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星君先為小黑龍與人參療傷，隨後押著東黎回了東海。

十日後,九曜星君歸來,小黑龍的傷勢已好了大半,人參也長出新的葉子。

正直黃昏時刻，一片彤雲載著九曜星君落下,他手持青無，青衫上沾染的片片血跡與紅霞交織在一起,顯然路途中與魔族大戰了一場。

小黑龍早早便在門口候著,見到星君這副模樣,擔憂道：“星君！”

九曜星君緩步行至他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裹，一手撫摸龍角,一手將包裹遞給小黑龍：“新衣裳，給你的。”

他身上肅殺的血腥味籠罩住小黑龍,眼神卻是柔和的,微微帶了點笑意。小黑龍誠惶誠恐地接過包裹，一時說不出話來。

九曜星君又揉揉他的腦袋,道：“方才回來的路上，被幾個魔族攔了路，解決他們後就成了這個樣子……唔，都是魔族的血，很難聞吧？”

小黑龍搖搖頭，忽然撲到九曜星君懷裏，把腦袋埋在他的胸口。

他自動過濾掉星君身上風塵仆仆的氣息，深深嗅了一口星君本源的味道——一股清冽幽遠的香氣縈繞在他心頭，多日來的思念終於落地。

九曜星君任由小黑龍黏著自己，道：“東黎已受到懲罰，他將禁閉思過一百年，總歸是個不大不小的教訓。”

聞言，小黑龍有點兒僵硬，九曜星君的手沿著他的脊柱一路按揉下去，安慰他讓他放松：“不用怕，他暫時翻不出什麽浪花兒，也不必擔心日後他再來欺負你，”九曜星君長嘆一聲，“小澤，你也是傻，怎麽就任他欺負，也不反擊？”

小黑龍心臟一停，血液都停滯了片刻：“我……”

九曜星君道：“是顧忌他的身份？還是怕我責怪你？往後可不能吃了虧還打落牙齒和血吞，你是本君養的龍，誰敢欺負你，本君總會第一個教訓他。”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何況，我總是向著你的，疼你都來不及，怎會怪罪於你？”

“若還有哪個不長眼的膽敢前來挑釁，你就狠狠地揍他們，出什麽事都有本君給你擔著，不必顧慮那麽多。”

星君猶自護短中，小黑龍胸口一陣窒息，竭盡全力才抑制住身體的顫抖。

最終，星君沒有再追問小黑龍不還手的原因，小黑龍慶幸的同時，心裏也產生了些許疑惑。

東黎作妖被星君當場撞破，又受了如此重的懲罰，以他的性子，怎麽會忍住不戳破他的秘密，將自己暗戀星君之事告訴星君？

可星君卻一副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是東黎沒來得及說，還是他說了，星君卻不信？

小黑龍仔細琢磨了許久，終究自嘲一笑——星君早已滅情絕欲，就算有所懷疑，也不太會當回事兒吧……就如同見一個自己帶大的孩子胡鬧，那麽多靈獸都喜歡仙君，縱使星君知道自己的心思，在他心裏，那也不過是一條妖龍對他的依賴與喜愛，與其他靈獸並無分別。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對星君的感情早就變了質——不是簡單的喜歡或崇拜，而是深刻的愛慕。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苦澀又甜蜜，歡愉又折磨。

小黑龍與星君恢覆往日的生活，可小黑龍還沒糾結出個所以然，仙魔二界的戰事便告急，星君再度離開妖界，留下小黑龍獨守小石屋。

之後數月，星君回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陪他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偶爾星君負傷歸來，縱然他用仙術遮了傷口，小黑龍卻能從他的動作與神情中察覺不對勁，於是又懊惱又心疼，恨不得傷的是自己。

很多時候，他都會無法控制地回憶起東黎口不擇言的話，心道，其實東黎說得也不全錯。

他幫不了星君，唯一能做的，不過不給他添麻煩而已。

他只能眼睜睜見星君眉頭緊鎖，來去匆匆，舊傷尚未痊愈又奔赴戰場，在短暫的陪伴時間裏也顯得心事重重。他還被告誡不可輕易離開妖界，只因星君覺得外界太危險，不讓他亂跑以免遇上魔族。

星君把他當孩子般保護，可對小黑龍而言，這樣的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如果他生來是仙獸，或者再早一點出生，快一些長大，是不是就能多幫星君分擔他一些擔子？

他若是更強大，也能隨星君征戰沙場，將魔族斬於足下，而不是如現在這般……像個累贅。

終於有一次，趁星君回來歇息，小黑龍鼓起勇氣道：“……星君，我可以陪您出妖界麽？我也想斬殺魔族，我能幫您什麽不？”哪怕只是做您的坐騎也好。

星君摸著他的龍角，道：“等小澤長大點兒吧……現在不行。”他的眼裏露出一絲笑意，緩緩道：“本君只願小澤平安。”

