淡淡，“需要報警嗎？”

杜雨薇像是沒有反應過來，表情很木訥。

女人見狀，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東西丟了，對此我深表同情，可是你欠我的錢還是要還的。”

“我沒有說不還……”

“錢包沒了，手機丟了，你現在打算怎麽還？”女人好整以暇看著她。

“我……”

“平時用支付寶吧？”女人不等她回答就打斷了她，手指遙遙一指，直截了當地說：“那有臺電腦可以上網，你現在可以過去登錄你的支付寶，然後給我轉賬。”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杜雨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果然發現了一臺液晶電腦擺在那。

她仰望著站在跟前的女人，遲疑道：“還得麻煩你把我扶過去……”

女人大概是覺得她麻煩透了，微微蹙眉。但一想到錢還沒到手，也就無所謂了。

女人隨即扶著她到了電腦旁。

杜雨薇坐下，等待電腦開機。

屏幕的亮光刺激了她的眼，她偏了偏頭。

女人以為她是怕自己偷窺她輸密碼，一言不發背過身去了。

杜雨薇沒有察覺。

電腦開機成功，她打開瀏覽器，登錄網頁版支付寶。

在準備轉賬前，她詢問那女人相關信息。

對方先是告訴她需要轉賬的金額：四百一十九塊錢。

當這三個數字輸入完畢時，杜雨薇心裏咯噔了一下。

女人依舊背對著她，緩緩報出了自己的支付寶賬號。

她的聲音不溫不火地傳了過來：“蕭雪。草肅蕭，飄雪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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