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傍晚的風兒有些喧囂。少年的背影在空曠的天臺顯得寂寥。

剛才這兒並不是只有他一人。

他上來時有一對情侶正在你儂我儂，兩人一看到他面色都變了，男生拉著女生匆匆走了。

16歲的葉覲將下巴往校服中縮了縮，他低頭看著攤開的手心，那是一只少年感十足的手，手掌白嫩，手指纖長，只是五根手指指節上全部纏上了創可貼。

他慢慢地逐個將指節上的創可貼撕掉，露出了下面的文身圖案。

黑青色的線條在指間猙獰勾勒著，與他的身上幹凈的學生氣質格格不入。

“有了這個標志，就算是入了門。”嘶啞冰涼的聲音仿佛仍在耳畔陰魂不散。

真的……看上去很不良啊。

時間溯回到一個月前，那應該是葉覲16歲的叛逆人生裏最為“叛逆”的一段經歷。

事情的開始是有一天回家的路上，平時他都是坐魏之延家的車回家的，那段時間魏之延談戀愛，經常放學後就見不著人，葉覲一個人回家。

下了地鐵後，到家還有一小段十分鐘的路程。

意外就發生在了這段路上。

葉覲戴著耳機低頭走在人行道，突然覺得眼前一暗，他擡頭……

那是一輛黑色有些破舊的面包車，緩緩在他身邊停下，車門打開，鉆出三個背心男，露出的胳膊上畫龍畫虎的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

葉覲覺得這畫面有些眼熟，他反應還算快，看到三人沖他過來，立刻後退兩步，轉身就想跑。

可惜沒跑兩步就被拉回來了，連拖帶拽被按著頭進了車中，還沒等他看清車上的景象，眼前一黑，頭上竟是被套了一個麻袋。

車內嗆人的煙味灌入鼻腔，讓葉覲不自覺的開始咳嗽。

“給我老實點。”右邊的人毫不留情地在他頭上拍了一掌，語氣兇狠。

葉覲一聲不響地坐著，大腦因為受驚一度空白一片。

車開了半路，他終於慢慢鎮定下來。

他被綁架了……

下車後，兩個人拖拽葉覲著上了樓。

葉覲被推搡著坐到地上後，終於有人摘掉了他頭上套的袋子，

葉覲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擺設雜亂裝飾簡陋的房子裏。

陌生的光頭男人坐在他前面的沙發上。男人目露兇光，正用一種掂量貨物的目光在打量許久後，沖他擡了擡下巴，“你就是葉振樺的兒子。”

葉覲立即露出迷茫的神色：“葉振樺？我不認識。”

“呵，”光頭男對小孩兒的演技嗤之以鼻，問同伴，“他手機呢。”

“沒找到手機。”黃毛是車上幾人之一，他將葉覲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手機。

葉覲心道：我根本沒帶手機，你當然找不到。

他所在的高中雖然是私立，但校風非常嚴謹，在校期間不允許私帶手機，葉覲被沒收過兩個手機後，就不帶了。

葉覲依舊保持著迷惘的狀態，也將心中的害怕刻意在他們面前暴露了幾分，“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光頭男不耐煩地瞟了眼眼前這半大小子，不想和他飆戲，招了招手。

那黃毛便過來一把拎起跟他差不多高的葉覲，帶進了裏面的一個屋子。

他關門前，葉覲聽見光頭男朝同夥撒氣，怒斥道：“怎麽辦事的，特麽沒手機怎麽通知葉振樺來贖人。”

“不是可以找嚴總嗎……嚴總肯定有姓葉的聯系方式。”

嚴總，這個名字葉覲好像有段時間高頻出現在他爸媽口中，似乎……是他們生意上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

