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與君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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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夢寒不能置信道:“你再講一遍。”

謝塵煙絞著手,期期艾艾道:“我們不害人,我自願的行麽?”

沈夢寒面沈如水,目光漸漸犀利寒肅:“謝塵煙。”

謝塵煙也不知為何,他的名字連名帶姓從沈夢寒口中喚出,便顯得格外的意味深長。

謝塵煙擡眼望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囁嚅道:“我身體健康,武功很好,長得……”

他迅速看了沈夢寒一眼,不確定道:“……也不是特別難看。”

豈止是不難看,冠蓋如雲的金陵城中,謝塵煙也是數一數二的俊秀少年。

只是旁人放不到他眼中,他想到要將這副軀殼獻給沈夢寒,便覺得自慚形穢。

沈夢寒冷笑道:“是麽。”

謝塵煙偷偷拉住他的袖子,手心有些汗濕,抖著手去拉沈夢寒的手。

沈夢寒避開他小心翼翼的觸碰:“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打算怎麽辦?”沈夢寒微伏下身,盯著他的眼睛道:“再點了我的穴道,將我捆起來,強行飼蠱?”

謝塵煙楞了一下,這話太傷人,他神思飄蕩在空中,半晌才回過神來。

沈夢寒每一個字眼都在剜他的心,他從未想過,原來字字誅心,是這個意思。

他還以為他也願意。

他雖做了強迫他的事,可是……

若不是他始終那樣縱容他,他怎麽會有勇氣。

謝塵煙眼圈紅了。

沈夢寒眼中濃濃的都是失望與厲色。

若是他不願意,他是被強迫的,那謝塵煙這段日子以來的一腔熱血,宛如一場笑話。

可是即便是如此,他仍然願意奉出他自己。

就算沒有情愛,那也是他欠沈夢寒的,他心甘情願。

他慢慢跪倒在地,含淚望著他的衣擺,在他腿邊輕聲道:“是我自願。”

淚意模糊了他的雙眼,他抖著手解下腰間的信玉,奉到沈夢寒面前。

既然要違背他的意願,那這信玉他便不能留了。

沈夢寒沒有接,他急喘了一聲道:“我不願意。”

沈夢寒寒聲道:“飼蠱要三年,你總不能關我三年,我總會有尋死的法子。你知道我做得到。”

謝塵煙的眼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他足邊的青石磚上匯成一片。

他一哭,沈夢寒心中便軟得一塌糊塗。

他剛剛氣得急了,口不擇言,見謝塵煙這個樣子,卻不禁有些後悔。

只是,講出口的話不能收回。

沈夢寒閉了閉眼,柔了聲音道:“小煙,你為什麽不願意解開奈河蠱。”

謝塵煙小聲道:“我愛你,我不想這世上沒有你,我不願意一個人活下去。”

他一遍一遍將自己的心意剖白給沈夢寒聽,若是再得不到回應,他真的會以為這段日子以來是他在自作多情。

沈夢寒手輕按在他頭頂,輕聲道:“你有沒有想過,我和你是一樣的。”

謝塵煙渾身巨震。

沈夢寒卻不想被他看見自己此刻的神色,按著他的頭頂不許他擡起頭來,淡聲道:“我也不想一個人活下去。”

“謝塵煙,一起生,一起死。”沈夢寒輕聲道。

謝塵煙抖如風間落葉,起初是不能置信,而後漸漸回過神來,顫抖著伸出手來。

沈夢寒沒有躲。

謝塵煙攬著他的腰,放聲大哭。

沈夢寒任由他哭,卻不給他機會細思,拍拍他的肩淡聲道:“換心蠱呢?”

謝塵煙退後了一些,摸了摸懷中,面上又有些猶豫。

沈夢寒肅聲道:“謝塵煙。”

謝塵煙垂頭喪氣地將竹筒取出來,遞給沈夢寒。

沈夢寒接了,喚心字燃起火盆,順手將裝著換心蠱的竹筒丟到火盆中。

謝塵煙下意識地去搶,沈夢寒冷冷睇他一眼。

一屋子的人,只有謝塵煙武功最高,若是他真的要動手,沒有人攔得住他。

只是沈夢寒一眼掃過來,謝塵煙便訕訕地收了手,眼睜睜地看著竹筒慢慢燒得一幹二凈,臉上還帶著些舍不下的痛心疾首。

“起來,我不需要這些。”沈夢寒拍拍他的頭道:“我明日便走了,你也準備準備回明隱寺罷。”

