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婚宴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盛大，或許誠如盧楨卿所言，太子並不得皇帝寵愛，因此雖是大婚，也不過點到為止罷了。

杜七七和盧楨卿穿著華服進到太子府的時候，太監早已經恭候在門口了，見二人下馬車，便笑意瑩然地將人迎進了府裏。

彼時太子身著紅衣，頭束金冠，正傲然站在一株梧桐樹旁，接受者賓客們的恭賀。他的臉上淡淡的，並沒有任何的喜色，仿佛今日大婚的人並不是他。

盧楨卿見到太子這般神色，下意識握住了杜七七的手。兩人走上前去，盧楨卿朝太子道：“晉淳恭賀太子新婚。”說話間，他只是象征性地抱了抱拳，很快便又握住了杜七七的手。

太子的眼神從杜七七的臉上掃過，帶著幾分疏離的神情，倒也看不出喜怒來。

杜七七低垂著眸子，佯裝看著地上的青石磚，口中顫巍巍地道著：“七七恭賀太子大婚。”

太子微微點了點頭，隨後看向一旁的太監道：“將二人引去宴席。”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杜七七看著太子的背影，悄然松了一口氣，小聲道：“太子可真是奇怪，指明要我跟著來，卻又什麽也不說。”

盧楨卿按了按跳動的眼皮，口中道：“我倒是覺得今天會有事情要發生。”

杜七七下意識朝周圍看了看，小聲道：“今天可是太子大婚，這樣的話說不得的。”

盧楨卿朝杜七七點了點頭，就聽太監道：“盧公子請隨小的去男賓席。”

古代人行宴，通常都是男女席位分開的，為的便是保護那些閨閣小姐的清譽。因此杜七七倒也十分乖覺，見有宮女上前來引路，便跟著宮女去了女賓席。

盧楨卿滿是不安地看了一眼女賓席，心想著那裏坐的大多都是小姐夫人，應當是無妨的，這才跟著太監去了男賓席。

此時太子已然前去丞相府迎娶太子妃，太子府上只餘下管家以及諸位皇子幫著招待賓客。因是太子大婚，皇子們倒也不曾盡心盡力，只是象征性地應付了幾位達官顯貴，便顧自上座了。

對於這些達官顯貴以及皇子們，盧楨卿向來懶得巴結。不是自己自命清高，而是他的確無意於官場，因此對他而言，就算巴結了這些人，也都是無好處可得的，何必浪費時間呢。

這會兒盧鴻澤離自己有些遠，盧楨卿一個人坐在一張小幾上，倒也覺得百無聊賴，於是便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個裝了骰子的竹筒把玩著。

杜七七坐在女賓席上，倒也覺得無事可做，便拿出帕子來折白鼠玩。

兵部尚書看了看盧楨卿，又看了看杜七七，不禁冷笑了一聲，朝身後的隨從道：“這兩個人還真是登對，不趁著此時多結交些權貴，卻在這裏趕著耍猴戲。”

那隨從跟著冷笑了一聲，卻是一言不發，眸光中流露出些許寒意來。

盧楨卿自娛自樂，倒也能玩盡興。竹筒裏的骰子每每被倒出的時候都不住地變換著點數，然而每一個數字卻都是同盧楨卿口中事先喊出的一模一樣。原本坐在一旁猶自喝茶的徐探花見到這一幕，倒也不免被吸引過去。

徐探花笑道：“晉淳兄好本事啊。”

盧楨卿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笑道：“這算什麽，我還沒使出看家本領呢。”說著他便捋起袖子，口裏念著“一柱擎天”，而後飛快地搖動著竹筒。

就在徐探花喝茶的功夫，盧楨卿早已經將竹筒反扣在茶案上了。他移開竹筒，只見三枚骰子整整齊齊地疊在了一起，最上頭的面便是一點。

盧楨卿指了指那骰子，道：“徐探花請看看下面的。”

徐探花聞言便將最面上的一粒骰子拿開了，只見疊在下面的那一粒，竟也是一點，隨後又取走了中間的那一粒。當他看到三枚骰子的最面上都是一點的時候，不由深感佩服，朝盧楨卿抱了抱拳。

