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星君選址在龍淵外,用仙法劈了個小石屋出來。

按星君所說，這間屋子位置極好,旁邊龍淵上通仙界下抵九幽,去哪兒都方便的不行；不遠處又有一太極潭,潭水冰火兩重天，乃是一療傷洗髓的寶地；同時還便於觀星,且靈氣匯聚，利於兩人修行。

白日裏星君提筆作字，小黑龍就在旁邊研墨換紙；傍晚星君出屋子觀星，小黑龍就靜靜地聽星君介紹七星二隱與帝星龍星；夜晚他們同床共枕，星君往往整晚盤膝而坐，小黑龍若是困,便窩在他身邊休息，若是不困,就圍著星君轉圈兒；偶爾星君回仙界處理要務,小黑龍才會出小石屋,去妖界各地逛逛。

一仙一龍愈加親密無間起來。

一次，星君出去一趟,數月才返回小石屋。小黑龍本在雷澤戲水,聽妖怪們說九曜星君踏雲歸來，整顆心臟都快蹦出來。他急忙飛回去尋他，卻在家門口發現星君的側影。

九曜星君微笑俯身，正在逗弄一只妖鹿。

自從回妖界，星君雖不常救助各種妖獸，卻不曾表現過還想養一只小動物的心思，如今叫小黑龍恰好撞上這一幕，他立即醋意滔天，整條龍都不好了。

他沖上去咬那只小鹿，小鹿尚不會化形，一個勁往星君懷裏縮，瑟瑟發抖尤其可憐。

小黑龍暴怒，心道這該死的妖鹿仗著自己年幼就賴上星君，他說什麽都不會留下他！

星君卻阻攔他，不讓他攻擊小鹿。

這一場吃醋的鬧劇以小黑龍的階段性勝利告終，星君最終送走小鹿，搬了一個花盆回來，填土，澆水，施肥……開始養一只人參精。

小黑龍想，這人參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倒是一株安分的植物，隨他去吧。

他這樣鬧騰，不知為何星君也沒生氣，過了幾日，還突發奇想在小石屋外生火做飯。

可惜星君自小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神仙都辟谷，更別說下廚了。

星君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折騰點事兒，大部分情況下為他們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但對小黑龍而言，星君下廚這段時間，算是一段難捱的時光……只因星君的黑暗料理天賦被激發，小黑龍每日被迫品嘗他的手藝，又感動又心酸又蛋疼，內心覆雜難以言表。

畢竟星君做得菜啊……實在太難吃了，簡直難以下咽。

問題是星君本人意識不到，他不需要吃東西，做這些都是為了餵養他的龍。每次他實踐什麽不一般的菜譜，總用殷切的目光盯著小黑龍，看他一口一口全部吃幹凈。

由於小黑龍從不拒絕他，還吃得“津津有味”，星君自信地問：“好吃麽？”

小黑龍習慣昧著良心道：“……好吃！”

終於有一回兒，星君難得地決定自己嘗嘗。他用勺子挖了幾勺，剛送進嘴裏，就吐了出來，差點噴到小黑龍臉上。

星君：“……呸呸呸！什麽鬼玩意兒！”

小黑龍：“……”

星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廚藝爛的出奇，礙於神仙的自尊沒有說出口，心裏卻軟得不行，又是自責又是心疼。後來小黑龍再也沒吃過星君做得飯菜，一開始他還挺不適應，去問星君怎麽不下廚了。結果星君摸著他的龍角，笑瞇瞇嘆道：“唔……本君著實不擅長這個。不如小澤快快長大，等能化形了，你做給我吃好不好？”

小黑龍自然求之不得，星君說出這個話，說明在他預想的未來，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往日星君生火做飯，他只能用爪子抱來幹樹枝生火添柴打打下手。但願他早早化作人形，便能陪星君做更多事情。

顯然星君也是這麽想的，他越來越多地提及自己對小黑龍化形的期待：

“小澤要長到百歲才能化形吧，唔……到時候可不得了。”

