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裏面清凈一片，顧州白把人抱在懷裏靠坐在床頭，視線從舒意的臉頰慢慢下滑，停留在平坦的小腹，猶豫片刻，把手掌輕輕的覆蓋了上去。

觸碰到舒意小腹的那一剎那，顧州白明顯感覺自己的心臟停了一刻，內心湧上一股暖流。

思緒回到舒意住院的那天，檢查單上的時間是三個月，顧州白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他對懷孕這種事兒並沒有什麽概念，三個月的孩子有多大？應該還沒成型吧。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初為人父帶給顧州白除了喜悅，還有更多的謹慎與不安，甚至連放在舒意小腹的手掌都微微顫抖。

應該是個女兒才對！女兒貼心！肯定和舒意一樣可愛。

想到這裏，顧州白啞然失笑，低頭又親了親舒意的額頭、額頭、唇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保證：“等仗打完了，我就去接你和寶寶回來，我保證！不會很久！”

舒意睡得很安靜，臉色有些泛紅，整個人縮在顧州白懷裏，渾身的衣服蹭的有些亂。

顧州白低頭看了一會兒，捏了捏她的手掌和腳心，又在櫃子裏找了件厚實的外套給她套上。

周勉帶著小桃站在門口小聲提醒：“司令，車已經準備好了”，見顧州白毫無反應，周勉又敲了敲門。

坐在床邊的顧州白聽見聲響，終於俯身把舒意平放在了床上，頭也沒回的低聲道：“進來吧”。

小桃提著一個白色的醫藥箱在床邊坐下，熟練的打開箱子，拉過舒意的右手手臂，用酒精消毒之後，取出一管針劑，將那管透明液體緩緩註射進去。

顧州白站在床邊，看著那根尖細的針管穿透舒意的手臂肌膚，心裏一緊，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周勉註意到他的動作，向前了半步解釋：“小桃提前算好了劑量，只是昏睡時間比較長，不會有什麽副作用”。

一切結束，舒意依舊是閉著眼睛昏睡在床上，對身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顧州白俯身小心翼翼的把人抱進了懷裏，用冰涼的唇貼了貼舒意的臉頰，轉身穩步下樓

......

那天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夾著大雪一起落下，整個江城溫度驟降，連吸一口氣，都帶著刺骨的涼意。

小洋樓外停著三輛黑色的汽車，穿著綠色軍裝的衛兵站成兩排，撐著黑色的雨傘候在車子兩側，腳上的軍靴皆被雨水打濕。

顧州白把舒意護在懷裏，穩步走過庭院，彎腰小心的把人放在了汽車後排的座位上，又覺得不夠似的，把身上的綠色披風也取了下來給舒意裹上，最後伸手把舒意脖子上的圍巾裹緊，眷戀的視線停留在舒意的臉上許久，這才依依不舍的後退了幾步。

“走吧”，他說這話的時候已是面無表情，落下的雨滴和和雪花打濕了額前的碎發和身上綠色的軍裝，周身都透著沈沈的孤寂。

倒像站在他身後的顧承睿一直緊皺著眉頭，覆雜眼神在舒意和顧州白之間徘徊，想說什麽卻一直沒有開口。

小桃沒有多言，提著醫藥箱就上了車，周勉對著顧州白行了軍禮，也轉身上了駕駛座。

車子啟動，緩緩的駛入一片夜色之中。

顧州白拒絕了衛兵的打傘，就這麽站在院子裏，看著汽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視線，任由渾身被雨水浸濕，久久沒有離去。

........

幾輛黑色的汽車搖搖晃晃的前行，小桃坐在後座，把舒意的頭枕靠在自己腿上，周勉在駕駛座開著車一路無言。

周副官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證，一路暢通的來到上海，已是早晨六點。

上海現在除租界以外的地方已經有了不少的小G子，周勉不想太過招搖，帶著人把車停在租界，留下另外兩輛車的衛兵看守舒意的安全，和小桃交待了一會兒的出行路線和接頭人員安排。

可就在一切準備就緒，正要帶著舒意轉移的時候，周勉打開車門，只見一把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自己的額頭.....

