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各行其路

關燈
沈夢寒稍稍好起來,沈璧帶沈瑩過來探望他,給他帶來一個小小的書箱:“日前清理長安宮,在父皇書房中發現的。”

沈夢寒置在膝上信手掀開,手上卻一頓。

謝塵煙視力好,立在沈夢寒身後望見盒中物,亦小小地輕呼了一聲。

雲箋清筆,字書卻不似尋常女子般柔婉,鐵畫銀鉤,自有萬千氣象。

沈璧輕啜了口茶道:“這書箱形制特別,我與陛下都記得幼時曾在母後殿內見過類似的小書箱,只是年深日久,已經不記得放在何處了。如今已經喚了宮人去尋,若真的是你母親遺物,再與你送過來。”

沈夢寒輕輕合上書箱,溫聲道:“多謝姐姐了。”

他倒是不意外宋瑤那裏也留有林染的東西,人與人相交並非非黑即白,難以一言以蔽之。

沈璧放下茶盞,眼圈微微有些紅道:“謝什麽,本就是你的東西。”

沈夢寒留她在閣中用過了飯,沈璧便準備告辭回宮,沈夢寒見沈瑩一臉欲言又止,便出言留她道:“我家中貍貓剛剛生了幾只小貓,你可想留下來看看?若是有你喜歡的,再大一點給你送到宮中去。”

沈瑩果真心動,卻仍是偷覷沈璧臉色。

沈璧失笑道:“七哥家裏自是無妨。”

她挽了挽頭發,向沈夢寒輕嘆一聲道:“小瑩看似軟弱,其實心裏是個主意定的。”

這分明是出了什麽事,沈夢寒心下微沈。

送走沈璧,沈夢寒便坐在沈瑩對面,輕聲問道:“怎麽了?”

沈瑩擡眼掃了他一眼,小聲道:“七哥,我想嫁去北昭。”

沈夢寒倏地挺直了身子,面若寒霜,目光陡然淩厲,冷道:“誰的主意?沈玠?”

沈瑩嚇了一跳,趕快道:“不……不是二哥,皇兄道你是不會允的,他叫我來問問你。”

沈夢寒適才松了肩背,柔聲道:“那是怎麽回事?”

沈瑩絞著帕子,欲言又止道:“是元賀哥哥……他親自寫了書信給我,我願意嫁。”

沈夢寒冷聲道:“不行。”

他揮開面前茶壺,臉色氣得煞白。

竟能偷傳書信與深宮公主,這宮城中應當好生整頓一番了。

謝塵煙一個箭步上前,信手一抄,便將那茶壺接了。

沈夢寒心上一緊,趕快去拉他的手,促聲道:“燙到沒有?”

謝塵煙搖搖頭,放下茶壺,輕聲對沈瑩道:“我叫人先帶你去看貓。”

沈瑩跟著良月走了,謝塵煙方才將沈夢寒推坐在椅子上,軟聲道:“你幹嘛這麽兇。”

沈夢寒氣道:“元賀若是娶了沈瑩,那太子之位便勢在必得,拿我的妹妹去換北昭皇位,白得二十年兩國兵戈平定,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盤。”

話音一落,沈夢寒方才意識到元賀亦是謝塵煙兄長,下意識地擡眼看了謝塵煙一眼。

謝塵煙不以為意,同他擠坐在同一張椅子上,晃著他道:“那你也不應該與沈瑩發脾氣,她分明是有話要講,為什麽不肯聽她講。”

“若是她與元賀哥哥是真心相愛,你也打算棒打鴛鴦麽?”

他見過元賀,對他印象尚好,直覺元賀並不是沈夢寒想象中那麽不堪,更何況,他明知此舉會得罪沈夢寒,卻依舊做了如此選擇,某種意義上,也代表了誠意——

但或許這與元賀是什麽樣子的人無關,沈夢寒在兩朝夾縫中生存了那麽多年,最明白其中不易,自然不願意沈瑩再去體會一遍他嘗過的苦楚。

果真,沈夢寒道:“她還小呢,哪裏知道怎樣是好,怎樣是壞。”

他手指微扣於案幾,是個沈吟的姿勢,顯然是在盤算著什麽。

謝塵煙無語道:“夢寒哥哥,有沒有人講過,你這個人看似溫柔,其實很剛愎自用。”

他早便有所察覺,沈夢寒極少疾言厲色,可是他決定了的事情,旁人卻極難去置疑與更改。

他有謀算的能力,亦有付諸於行動的實力。

沈夢寒楞了一下,轉眼看向謝塵煙,桃花眼微不可察地彎了起來。

謝塵煙追問道:“有麽?”