盧鴻澤卻是眉頭一皺，有些失望地嘆息了一聲，這個兒子還真是沒出息。

“徐探花可要學一學？”盧楨卿笑問道。

“不必了，我腦子笨，倒是學不會的。”徐探花將骰子送到盧楨卿手邊，擺了擺手笑道。

就在盧楨卿準備接過骰子的時候，一粒骰子不小心從徐探花的手裏頭滾落了，咕嚕嚕地圍著左角滾了一圈，便滾去了邊上的一張桌子。

盧楨卿彎腰去拾，卻見那骰子已然滾落到了一名身穿侍衛服的男子腳邊。

“腳挪一挪，可別踩壞了本公子的碧玉骰子。”盧楨卿一面說著，一面拿手指扣著那侍衛的腳背。

侍衛稍稍挪了挪腳，卻是一腳踩上了盧楨卿的碧玉骰子。只聽得“哢嚓”一聲，那骰子便被踩得粉碎。

盧楨卿氣得咬了咬牙，站起身指著那侍衛道：“本公子的東西你也敢踩！”話音剛落，盧楨卿卻是傻了眼，整個人呆立在那裏，將接下來要說的話都猛然吞咽了回去。

那侍衛筆直地站著，宛若一株青松一般挺拔，面對盧楨卿的時候沒有絲毫的畏懼。相反的，他的眼裏仿佛有一股戾氣，那種戾氣似乎隨時都會化為一把利刃狠狠刺向盧楨卿。

“盧公子，許久未見，不知可好啊？”侍衛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容，那笑容仿佛透著一絲寒意。

盧楨卿道：“喲，原來是袁景兄，怎麽做起兵部侍郎的侍衛來了？”

陳致瀾收起目光，笑道：“我家中還有個妹妹等著養活，自然是要找一門營生的，經商到底不是我在行的。”說完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像是才方發現自己將盧楨卿的碧玉骰子踩碎了一般，有些懊喪道，“盧公子見諒，我竟是將你的賭具踩壞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不由笑起來。

盧楨卿來參加太子的婚宴，竟然還帶著賭具，實在是笑死人了。

盧鴻澤聽到笑聲，狠狠剜了盧楨卿一眼。

為怕自家父親在朝中丟人，盧楨卿便也就不再同陳致瀾計較了。他笑著搖了搖頭道：“無所謂。”說完就管自己回到了席位上。

第224夫妻本是同林鳥

杜七七倒是並不清楚男賓席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只見眾人似乎都在取笑盧楨卿，便趕緊將手裏的帕子拆散了重新收回到袖子裏去，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太子的婚宴沈悶無比，女眷們只顧著攀比，男賓們只顧著相互巴結。盧楨卿和杜七七就像是兩個從異世界來的人，只顧著埋頭吃飽喝足了。

一直熬到婚宴結束的時候，已然天黑了。

盧楨卿同太子匆匆道別，便牽著杜七七的手慌裏慌張地離開了。

杜七七見盧楨卿走得急，不免疑惑道：“相公這是怎麽了？”

盧楨卿道：“你表哥已經出獄了，如今在兵部尚書的府上做侍衛。我今日與他打了照面，此人瞧著面色不善，怕是會做出什麽事來。”

聽到陳致瀾已經被赦免，而且才剛出獄就去了兵部侍郎的府上做侍衛，倒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點了點頭，道：“他倒是有本事，居然這麽快就巴結上兵部侍郎了。”

話音剛落，盧楨卿不由眉心一顫，目光古怪地看著杜七七。

杜七七只當自己說錯了話，便乖乖地閉上了嘴。

誰知盧楨卿卻是嘆了嘆，說道：“一個商人巴結官家倒也是正常的，可是就這般棄商從武，直接做了兵部尚書的侍衛，倒是有些奇怪的。”

杜七七思忖了片刻，猜測道：“難不成他是想借著兵部尚書來打壓盧府？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豈不是給盧府惹禍了？”

“我父親也不是吃素的，怕什麽！再說了那兵部尚書同我父親沒有任何的過節，豈會幫著一個侍衛來得罪我父親呢？”盧楨卿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杜七七聽他如是說，方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府上，倒也沒有因為陳致瀾的出獄而影響心情。湘兒伺候著二人洗漱過後，便將房門都關上了。

杜七七坐在繡墩上，慢悠悠地梳理著一頭秀發，對盧楨卿道：“相公，我沒吃飽。”