舒意披著顧州白的披風坐在座位上，手裏握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裏拿來的手槍，盡管面色疲憊，眉眼間卻是毫不收斂的冷意，對著周勉微擡了下巴，示意他後退的同時自己也下了車，靠著車門站定，半笑不笑的的盯著周勉，語氣輕且慢：“周副官，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一股寒意從背後升起，周勉從未見過這樣狀態下的舒意，只覺著那副笑臉之下的微笑訊號十足。

看著近在矩尺的槍口，只能無奈的舉起雙手以示誠意，後退了幾步，深深地嘆了口氣：“夫人，我也是......聽命行事。”

“我當然知道你是聽命行事”，舒意慢悠悠的擡眸，持槍的手絲毫不動，眼裏的笑意卻一寸寸的冷了下去，語氣平靜：“所以，是顧州白授意把我迷暈了帶來上海，再直接把我送上到美國的船？”

“是，去碼頭的車子已經備好了，還請夫人移步。”周勉沈聲回答，腦袋嗡嗡作響。

是他大意了！眼前的舒小姐可不再是五年前任人拿捏的小戲子，而是能夠帶著顧州白從槍林彈雨逃出來的“顧夫人”。

而且這“顧夫人”這麽多年，也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主兒。

現在鬧的這場面，怎麽收場，還真是個麻煩事兒。

“我要是不去呢？”舒意的視線直直的盯著周勉，短促的笑了一聲：“我說過吧，我不去M國，真以為你能把我綁上船去？”

周勉沈聲片刻，面色帶了為難：“現在國內的局勢緊張，去國外避難才是最好的選擇，司令也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還請夫人您....”SG

“行了”舒意的語氣帶了不耐煩：“我知道現在是什麽國情，你們可以去戰場，我就算是上不了前線，也沒必要現在躲出國。”

周勉被抵的無言以對，但軍令如山，眼下也沒時間再解釋了！

周勉著急上前了兩步：“既然夫人不配合，屬下只能以下犯上了”。

威脅我？舒意眉毛一挑，微微擡了擡手，十足標準的射擊姿勢，毫不猶豫的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響，子彈破空而出，貼著周勉的脖頸擦出一道血痕，深深地紮進他身後的一面墻壁，槍響聲在寂靜的停車場瞬間炸開。

周勉渾身僵硬的停在原地，感受到脖頸間一閃而過的刺痛，直至耳邊的槍聲散去，才逐漸找回了意識。

他擡手擦了下脖頸間的傷痕，看著指尖的鮮血，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好半天才大笑出聲：“早聽司令說過“夫人”的槍法不一般，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過獎了”，舒意沒有收回手裏的槍，而是無奈的偏著腦袋笑了笑，用肯定的語氣強調：“周副官，做什麽選擇，我自有安排。”

周勉沈默片刻，主動上前用胸口抵住了舒意手上的槍口：“軍命難違！去M國的船一天只有一班，今天的船兩小時後就會啟動，還請夫人體諒司令的良苦用心”。

“你在威脅我？”舒意緩慢的擡眸，清亮的眼神帶了冷意，抵住周勉的槍口微微用力：“讓開！別讓我說第二次！”

.........

“小姐！你....你們...”小桃聽見槍聲急忙趕了過來，正好看見這一幕，嚇得手上的行李箱直接掉在了地上。

舒意和周勉轉身看見小桃，皆是一楞。

等舒意反應過來的時候，小桃已經把周勉擋在了身後，用自己的單薄的胸膛擋住了槍口，連聲音都帶著顫抖：“小姐....別這樣。”

舒意看著兩人的動作，下意識的皺緊了眉頭，連周身的空氣都變得陰郁。顫抖著唇才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連你也跟著他們一起瞞我？”她醒來之後做了無數的設想，卻沒有想到她最信任的人，連小桃也參與其中。

難怪自己昏睡了這麽久！

“我..”小桃第一次被舒意用如此嚴厲的語氣訓斥，幾乎快要哭了出來。

雙手緊張的攪在一起，好半天才艱難的開口：“我...我們也是擔心你，以現在局勢，你只有去國外待著才是最安全的，就算您不在乎生死想要陪在顧司令的身邊，可是你懷孕了，我們必須要為肚子裏的孩子考慮”。

孩子....