“小澤啊小澤，化形後會長成什麽樣子？”肯定帥的不行，畢竟可是他一手養大的龍啊。

“唔，等小澤化形那日，本君定會守著你的。”星君認真道。

那段日子多麽溫馨美好，在楚澤生命中刻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後來那漫長折磨的三千年，他就是憑借無數遍地回憶這段相處的時光以支撐自己不倒。

那時候，他雖然喜歡星君，卻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一種喜歡，以至於無意中情根深種，再也拔不掉舍不開了。他的想法很幼稚也很簡單，他只想永遠和星君在一起，尊敬他陪伴他，滿足他一切要求期待，直到大限的到來。

那時，他從未想過分別，他還在期盼他們的長長久久，朝朝暮暮。

可惜命運的巨輪推動所有人前行，他們在石屋同居的日子裏，越來越多的人找到此處，徹底打破了小石屋的安寧。如今回憶起來，其中幾個人尤為重要，他們恰巧是最關鍵的幾個節點，陰錯陽差將小黑龍一步步推向深淵，乃至萬劫不覆。

一日，妙蓮仙子來找星君，他們進了小石屋談話，小黑龍乖乖呆在外面，用爪子抱住水壺給人參澆水。

這只人參精今年剛滿五十歲，大約也要過個百年才能化形。但人參是何等聰明的妖怪，尤其這株還是星君選中的，小黑龍知道，這只人參能聽懂他們說的話，每每星君和它聊天，人參的葉子就會微微顫動起來，正是它作出的回應。

他正沈默地給人參松土，人參葉子動了動，小黑龍卻懶得理他，高冷地不搭腔。這時，他身後突然出現同類的氣息，小黑龍回過頭，頭一次與那只雪妖打了照面。

“你就是星君養的那條龍？”雪妖問。

小黑龍放下鏟子，道：“你如何知道？”

雪妖道：“妙蓮說的。”

小黑龍有點兒奇怪，問：“妙蓮仙子？你與仙子是什麽關系？”

雪妖坦然道：“我心悅她，她也心系於我。你呢？你和九曜星君又是什麽關系？為何他只留你陪在他身邊？”

妖怪們說話往往直來直去，喜歡一個人就直白地表達出來，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小黑龍卻對仙妖之間的兩情相悅頗為詫異，猶豫地回答道：“我與星君是……是朋友關系。”

雪妖皺眉，道：“是麽？我剛在遠處觀察了一會兒，一刻鐘內，你雖在照顧這只人參，卻心不在焉，動不動就從窗口偷瞄星君，次數居然達到百餘次……這是怎樣的朋友？”

小黑龍莫名緊張起來，還有點兒被戳破心思的尷尬。他的龍尾擺了擺，道：“……知己都是這樣的。”

雪妖盯住小龍青色的眼睛，道：“……你不會暗戀星君吧？”

“……暗戀？！”

雪妖露出一絲了然的微笑，道：“果真如此。你是不是想要親近星君？”

“……是。”

“是不是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

“……是。”

“與星君相處時，你是不是總會臉紅，還會心跳加速？”

“……嗯。”

“是不是受不了他身邊出現其他靈獸，最好連其他仙君都不要找他，他每天就只陪著你，只屬於你一個人？”

小黑龍頓了頓，輕聲道：“……你怎麽能猜中我的心思？”

雪妖一笑：“因為我對妙蓮仙子就是這般……”

小黑龍沈默。

雪妖又問：“你是不是還想和他親親抱抱？依偎在一起做更親密的事？”

小黑龍想了想，不確定道：“……好像沒有。”

雪妖疑惑道：“……不是吧，你是不是還沒開竅啊。”

“什麽？”

雪妖道：“你都這麽大了，難道這些都不懂？”

“你在說什麽？”

雪妖道：“你是單純地仰慕星君，還是喜歡他甚至愛他，這是必須弄清楚的。”

小黑龍點點頭，道：“我沒想這麽多。”能被星君帶在身邊，日日夜夜守候他，就已經是莫大的恩寵了。

雪妖道：“你可讀過人界的話本子？你找來讀讀，大約就明白了。”

這話倒提醒了小黑龍，他憶起星君讀竹簡時說的，“為之喜，為之憂，為之生，為之死”，心裏對照地想，星君開心我就開心，星君傷心我會比他更傷心，至於我的命，如果星君需要我的命，我不止會隨他拿去，只怕還會親自奉上吧。

