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撐著下巴，死死的皺著眉頭：“那個人好兇的，特別壞，總是喝的醉醺醺的。啊，我做什麽都可能被打，討厭死了。夢裏我變矮了，要不然我一定打死這個欺負人的王八蛋！”

聽言，顧朝頓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散。他想起宋醫生曾經對他說過的，初夏之所以精神狀態不穩定，根源來自童年時候的創傷。那時候宋醫生隱晦的暗示了初夏在回到初家之前可能遭受過長期的虐待。

我們童年時候的陰影可能會伴隨我們一生，它就像一顆種子深植在你的性格中，不知何時就會化成一片野草瘋長。

雖然那個時候初夏年紀還小，但是已經開始記事，開始形成自己的三觀。後來的十幾年初老爺子致力消除養父母家庭對初夏的影響，但是因為初家本來環境也就不怎麽樣最後還是讓初夏養成了那樣冷漠的性格。

據宋醫生說，初夏剛開始回到初家的時候就不愛說話，初老爺子一開始只是以為這個小女孩只是比常人更加害羞內向而已。可是後來他發現他錯了。初夏根本忍受不了別人的觸碰，甚至本能畏懼男性。照顧她起居的保姆說她晚上不敢睡覺，即便睡著也很容易被噩夢驚醒。想到她身上的新舊傷疤，初老爺子帶她去看了醫生。

最後診斷出這孩子心理果然有些問題。初老爺子把這事瞞下來帶初夏做心理疏導和人格矯正治療。到底是年紀小，初夏後來便沒有再夢見過養父，性格也漸漸開朗許多。要不是後來初家本身環境就不好，說不定初夏能變成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初夏已經很久沒夢見過她的養父了。對她來說這是她世界的惡之源，這回驟然夢見不曉得是不是說明她的病情更加惡化了。

顧朝垂下眼瞼，掩飾住自己的異常不讓初夏看出來。然後他裝作漫不經心口吻，說：“要你白天看那麽多暴力題材的電影，活該。”

初夏不高興了，叉腰站起來反駁道：“那是希區柯克大師的作品，那是藝術！哼，毫無鑒賞能力的凡人。”

顧朝輕飄飄的看她一眼，毫不在意的聳了聳肩：“行啊，那你繼續欣賞藝術吧，晚上睡不著也別來跟我說。”

初夏一聽這話頓時就焉巴了。

她昨晚的確是沒睡好，不一會就哈欠連連。顧朝看的不忍，取消今天的行程讓她去睡覺。等她睡著後，他躲到陽臺外給宋醫生打電話說了他的顧慮。

宋醫生沈默了好一會，說：“顧先生，我個人認為對於初夏的情況我們應該樂觀點。初夏之前就像一片著火的山林，表面上它的火已經被熄滅，可是地下卻藏有暗火，不知何時會卷土重來。初夏夢到她的惡之源，起碼是一個改變。說明她開始正視自己的陰暗面，你不需要這麽緊張，畢竟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看待事情的心態比孩子更加成熟。”

顧朝點點頭：“她剛剛才受過一次傷，我怕這會對她的病情造成影響。”

宋醫生和緩的聲音清晰從電話那頭傳來：“如果可以，我希望和初夏好好聊聊，麻煩顧先生幫忙安排一下。”

顧朝應下。宋醫生突然問：“我能不能冒昧的問一下，顧先生現在和初夏相處的怎麽樣？”

顧朝挑了挑眉，還是回答了：“……還行”

宋醫生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可惜初老先生看不到。”

他遲疑了一會，說：“有件事情，撇去醫生的身份，我想和顧先生討論下。我有個猜測，關於初夏的次人格。”

顧朝嗯了一聲：“你說。”

“我猜測……”宋醫生吞吞吐吐，“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初夏和其他解離癥患者不一樣，我覺得，她現在這樣不一定是人格分裂精神障礙，我更傾向於，這是一種選擇……”

“宋醫生的意思是？”顧朝眼眸沈沈。

“撇去我的專業知識。說實話我這個猜測讓我的同行們知道估計會笑話，但是，我又不禁去想，人是那麽覆雜的動物，現有的醫學狀態怎麽能完整的描述一個人呢？顧先生，我的意思你懂吧？”宋醫生的聲音輕緩，帶有困擾，“我猜測，變成現在這樣是初夏的一種選擇。”

顧朝靜靜的聽著，宋醫生繼續說：“初夏她啊，只是選擇了一個更輕松面對這個世界的性格。自然界中變色龍可以根據環境的轉變去改變自己的顏色，初夏也是根據環境去改變自己的性格。人們喜歡單純、善良、乖巧、可愛、熱情的女孩，她便變成人們喜歡的樣子去融入社會。”

“這種事青少年身上也會經常發生，比如一夜之間變成熟，人們把這個叫做成長。你也可以這麽認為，初夏成長了，只不過她的成長更加劇烈且徹底。”

顧朝半晌沒說話，爾後他聲音有些發輕的問宋醫生：“那她為什麽會失憶呢，甚至還以為自己是個不存在的人？”

“或許是因為，她不願擁有那段記憶。並且，她厭惡原本的自己，從而幻想出一個她認為完美的初夏，最後把自己催眠成這個模樣。用以迎合這個世界。”宋醫生說到這，頓了頓，“當然，這個只是我的一個不成熟的猜測，跟顧先生你說是我認為，作為僅有幾個知道初夏病情的人，你有權利知道初夏病情發展的一切。”

顧朝沈默了一下，道了句謝。掛完電話，他腦子裏還是宋醫生說的那句“因為人們喜歡單純、善良、熱情的女孩所以初夏把自己變成那樣，用以迎合這個世界”。

一切都只是為了，迎合這個世界。

晚些時候，柳向南給他打電話要顧朝帶著初夏出來玩。顧朝顧及初夏的身體便拒絕了。

初夏那個石膏腿看上去還是很唬人的，柳向南也沒好意思對著個病號生拉硬拽，畢竟人家女孩子看上去還那麽嬌俏可愛。

但是他支支吾吾不肯掛電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心事要向顧朝表白。

顧朝敏感的察覺到不對勁，不耐煩的哼了一聲：“有話直說，大老爺們吱吱歪歪的。”

“嗐！我就直說了哈！”柳向南咽了口唾沫，“兄弟啊，昨晚我不是喝多了嗎，尋萱不知道從哪知道你來京城的消息打電話問我，結果我一不小心……就把你給暴露了……”

顧朝皺著眉頭，在記憶庫裏找個半天，才把這個名字和人對上：“淩尋萱？”

“對對對，就是她。上學那會兒不就老跟我們一起玩嘛！你還記得吧。”柳向南松了口氣的同時還有些小激動。

顧朝絲毫沒有顧及他那東掩西藏的小心思，直接點破他：“我記得她是你的一個遠方表妹。”

柳向南苦笑了笑：“是的，那丫頭是我一個舅舅的女兒。”

顧朝神情未變，轉頭看了看初夏緊閉的房門：“南子，我以前就沒有這個意思。更何況現在，我已經有了妻子。我從沒有離婚的想法，以後也不會有，我不希望這種雜七雜八的事情讓初夏為難。所以……如果發生什麽你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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