被這樣溫柔地拒絕，小黑龍自然不會再纏著星君答應。

他也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若真對上魔族，他反倒會拖累星君吧。

小黑龍按捺住覆雜湧動的思緒，沈下心加緊修煉。反正星君不在，他沒日沒夜地修煉，甚至用上許多自虐的方法，只為盡快變得更厲害。

不求星君看到他的進步為他感到驕傲，更不求有朝一日與星君比肩……他只是想做些什麽，使自己離星君更近一點，更配得上他一點。

他時刻關註妖界以外的狀況，得知近來戰火甚至蔓延到了人界……仙族中不乏慈悲為懷心系蒼生的神仙，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他從來都很自豪，因為他的星君也是這樣一個的神仙。

可他沒想到，噩耗來的這麽快。一日，他正在雷澤修煉，一只相熟的鱉精突然闖入他的結界打斷他：“——楚澤！”

前些日子小黑龍認字時，星君給他挑了一個“楚”姓，取“楚楚不凡”之意。妖界絕大部分妖怪無名無姓，像他這般有仙君賜名賜姓的更是難得一見，眾妖皆艷羨得不行，開始喚他楚澤。

小黑龍見鱉精不對勁，心臟一顫，忙道：“怎麽了？”

鱉精道：“我……我聽說了一件事，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什麽事？”

鱉精道：“方才我遇見一只在人界吃完凡人的惡妖，它幸災樂禍地說九曜星君在洛邑遇到了大|麻煩……星君獨自在人界降妖除魔，本就帶了傷，卻遭遇魔族埋伏……”

他話還沒說完，楚澤就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空中只剩一道殘影。

“洛邑……洛邑。”楚澤三魂七魄差點離體，徹底忘記星君囑托朝人界飛去。

他心亂如麻，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沿洛水飛到洛邑。烈風在耳邊呼呼作響，他在高空中拼命搜尋星君的蹤跡，目光掃向四面八方……忽而身形一頓。

他朝下俯瞰，曾經他們夜宿過的小村莊撞進他的眼睛，村莊裏黑沈沈一片……像是魔族在集兵駐紮。

他正要朝下沖去，一陣金光襲過，一人突然擋在他面前。

錦衣玉帶，腰懸金鈴……明明是個尊貴的小公子，面上表情卻陰鷙非常，顯出幾分可怖。

“東黎？！”楚澤心臟一沈，他怎會在此？

他不是被關了禁閉麽？莫非他忍不住逃出來找自己報仇？還是……星君真出了什麽事？！

楚澤越想越心驚膽戰，明明還沒見到星君，卻幾乎把自己嚇個半死。而對面的東黎一直死死地盯住他，眼神森寒，仇恨就快從眼眶溢出來。

下一刻，他朝楚澤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揚手搖動腰間的鈴鐺——

“叮鈴鈴——叮鈴鈴——”

鈴鐺的脆響明明悅耳動聽，楚澤的心臟卻猛然爆裂，仿佛被一柄巨劍刺穿、攪碎，急劇的疼痛使他窒息欲死，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他筆直地往下墜去，意識清醒的最後一瞬，他還在想，星君不會有事的，那是星君……他定會平安歸來。

不知過了多久，楚澤艱難地轉醒。他落在一處隱蔽的草垛上，渾身被碾碎似的痛，卻不在乎自己的傷勢……因為他唯一掛念的便是星君的狀況，急著去確認星君的安全。

楚澤勉強飛起，朝外探去。天色陰沈沈的，似乎快下雨了，潮濕的水汽黏在身上，他的身體愈加沈重，隨時都可能從半空中跌落。

不遠處傳來嘈雜的歡呼聲，楚澤生怕被魔族發現蹤跡，貼著墻根快速飛行。繞過一排農舍後，魔族士兵的數量從零散的幾個增加到十幾個，他們均身披鎧甲手持刀劍走來走去，似乎在巡邏。

楚澤徹底失去耐心，強忍著不適甩過龍尾，一飛沖天。

“什麽人？！”魔族士兵大喝，紛紛拔出刀劍，迅速集結啟動陣法。

隨著黑龍騰空而起，他的視野瞬間清晰，與此同時，楚澤眼前一黑，劇烈的恐懼排山倒海般將他淹沒——他看見了星君！

星君被魔君挾持，垂著頭，臉上沾滿血汙，他的雙臂以某種怪異的姿勢被扭在身後，平日裏仙氣飄飄的青衫被血水浸得透濕。

星君的青無也被魔君繳獲，劍身靈氣殆盡，隱隱有黑氣繚繞。而他身後，魔君獰笑著，一手扣住星君命門，一手把玩著青無，正將鋒刃一寸寸推進星君的背脊！

“住手——！！”楚澤目眥欲裂，如一陣黑色旋風朝星君沖去。

可楚澤再快也快不過魔君的動作——所有一切都發生在剎那間，魔君應聲擡頭，眼中露出一絲鬼魅般的笑意，手腕朝裏一頂——

“噗嗤——”，極其細小的聲音，卻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開，青無的劍尖破胸而出，星君的身體晃了晃，失去了支撐……