雪妖的提點與星君念出的話在胸口回蕩，整顆心從心尖兒開始酥麻，血液一路急奔而下，沈澱在最深處，莫名產生一陣刺痛。

“我想起星君，這裏會發疼。”小黑龍指指胸口，對雪妖道。

雪妖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道：“不會錯的，你愛慕星君。”

“我……愛慕星君。”小黑龍喃喃，剎那間醍醐灌頂，整條龍都燒熟了似的，渾身發熱。

他不受控地回想起那日在人界偷看兩夫妻恩愛的場景，相愛的人都會做那麽親密的事麽？光想想就覺得面紅耳赤啊……

妙蓮仙子此番拜見九曜星君，一來是與之商討魔族之事，二來也是將自己與雪妖相戀之事告知好友。

後來客人告辭，星君推門而出，一眼就發覺他的小黑龍在發呆。

“怎麽了？”星君笑問。

小黑龍心裏有鬼，被星君嚇了一跳。

“沒……沒什麽。”他吞了吞口水，暗搓搓地瞄一眼星君的嘴唇，又立即挪開，生怕被星君瞧出什麽。

星君果然未發現任何異常，墻角的人參葉子卻抖了抖。

時間飛逝，星君外出的日子越來越多。小黑龍去向大妖們打聽外界狀況，消息靈通的大妖們都說魔族與仙族交惡，時而發生局部戰亂，星君外出肯定是為了魔族進犯之事。

偶爾星君歸來也常常面露疲態。教訓魔族總會負傷，只不過星君怕小黑龍擔心，每次回小石屋前都會把染血的青衣換掉，處理好傷口才去見小黑龍。

而星君不在的日子裏，小黑龍的思念不斷累加，變得愈加洶湧。自打他明白自己愛慕星君，這感情就有增無減，濃厚非常，一直壓抑著，甚至快到某個即將爆發的臨界點。

天知道他要如何忍耐，才能不表露出他的心意。不論目光、表情，亦或是言語、動作，他都竭力克制自己，以免被星君察覺端倪。他只想默默地愛慕星君，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星君說過的話——他早已摒棄七情六欲，說白了，就是不會動情。

何況，他與星君壓根是兩個世界的人。星君是高高在上備受尊崇的仙君，而他甚至不會化形，總以龍的姿態出現在星君面前。他愛的那麽卑微與虔誠……萬一星君知道了，只會覺得幼稚可笑，拒絕並疏遠他吧。

因此，他必須將自己的心意捂嚴實，牢牢鎖在心裏，徒留他一人品味個中滋味便好。但偶爾也會露餡，譬如若星君打坐時忽地睜開眼睛，總會對上小黑龍凝視的目光，他問他怎麽回事，換來的是小黑龍的支支吾吾與眼神躲閃。

還比如屋子裏永遠不染纖塵，他寫的書被擺得整整齊齊，筆墨紙硯伸手就能夠到。有時星君推開門，會見到石桌上放置了一束野花，床頭燃著妖界極其稀有的凝神香，空氣裏充滿繾綣溫馨的味道。

這樣的細節太多，星君不免疑惑，但他問小黑龍時總能得到不同理由，漸漸習以為常，也不再說。

又一日，龍淵外來了一位新的訪客——正是九曜星君的好友，太乙星君。

兩位星君進屋聊，他們交談時用了特定的仙術，因此窗外的小黑龍聽不到。

小黑龍呆在外面，百無聊賴地給人參除雜草。

屋子裏，太乙星君與九曜星君寒暄幾句。在切入正題前，太乙忍不住八卦道：“……九曜，你一直與那條妖龍同居一室？”

九曜星君頷首，露出淡淡的微笑。

太乙道：“之前東黎數次求你捎上他，你都不同意……我著實不明白，你為何偏偏留下這條妖龍？”

九曜星君道：“我與他有緣。”

太乙擡頭打量九曜星君的神情，他的笑意更大了，連眼尾都斜斜飛起，心情顯然很好。

“有何緣分？”

九曜星君“唔”了一聲，道：“我亦不知。”

“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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