“有。”沈夢寒微微帶了笑意,頷首道:“你。”

謝塵煙小雞啄米一般點頭道:“對,就是我講的!子非魚,焉之魚之樂,你為什麽要擅自去定義別人的人生應該如何?”

從含糊其辭地誘引他答應去刺殺楊進;到假意要他去白馬寺看桃花,實際上已經替他打好了佛珠,準備送他出家。

再到什麽佛子不應再染血,私下解了奈河蠱,又將他體內的或忘悄然換成了相忘。

他始終未能平等地去對待謝塵煙,他始終將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如今,他又打算這樣對待沈瑩了。

謝塵煙本來想與他爭一爭沈瑩的事,一張口,便又開始委屈了:“憑什麽去要替我做決定?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去做傷害我的事。”

沈夢寒張了張嘴。

謝塵煙眼圈紅了。

沈夢寒按著他的頭,有些不知所措。

謝塵煙道:“人生是我們自己的,我們有權利決定要怎樣走。”

沈夢寒握住他的手臂,剛想開口,手下卻驀地一緊。

他隔著夏日薄透的衣袖,指尖顫抖地摩挲著謝塵煙的手臂,半晌方才抖著手去掀他衣袖。

謝塵煙亦不客氣,將手臂舉到他面前道:“痛麽?”

沈夢寒眼尾漸漸泛紅,俯身貼在他手臂斑駁的刻痕上,半晌方才啞聲道:“痛。”

痛死了,痛得他心如刀絞,痛得他差點落下淚來。

謝塵煙控訴道:“我也痛。”

謝塵煙一想起來他在朱雀門上看到的那一幕便止不住哽咽:“痛死了,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保護我自己就是在保護你,這是你講過的。”他質問道:

“可是你怎麽沒做到呢。”

沈夢寒沈默下來。

謝塵煙繼續數落道:“如何立於世,應由我們自己決定,也是你講過的。可是你總是在替我做決定。”

他與他講過這麽多的大道理,自己卻依舊如同一個操心的大家長,大包大攬,親力親為,小心籌措,事事周全。

舉步維艱。

“愛與不愛,都不是旁人能去替我們決定的,就算你是我的愛人,也無法去左右我愛不愛你這件事。”

“就算是頭破血流,你也應讓我們自己去撞一撞。”

這個人,就是牽掛得太多,操心得太多,才會將日子過得這樣累,殫精竭慮,未老先衰。

沒有時間關心關心他自己。

謝塵煙柔聲道:“我們都長大了,你可以歇歇了。”

他拍著小胸脯保證道:“若是元賀哥哥敢待沈瑩不好,我親自去北紀城收拾他。”

連繆知廣都差點得手,他謝塵煙出手,自然不在話下。

沈夢寒唇邊微微勾起一個笑來,眼睛卻慢慢紅了。

沈瑩再回來,沈夢寒語氣便緩和許多:“你在南方長大,怕是無法適應北紀城的氣候與飲食。”

沈瑩道:“我知道。”

沈夢寒有些悵然道:“你到底是怎樣想的?”

沈瑩坐在他身邊道:“七哥,我同你不一樣。”

“你在北紀城過得不好,是因為父皇對你不好,沒有給你依靠。”她輕聲道:“我有你,有皇兄、有姐姐,有如今富庶強大的南燕,北昭人不敢虧待我。”

話到這裏,她方才突然明白他到底有多不易。

沈瑩啞聲道:“我背後有家國,有歸途,我沒有什麽可憂懼。”

她輕聲道:“我是公主,這一生本就不能隨心所欲。哥哥們看好元賀,我亦同他一處長大,論情分、論得失,這樁婚事都稱得上圓滿。”

