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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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夏是個沈默寡言的男人,不像陳女士那樣活潑外向,咋咋呼呼,在前往博物館的路上,他就說了三句話——

“這次展出的文物,就是上個月在郴山出土的公主墓的陪葬品。”

“挖掘過程很有意思,還拍了個紀錄片。”

“可惜出嫁的公主不入皇陵,所以古郴國的皇陵至今沒有發現。”

夏雲則頭皮一麻,寒毛炸了起來。

比起陳女士的機關槍,老夏這就是榴彈炮啊,幾下就炸得他灰頭土臉,如坐針氈。

他沒聽錯吧?古郴國是他知道的那個郴國嗎?公主墓又是怎麽回事?哪個倒黴的皇姐皇姑皇奶奶被人端了老巢?

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快要撞出腔子,恨不得縮地成寸,一步邁進博物館裏探個究竟。

陳女士對那些瓶瓶罐罐沒興趣,就想看精美華麗的首飾衣裳,她偏過頭去看老夏手裏的資料,突然驚叫一聲:“哎喲,這個公主怎麽也叫夏雲澤?”

陸遠非面露疑惑,夏雲則直接石化。

陳女士沒看出兒子的驚懼之色,還扒著前座喜格格地表功:“兒子,幸虧媽給你改了名,不然跟一個死鬼撞名,多晦氣呀!”

夏雲則扭動著僵硬的脖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虛弱地給他媽點了個讚。

我謝謝你,那個死鬼就是我,三生有幸,得以親見本尊死後哀榮。

陸遠非看了他一眼,低聲問:“冷嗎?”

陽光帥哥不僅陰雲密布,臉都泛青了,活像在冰水裏泡過幾輪。

夏雲則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緊張得胃酸返流,艱難地搖搖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是陳女士開的玩笑嚇到了這個敏感脆弱的玻璃心,遂好聲好氣地安撫道:“這有什麽?世上重名的人多了,人死萬事空,你還怕有鬼魂來跟你搶名字?”

不愧是陸哥,字字紮心,險些把他紮成個篩子。

夏雲則哀怨地瞪過去一眼,心想你這嘴怕不是開過光?開什麽健身房啊勞心費力的,去公園擺個卦攤說不定能日進鬥金。

再說誰告訴你人死萬事空啊?我這不就來了嗎?不僅搶名字還搶漢子呢!

他又沒法跟這個滿腦袋唯物主義的頑固分子交流,只好唉聲嘆氣,幽幽地擠出一句:“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一祭出這種級別的金句就意味著把天聊死了,陸遠非聽他這陰陽怪氣的腔調,又想把車停在路邊給他點愛的教育。

可惜後座供著兩尊大佛,讓鐵血兵哥也不敢造次。

博物館今天人不多,停車場空了一半,可以讓他們清清靜靜地參觀,不用跟旅行團擠來擠去。

夏雲則兩腿發軟,腳踩棉花,飄飄忽忽地被裹挾進去,腦袋昏昏沈沈地,胸口憋悶,產生了類似缺氧的感覺。

老夏家的祖墳都讓人掀了,說不定屍骸還能擺成一排給他來個先人開會……他絕望地腦補了一下,突然抓到一絲乍現的靈光。

剛才他爸好像提過一句“出嫁的公主沒有葬入皇陵”?

夏雲則眉頭緊蹙,覺得大概是專家沽名釣譽信口開河,他上輩子韶齡早逝,別說出嫁了,連親事都沒訂下呢。

皇帝一直將他扔在芝蘭宮裏自生自滅,八成早忘了有這麽個存在感稀薄的“公主”,倒是貼身的宮女太監整天發愁主子的終身大事,生怕他孤老宮中。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

誰知造化弄人,“公主”蟬脫而去,流落到千年之後給自己招了個駙馬。

所以上輩子未嫁先掛的小公舉是犯了什麽事才入不了皇陵?難道收殮的時候發現他裙子下面多了一根?

夏雲則後背滲出一層冷汗,真情實感地替古人擔憂。

如果穿幫,皇家為了顏面倒是不會張揚,但是欺君之罪非同小可,他舅家八成要跟著遭殃。

他打了個哆嗦,搶過老夏手裏的資料快速翻閱,想從其中覷得少許蛛絲馬跡,推測一下他的身後事。

古郴國當時與岐國、涼國三分天下,從爭戰不休到握手言和,在歷史長河中延續了百餘年,他出生的時代正是如日中天、國力繁榮鼎盛的時期,留下的文字記載卻不多,這次公主墓的發掘,必將為史學研究提供豐富的資料——專家說的。

夏雲則沒看出什麽名堂,暗暗吐槽專家應該請他去當顧問,就用不著對著陪葬品追溯古人的衣食住行了。

排隊進館的時候,陸遠非悄悄捏了捏他的手,低聲問:“手怎麽這麽涼?冷嗎?”