時間被無限拖長，星君倒下去的場景仿佛慢動作，令楚澤渾身血液頃刻間將至冰點。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五內俱崩，痛心入骨，所有意識都被血色蒙蔽，妖龍骨子裏嗜殺的天性被激發，楚澤終於大開殺戒，失去了一切理智……

無邊陰霾籠罩住村莊，無數魔族被撕咬成兩半，發出的哀嚎響徹荒野。斷肢與魔血從天而降，連草木都被腐蝕，發出滋滋的響聲。妖龍暴怒之下，魔君竟無力抵擋，一不留神被吞入龍腹……

此時此刻，楚澤殺紅了眼，竟沒有感到不對勁……直到他的腹部陡然疼痛起來，仿佛吞進無數片鋒利的刀片，柔軟的內臟被絞爛，無人看見處血肉橫飛，楚澤身形一頓，哇地一口吐出大量血沫。

極端的疼痛反使楚澤恢覆部分清明，他目光凝固了片刻——那團血沫中，除了殘肢肉屑，還有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蜷縮成一團，早就停止了呼吸。

宛若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楚澤渾身一緊，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他回憶起星君身上魔血的氣味，與此時此刻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截然不同……

他飛到那個死人身邊，用爪子撥開他的銀發銀須，一張蒼老又略微熟悉的臉呈現在他眼前。

“以人身成聖，不日將羽化成仙。”

星君曾經的評價振聾發聵，周遭的景象仿佛扭曲又荒誕的戲幕，脫落後暴露出駭人的真相——他吃的哪裏是魔族？！

分明是手無寸鐵，在他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的凡人！

楚澤搖搖頭，茫然地環顧四周，可哪兒還有星君的影子？！

極度的慌亂使他不由自主朝後退去，身後卻傳來一聲短促的嗤笑。

東黎掃一眼遍地的屍體，周公的屍身僵硬地臥在塵土裏，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明明是正午，天空卻越來越黑，狂風四起，烏雲蔽日。他面對呆若木雞的楚澤，漫不經心道：“周公貴為人聖，當壽終正寢後飛升為仙。你卻在他施禮布道時吃了他，還拉這麽多村民陪葬……”他攥緊手中的鈴鐺，得意一笑，“妖龍，這下你闖了彌天大禍，九叔也護不了你。”

“天譴就快來了，我勸你認命吧，可別連累了九叔。”

楚澤仿佛身處一場噩夢，他被靨住無法掙脫，心中一片空白，模糊了真實與虛假。可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周公的屍身忽然發出一陣白光，緩緩地上升起來。白日的光被濃雲吞沒，天地間沈黑一片，唯有那一團亮光不斷騰起，就像一個臨時的太陽，高懸在洛邑城上空。

風攜著蒼天之怒狂掃而過，田地裏的莊稼隨之伏倒，百年古木甚至連根拔起，被颶風刮到天上。不遠處，無數平民百姓自發地跪下，密密麻麻占滿街道，不少人嚎啕大哭，哀痛不已。

“呲——”一道閃電劈下，暴雨傾盆，將萬物生靈都淋得狼狽不堪，百姓們卻維持跪拜的姿勢，久久不動。

雨水如一條條鞭子抽在楚澤身上，他麻木地望向天空，心中一片惘然。

隨著周公的遺體升高，雨水愈發猛烈，天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須臾間將那團光吸了進去。

“轟隆隆——”

奔雷如萬鼓由遠及近，山川大地都為之震顫，蒼穹中霹靂炸響……楚澤閉上了眼睛。

他正萬念俱灰，一道深青的影子裹挾風雨突至，廣袖一揮將他推到百尺外！

“九叔——！”東黎大駭，“九叔你要幹什麽？！”

楚澤腦袋裏一根弦啪地斷掉，一聲“星君”尚未出口，他和東黎就被仙術禁錮，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一層厚重的仙障拔地而起，九曜星君神情凝肅，手腕一擡祭出青無，盤腿坐在仙障正中央。他的手指抹過劍刃，鮮血混合著雨水順流而下，旋即舉起劍鋒，直指蒼天上白光閃耀的窟窿！

“星君——！不——！！”楚澤掙脫不了束縛，只能發出絕望地嘶吼。

“不要啊九叔——！九叔我錯了！！”東黎哭喊道。

整整一百零八道天雷，將天地染成白茫茫一片。每一道雷刑都撕裂魂魄，使神魂分離，傷及根本。到最後，東黎哭得趴在地上，楚澤卻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他的嗓子早就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裏灌滿鮮血，每一道雷落下，他就被淩遲一次，全身不住痙攣，痛到失去了意識……

生不如死。

他對自己的憎惡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恨不得將自己碎屍萬段——為什麽自己犯的錯，要害星君替他承受？！

他只想讓星君殺了自己，以死謝罪……

兩個時辰後，雷刑結束。烏雲散去，天光乍洩，仙障好似一戳既破的薄膜，嘩地散裂開。

九曜星君渾身浴血，臉色煞白，用青無支地才勉力不倒。

東黎與楚澤的身上的仙咒即刻被解，九曜星君站在原地，深深地望向楚澤，唇角綻開一抹蒼白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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