不過到最後，這群綁匪似乎也沒有拿到葉振樺的手機，

中途還想過讓葉覲背出號碼，葉覲當然繼續裝傻，什麽也沒說。

因為他看出來了，這幫人雖然看著像是小混混，但是在綁架這個事情上是真的不專業，除了恐嚇並沒有什麽暴力行為，智商似乎也十分有限。

葉覲被抓回來已經有幾天了，他們還沒有找到通知他家屬的途徑。

而且，他們的內部還存在嚴重矛盾。

這幫綁匪總共有四個人，光頭男是領頭人，基本平時見不到人，

一開始是其餘三個人一同看守葉覲，

三人中的黃毛負責做飯，但是其他兩個人嫌他做的菜難吃，三人還因此大打出手，最後一致協商，三人輪流做菜。

結果，竟然一個做的比一個糟糕，更可怕的是，明明沒有一個人會做飯，卻不知道為什麽不願去買盒飯。

葉覲的夥食在半生夾熟的米飯，一坨焦糊不明物體，鹹得難以下咽的菜湯中來回橫跳，苦不堪言，直到三天後，

三天後，葉覲發現看守他的人只剩那個黃毛了。

葉覲對著門外塞進來的新一輪黑暗料理，試探著：“要不，我來做菜吧。”

“你會做菜？”黃毛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葉覲點點頭，“在家經常做。”

“真的假的？”有錢少爺在家還會做菜，有些出乎黃毛的預料。

“真的。”葉覲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黃毛開了門，把他從囚禁的小房間裏放了出來，自己則拿了跟棍子跟在葉覲身後，以防他想逃跑。

不過葉覲也無路可跑，因為防盜門是被反鎖的。

冰箱裏只有兩只雞蛋一個番茄，廚房墻角散落著幾只黑不溜秋的農家自種小土豆。

“就那麽點東西啊？”葉覲的口氣像是在埋怨食材不夠他發揮。

“反正就我們倆吃，湊合著做兩道菜就成，”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天實在吃怕了，聽到葉覲會做菜，暴脾氣黃毛竟然還耐下性子安慰他。

葉覲進了廚房後，黃毛也跟了進來。

“我做菜的時候最討厭有人看著了，你就去外面等著吃吧。”黃毛有些不情願，在廚房轉了一圈，他將最大的菜刀沒收後，退了出去。

看著黃毛回到客廳，葉覲舒了口氣，才發現後背全是汗。他在不大的廚房中轉了一圈，看著那一罐罐的調味品，有些失神。

葉覲不會做菜，他姐姐葉殷也不會做菜，父母長時間不在家，平時家裏有專門的做菜阿姨，阿姨是魔都本地人，燒得一手好菜，簡單的家常菜在她的鏟勺下都滋味無窮。

葉覲調整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他閉上眼睛，盡力去回憶自己吃過的家常菜，阿姨在廚房中做菜的零星畫面在他腦海中慢慢匯聚。

他找了條圍裙系上後，將煤氣竈點上火。

黃毛漸漸的有些不耐煩，他的目光在客廳的時鐘和廚房的門中來回移動，直到他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