盧楨卿壞笑了一聲，道：“巧了，我也沒吃飽。”說著兩只爪子就要朝她伸過來。

杜七七趕忙把人推開了，呵斥道：“想什麽呢，我是當真沒吃飽。剛才宴席上的東西太過精致，每樣才不過一小口，根本不夠我吃。”

“那我這就安排人去做。”盧楨卿看了看外頭，見此刻寒風四起，幾株柳樹的枝椏被吹得亂舞，他自然是不舍地杜七七出去吹涼風的。

雖說房門離小廚房也不過幾十步路的距離，但外頭到底還是太冷了，這會兒出去怕是要受涼的。

杜七七卻是笑了笑，說道：“眼下廚子怕是已經睡下了，要不……相公你去替我煮一碗面來？”

盧楨卿指了指自己，有些詫異道：“我？”

杜七七點點頭道：“怎麽，你不願意？”

“倒也不是不願意，只是我的手藝你又不是不清楚，只怕你是吃不下去的。”

杜七七笑道：“只要是相公做的，我都能吃下去。”

盧楨卿見她瞇著眼，正一臉期待地朝自己笑，倒也不想令她失望。雖說他一個大男人為妻子下廚實在很是丟分，但是只要杜七七高興，一兩次倒也是無妨的。況且如今天色已晚，他在廚房裏搗鼓，倒也是沒人會瞧見的。

於是盧楨卿披上了一件大氅，便趕著往廚房去了。

杜七七伸了個懶腰，閑來無事，便去了書房。他們二人的臥房同書房是想通的，中間有一扇紅旗木門隔著，門鎖在房間那一頭。她開了紅漆木門，將燭臺擺在書案上，便在書架上翻找著什麽。

其實杜七七倒也不清楚自己在找什麽，只覺得無事可做，打發時間罷了。

盧楨卿看的書倒也還算正經，除了一些名人典故，大多都是應考所用的書籍。

她忽然想起上次盧楨卿說過一般男人都會把秘密藏在書房裏，不知道盧楨卿會不會也有什麽秘密呢？出於好奇，她便在書案下的抽屜裏胡亂找尋著。

然而翻到一半，杜七七卻又停下了動作。雖說盧楨卿這人說話做事看起來不靠譜，但也算得上是好男人一枚了，她豈能不相信他呢？

於是她便只是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來，在燭臺上暖著手，算是打發辰光了。

就在杜七七暖手之際，右手邊的抽屜忽然彈開了。杜七七順手要將抽屜關上，卻見裏頭放著一幅山水畫。那畫工算不上精致，卻是用色巧妙。

杜七七下意識將畫取了出來，展開一看，卻見幾只飛鳥展翅四散，像是一副慌忙逃竄的樣子。那些飛鳥的中間是一株古樹，歪歪斜斜，似有傾倒之勢。畫卷的右下角有兩句題詞，倒像是盧楨卿的字跡：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見到這句話，杜七七心下猛地一沈，心想著無緣無故的，盧楨卿為何畫這樣的畫卷，寫下這樣的題詞。難道在他心裏，夫妻便是如此的？

如果有一天自己有難，盧楨卿當真就撒手不管了？

正沈思間，房門被人推開了，緊接著便響起盧楨卿的說話聲：“娘子，我給你煮了一碗雞蛋肉絲面，瞧著像是煮糊了。”

杜七七拿起畫卷，滿面怒色地走到房裏，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盧楨卿朝杜七七手裏的畫卷看了一眼，漫不經心道：“一張畫罷了，你這是怎麽了？”

“這是誰畫的？”杜七七咬了咬牙問道。

盧楨卿見她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對勁，忙取過畫看了一眼，卻是滿臉疑惑地搖了搖頭道：“不清楚，怎就無緣無故地跑到我書房裏去了？”

杜七七冷笑道：“上面的字跡是你的，你還好意思說不清楚？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好啊，要是哪一天我遭難了，你是不是就準備飛了啊？”

聽到杜七七的話，盧楨卿方才發現那畫卷的右下角的確有兩行題詞，且的確是自己的筆跡。他滿是疑惑地撓了撓後腦勺，說道：“字跡雖是我的，卻是不記得什麽時候畫過這樣的話，寫過這樣的句子了。難不成是我喝醉了酒寫下的？”

杜七七狠狠瞥了他一眼，道：“要真是這樣，那也算是酒後吐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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