舒意渾身一震，瞳孔猛的緊縮......

.......

舒意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坐上的那輛車，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到的碼頭。

只是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陷入了無盡的沈思。

正值戰亂的時候，去M國的船票已經炒到了天價，而在碼頭的眾人，臉上無一不是帶著對新生活的向往和奔赴。

似乎連空氣中都帶著慶祝的味道～

窗外走過一家三口，身形高大的爸爸牽著穿著旗袍的媽媽，懷裏還抱著一個可愛的女兒，提著行李箱滿臉笑意的向著船口走去。

舒意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右手不自覺的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肚子裏多了一個小生命。

只是突然想起了，某天晚上，顧州白把她緊緊的擁在懷裏，用很認真的語氣說道：“那就生個女兒好了”。

想到這裏，舒意的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她不怕陪著顧州白上戰場，哪怕知道自己沒有命回來，可是一想到肚子裏的小生命，舒意猶豫了。

孰輕孰重，誰也說不清。

難怪！難怪顧州白對自己小心翼翼，難怪前段時間大家都如此反常！

是她太遲鈍了，她早該發現的。

.........

周勉把所有的行李安排人帶上了船，回到車邊的時候見到了等候已久的小桃。

小丫頭似乎很是不安，看向周勉的眼神都帶著慌張。

“怎麽了？”周勉靠近幾步拉住了小桃的雙手，語氣溫和：“別怕，船上的一切都已經打點好了，等你們上了船，會有安排好的工作人員來接待你們，M國那邊有“霍夫人”在，她會直接你們下船。”說到這裏，周勉停頓了片刻，無奈的笑了笑，把隨身的一把黑色手槍塞到小桃手裏，輕聲囑咐：“船上人多眼雜，這把槍是我當副官的第一年，司令送給我的，跟了我快十年，也算是我的幸運物，你把它帶在身邊，必要的時候，用來防身，明白了嗎？”

小桃看著那把黑色的手槍，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周勉嘆了口氣，主動把手槍放進了小桃隨身的小箱子，臉色有些不自然，有些傻氣的抓了抓頭發：“說起來也怕你笑話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遇到動心的女孩子，不知道怎麽相處，也沒能送你個像樣的禮物，這把槍你先拿著，等以後.....有機會把該有的東西都補給你”。

小桃一直是很堅強的性子，但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聽完這番話。滿心的委屈怎麽也止不住，再次看向周勉的眼眶已盈滿淚水。

周勉不是個感性的人，卻在這種時候第一次感受到了鼻子發酸，忍不住把人緊緊的抱進懷裏，嘴唇貼近小桃的耳邊：“沒事兒的，在M國照顧好自己，乖乖等著我，到時候我和司令一起去接你們回來。”

.......

交代完註意事項，周勉帶著幾名穿著便衣的衛兵，把舒意和小桃送上了船。

舒意出奇的冷靜，安靜的跟著衛兵上了船，只是在路過周勉身邊的時候停住了腳步：“抱歉，周副官，今天的事情是我唐突了”。

...........

一陣鳴笛聲響起，船緩緩開動...舒意站在船板，看著碼頭越來越小的人影，頭也不回的進了船艙。

舒意和小桃住的屋子是整個船上最大的套房，有一個會客廳，和兩間獨立的睡房，房間內的設施也是一應俱全。

小桃站在會客廳，放下行李有些緊張的看著舒意，只覺得她冷靜的有些反常。

舒意回了她一個安慰的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我沒事兒，只是有些困，你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吧”。

......

鎖上房門，舒意抱著那件綠色的鬥篷來到窗前。

船艙外傳來的一陣陣歡呼的慶祝聲，甚至在甲板舉行了小型舞會，舒意看著越來越暗的海面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港口，腦海裏閃過港口一家三口背影，突然捂著臉崩潰的痛哭出聲。

內心的絕望和無力鋪天蓋地的將她淹沒。

戰爭有多久呢？三年？五年？還是八年？

又有誰能保證自己可以從這場亂世中脫身而出？

他們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告別。

舒意突然意識到，如果某一天顧州白死在戰場上，那肚子裏的這個未成形小生命，就是她傾盡全力，也要守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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