沒錯，

不是熟悉的焦味，也不是稀奇的怪味，

而是一股純正的菜香，那是一種讓人食指大動的味道，

甚至讓他回憶起了小時候姥姥廚房中傳出的香氣。

當葉覲將兩碗菜端上桌時，黃毛已經饞得垂涎欲滴。

他迫不及待地從葉覲手中接過筷子，夾起一大筷裹著番茄的蛋送進了嘴裏。

葉覲沒吃菜，低頭扒了口飯，一面用餘光註視著黃毛，心中異常忐忑。

桌上的番茄炒蛋和油煎小土豆都是他們家阿姨常做的快手菜，

他第一次做菜全憑感覺，雖然盛出來的時候偷嘗了口，味道還湊合。

但還是不知道黃毛會作何反應。

結果黃毛一句點評的話都沒有，

只是一個勁兒的往嘴裏塞食物，像是頭幾天沒聞過肉香的餓狼。

等葉覲回過神，發現兩碗菜已經被他吃了一大半。

他也趕緊吃了起來。

大口的菜送進嘴中，葉覲才發現雖然他做的沒有阿姨那麽地道，但味道可以說的很不錯了。

這一餐後，雖然黃毛沒說什麽，

但之後的三餐都變成葉覲負責。

後面黃毛跟另外兩個人換班後，也依舊延續了這個模式。

葉覲發現自從收服了他們的胃以後，綁匪就變得特別好說話，黃毛甚至還在買菜時，不知從哪給葉覲捎回來一本食譜。

葉覲平時被關著，橫豎沒事，就研究起了食譜。

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有一天光頭來了，還帶來了一個生面孔。

那人穿著件寬松背心，一條花臂很是顯眼。他隨身攜帶了一個大箱子，裏面不知道裝著什麽。

但是很快，葉覲就知道這個箱子裏面是什麽了。

當那人拿出紋身針時，葉覲整個人都楞住了。

當三個人將葉覲按在沙發上，葉覲才開始大力地掙紮起來。

黃毛還試圖安撫他：“沒事，一點都不痛，很快就好了。”

花臂男顯然是個技藝老練的文身師，他下手快準狠，在鉆心的劇痛中，葉覲的左手五個指節上便繪上了那個圖案。

“有了這個標志，就算是入了門。”嘶啞冰涼的聲音如同蛇信子吞吐在葉覲耳旁。

他已經痛到視線模糊，光頭的手朝他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手收回去時，葉覲勉強恢覆焦距的目光落在了光頭手上，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光頭，他發現光頭的手指上也有文身，圖案和位置都跟自己剛文的一模一樣。

恢覆過來後，葉覲的表現居然依舊異常溫和，菜照做飯照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或許是那本食譜的關系，他燒的菜不僅種類越來越多，味道也愈發美妙。

包括黃毛在內的三人爭先恐後地出去買菜，就連光頭男過來吃飯的日子也多了起來。

葉覲漸漸知道他們其實並不是綁匪，而是隸屬於某個“團體”。光頭男算是個“團體”中的小領導，其他三人則是他的小弟。

似乎是那次半強制的文身後，他們就默認葉覲也是他們其中一員。

當然葉覲是清醒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誰，自己屬於哪裏。

大概是外面有太多人找他，光頭還是不允許他出門。

某一天，葉覲主動提出想要再加一處文身。

而紋身店就在他們住的樓下，關頭想了想應允了，並讓黃毛陪他下樓。

在文身的過程中，

葉覲趁黃毛和文身師不備，摔了店裏設備，推開門，撒腿就往外跑。

黃毛追了出來，卻晚了一步，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

葉覲回到家後，葉振樺重重地扇了他一個巴掌。

在他失蹤的近一個月裏，家裏人報了警也想盡方法尋找，都沒有找到一絲訊息。

沒想到葉覲安然無恙的回家了，只是身上多了一些“痕跡”。

葉覲沒有把這個事告訴任何人，所有人都有著像魏之延那樣的猜想，以為葉覲去做了混混。

剛回來的那段時間，葉覲整日擔驚受怕，生怕光頭會找上門，甚至躲到了魏之延家。

隔了一段時間，葉覲偷偷查了這個“團體”發現他們已經在一次“掃黑除惡”的行動中落網，他還意外的發現那個嚴總，本名嚴睿安，也因為查到與非法勢力勾結，組織“洗錢，詐騙，唆使未成年人犯罪”等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十年。

很久以後，

葉覲早已把身上那紋了一半的文身洗掉了，雖然留下了一片疤，但好歹看不出以前那猙獰的圖案了。

陽光下，他看著手指上的文身，他突然開竅了。

那群“綁匪”或許一開始受到的指示就不是綁架他，而是讓他變成一個真正的“不良少年”。

殺人誅心，這個嚴睿安也是個狠人。

可是，葉覲還真的在他的影響下叛逆了十年，直到遇見了那個人。

遇見覃夕前，他隨遇而安，及時享樂，極度自我。

愛上覃夕後，他知道了責任，擔當。

也終於學會了“為他人而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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