這裏不是森嚴的宮禁,她拉著沈夢寒的袖子,難得流露出一絲小女兒的情態來:“七哥,我此行不是出質,不是和親,只是去嫁了個我想嫁的人,還能替你與二哥分憂。”

沈夢寒沈默了良久,還是搖頭斷然拒絕道:“不行,你……”

謝塵煙清咳一聲。

沈夢寒餘光瞥到看到謝塵煙不讚同的神色,又改口道:“你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他柔聲道:“南燕與北昭遲早會議和,這不是你要考慮的事情,你想想你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少女被貓兒抓得淩亂的頭發,溫聲道:“你看看我便應該知道元賀是什麽樣子的人,他的溫柔小心,曲意相待,都未必是真的。”

“他哪裏比得上七哥。”沈瑩笑:“若是元賀哥哥有半點同七哥相似,我半刻都不會猶豫。”

這一句話,倒是真的有了女兒家的旖旎心思。

沈夢寒未能勸動沈瑩,又因謝塵煙的教訓不敢對她一口回絕,悻悻然被謝塵煙送回了房。

林染的書箱陳舊精巧,沈夢寒拿在手上摩挲了一陣,卻遲遲不肯打開。

他沈默了良久,喚重華過來,將那書箱交給她道:“收在我邊廂中罷。將來若是遇到合適的人,再托付便是。”

謝塵煙楞了一下道:“你……你不打開看看麽?”

他剛剛還沾沾自喜心道,這些東西不知要整理多久,總是令他有一件能沈得下心,靜得下氣去做的事情,不要總去憂心國事家事天下事為好。

沈夢寒搖搖頭道:“這是她的道,卻非我之道。”

他自嘲道:“我浸染宮廷太久,心裏有太多不能言道之事,治史之心不誠,她的史筆,應當交到更合適的人手上。”

那書箱落入重華手中,質若泥土,將飄蕩無依的種子穩穩埋入肥沃的土地。

她的心倏地怦怦跳了起來。

她似是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聲音不穩道:“公子……可否讓我一試?”

沈夢寒目光從謝塵煙身上轉過來,定定地望向她。

一向沈穩端莊的女子突如其來的激動起來。

她十二歲陰差陽錯入了宮,很快便被沈卓養在大公主宮中,漸漸明了自己是沈卓為了遠質北昭的公子隱備下來的妻子。

她是高門貴女,對方雖出身樂籍,卻畢竟是帝王之子。

這樣的安排,似乎也無可厚非。

初時也有過不甘,可她一介女流,沒入宮闈,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命運的洪荒巨擎。

他遠質北昭十二年,她便被困頓在宮城中整整十年。

可是那個人回來了,身邊卻有了心愛的人。

沒有向旁人、向她,投上一眸。

她在宮闈之中,學得最多的便是隱忍,便是認命。

可是她在隱閣中見過許多的青樓女子,亦見了許多的江湖女子,她們敢守敢爭,個個身懷絕技,不必依附旁人而活。

她的心熱烈又蓬勃地跳了起來,她雖無武藝在身,卻自幼飽讀詩書,她手中還有筆。

林染的身影依稀在花木扶疏間經過,身姿羸弱,卻一身傲骨,一往無前,做她的指路人。

命運既然要她走了朱門貴女截然不同的一條路,要她此生不必困頓於閨閣繡樓之中,她還可以做一些別樣之事。

隱閣撐起的小小一方天地,會予她庇佑。

史筆如刀鋒,亦如拂塵,她見過的這些驚才絕艷的人物,不應被埋沒於塵泥。

她看到了世人難見的那一面,她將親自去書寫。

她將拭凈浮塵泥灰,滌蕩乾坤汙濁。

還被掩蓋的清白,書不見天光的腐朽。

重華捧著那小小的書箱,似是捧著一腔心血,俯身行了大禮道:“公子,我想試一試。”

沈夢寒目光定定地望著她。

她到底是因沈夢寒誤了花期,若是她能有所悟,沈夢寒心中的愧意會少一些。

或許,她根本無需旁人為此負責,她自有她將行的路。

沈夢寒親自上前扶她起身:“若你能於此有所成就,我應代我母親謝你。”

謝塵煙:我宣布,公子隱他退休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