小教練體溫偏高,摟在懷裏像抱著個小爐子,現在手指冰冷顫抖,怎麽看都很不對勁。

夏雲則搖搖頭,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隨著寥寥游客領票進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博物館高大結實的廊柱像一排門牙,等著他羊入虎口粉身碎骨,夏雲則站在門前,握緊了陸遠非的手。

整座場館設計得莊嚴肅穆,巍峨寬廣,撲面而來的壓迫感有如實質,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趁別人不註意,陸遠非將他的手包在雙掌之間反覆摩挲,渡給他暖融融的熱意。

“別怕,我在。”低沈的聲音拂過耳邊,溫柔而充滿力量,像春風掠過殘雪,奇跡般地融化了他心頭的恐懼。

夏雲則定了定神,扭臉朝陸遠非一笑,擡腳走了進去。

陳女士走在前面,頻頻回頭張望,神情若有所思。

夏雲則心煩意亂,哪顧得上理會別人的看法,就抓著陸遠非不放,天塌下來也不松手了。

他沒撲到男朋友懷裏求親親抱抱舉高高,已經很給面子了。

“租導游嗎?”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小青年跟了過來,笑嘻嘻地推銷自己,“帶您充分領略古郴國公主的絕代風華。”

夏雲則竟然被他逗笑了,心想這人可真能扯犢子,專家們就沒開棺驗屍發現他有一根絕代黃瓜?小導游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都能跟自己一較高下了。

他後知後覺地“嘶”了一聲,才想到自己的遺蛻有可能重見天日被眾人圍觀,油然生出悵然無奈之感。

陸遠非說得對,人死萬事空,放寬心別計較身後事,不然氣都要氣死了。

老夏自認為知識淵博,不樂意請個解說員在耳邊嘰嘰喳喳,夏雲則沒聽他的,手機一掃付了款,讓導游帶著他們邊逛邊看。

他想從解說中打探專家們挖出多少底細了,畢竟他對自己沒進皇陵還是有些耿耿於懷的。

“郴國的史書不怎麽記錄公主生平,這位公主算是個例外,由於遠嫁岐國和親被載入史冊,可惜紅顏薄命,出嫁沒多久就喪夫喪父,回國奔喪的時候悲傷過度香消玉殞,就安葬在故國,按理說品階不低,但從陵墓規格和隨葬品來看這公主大概不受寵愛,想來也是,皇帝也不肯把受寵的公主嫁到千裏之外,你說對不對?”

夏雲則眼神空洞,三觀碎裂,被小導游追問了一句才木然點頭,囁嚅了一句:“簡直太對了。”

他確實不受寵,甚至在宮裏屢遭排擠,但是和親又是怎麽回事?奔喪又是怎麽回事?是被人冒名頂替了,還是有人空降嫁接?

他竟然熬死了他父皇,想想還有點暗爽,不過再想到他一個男扮女裝的假公主竟然遠嫁異國他鄉,暗爽就變成了暗傷。

鳳冠霞帔底下是個如假包換的男兒郎,收貨方竟然沒退貨差評投訴一條龍還先掛為敬,讓他十分困惑。

夏雲則腦袋嗡嗡作響,暈得更厲害了,陸遠非哥倆好似地攬住他的肩膀,不著痕跡地扶著他,笑道:“這位公主長相如何,有畫像嗎?”

夏雲則聞言胸口酸澀,腰板一挺,含嗔帶怨地瞪了他一眼。

長相貌美如花,就是多一根黃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憑記憶給你畫一張。

他沈浸在“我醋我自己”的酸爽中,一時竟忘了頭暈腦脹的不適感,搶著問小導游:“有屍體嗎?”

小導游郁悶地搖搖頭,領著他們進入展廳,一路走一路講解,夏雲則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出土文物,心想這隨葬品挑得真是不講究,這不是把芝蘭宮的擺設扔進來充數了嗎?

小導游講得口幹舌燥,結果發現只有兩個老的還算捧場,時不時問一下某種器物的用途,兩個年輕人根本不理他的茬,一個身形搖搖欲墜好似受了沈重打擊,另一個亦步亦趨分不出半點註意力,他也覺得沒趣,打起精神說:“這個墓是修郴山隧道的時候發現的,目前沒有被盜掘的痕跡,你看那邊展櫃裏是陪葬的玉器和金銀飾品,並無缺損,奇就奇在公主的遺體不翼而飛了。”

陸遠非終於給了他個眼神,問:“難道是衣冠冢?”

小導游撓撓頭,答道:“現在專家的意見分為兩派,一派認為是衣冠冢,另一派認為按史料記載公主的生卒年,她確實是葬在這一帶了,又不是頂格的陵寢,沒有必要立個衣冠冢。”

“當然網上也有討論這個的。”小導游領他們來到最裏面的展櫃前,指著兩坨銹蝕斑斑的銀制品說,“公主棺槨裏放著兩個不明用途的銀器,不知道是何用意,網友的說法是這公主可能屍解成仙了,留下了兩件法寶。”

這就更不靠譜了,陸遠非盯著那兩件“法寶”,玉盤大的實心銀輪,中間以橫桿相連,怎麽看怎麽眼熟,他低頭看看歪在他身上的夏雲則,輕聲問:“你覺不覺得這有點像……”

夏雲則嘴角直抽抽,眼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粗暴踐踏:“不是像……這就是……”

網友們還是被出土文物這四個字束縛了想像力,沒能看透這明目張膽的燈下黑。

“這踏馬是一對啞鈴啊……”他胸中氣血翻騰,出言氣若游絲,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倒在陸遠非的臂彎裏。

“雲則!”

“兒子!”

“餵!”

周圍聲音嘈雜,卻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他像置身於寒風凜冽的山崖,腳下是萬丈深淵。

瞬息變換的氣流將他掀起又拋下,像一片浮萍,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種失重的墜跌感又出現了,他在獵獵風聲中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驚恐萬狀,孤苦無依。

直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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