謝塵煙一怔,喃喃道:“這麽快……”

沈夢寒淡聲道:“嗯,卻月城如今是安王的地盤,我在此處捉了沈瑀,不能久留。”

謝塵煙祈求道:“我先送你回金陵城好不好。”

沈夢寒生硬道:“不好。”

謝塵煙小聲道:“長江沿岸不太平,我不放心。”

沈夢寒道:“黑衣羽林會護衛我。”

謝塵煙有些茫然無措,他剛剛得了沈夢寒訓斥,又得了他剖白,一顆心一時浸入冰水,下一刻卻又被架上火堆,反覆煎熬,還未待他回過神來,便又要被他從他身邊趕走了。

謝塵煙緊張地絞著衣角,眼中迅速又蓄滿了淚,泫然欲泣。沈夢寒狠下心來,轉過頭不看他。

安王收到急報時,黑衣羽林已經帶沈瑀撤出了卻月城,來的時候悄無聲息,去的時候卻大張旗鼓。

沈琛臉色鐵青,將文書狠擲於地,咬牙罵道:“賤人!”

心字和祁茂等人仍留在城中,方便照看冉紫雲。

“沈瑀招認的話不可盡信,雖然冉姐姐道他未來得及將山河令交與安王,仍不得不防。”沈夢寒與趙陣道:“我要押解沈瑀回京,荊湘道那邊要麻煩你仔細盯著了。”

“是。”趙陣應道:“公子放心,從前布置在荊湘道的人手未撤,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沈夢寒頷首,還是略有些不放心,輕聲囑咐道:“小心行事。”

他去歲揭發江南西道與荊湘道界民一事,沈璋一直耿耿於懷,他畢竟手握兵權,黑衣羽林在荊湘道謀事,也比旁處多了些忌諱與收斂。

更何況趙陣武藝尚可,行事尚需磨練。

不過他這性情,倒是與沈璋更為合契,或許沈卓挑選指揮使之時,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趙陣信誓旦旦道:“公子放心。”

昨日裏一番剖白,心字與沈夢寒親近許多,十數年來的隔閡終於煙消雲散,再對話便隨意許多:“沈瑀怕是不會承認他與安王勾連過。”

沈夢寒隨意頷首道:“陛下本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懲治沈琛。”

心字輕嘆一聲道:“也好,冉姐姐的日子總歸能好過一些。”

窗外謝塵煙正與祁茂和阿戊話別,他情緒從不掩飾,一頭亂發,沮喪簡直寫到了卷翹的頭發絲上。

沈夢寒與心字默默無言坐了半晌,心字方才道:“小謝想送你回金陵,不過十餘日的功夫,叫他送便是了,何必徒惹他傷心難過呢。”

沈夢寒也看著窗外的謝塵煙,哪怕是情緒低落,少年也如夏木初生,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毫不吝嗇地舒展著他蓬勃的生機。

他沈默片刻道:“我怕我把持不住。”

謝塵煙不知道,他每日要用多大的力氣克制住自己,才能不去回應他的靠近與擁抱。

更何況,他的身子每況愈下,再與謝塵煙相處下去,怕是他很快便能發覺異樣。

心字伸手撫了撫他單薄的脊背,淺笑道:“阿寒,你待自己太苛刻了。”

她笑容微苦。

“花開堪折直須折。”她啞聲道:“人世間這樣苦,為何還要為難自己,為難所愛之人,空留憾恨呢。”

沈夢寒闔了闔眼,輕聲道:“心字,他總是哭,我……”

“他原本是那麽愛笑那麽活潑的性子。”他低低道:“我覺得我帶給他的痛苦遠比快樂多。”

何必徒惹他傷心難過。

“阿寒,別這樣想。”心字輕聲嘆道:“你是聰明人。”

“他不見你,就不哭了麽。我們都知道,他在你身邊遠比他離開你快樂。”

“他最聽你的話,也只在你面前任性。”

謝塵煙不知與阿戊講到什麽,突然回身向窗內看了一眼。

坦蕩清澈,毫不掩飾掛念與不舍。

沈夢寒在哪裏,哪裏便是他的心之所系。

他到底不忍心。

沈夢寒答應謝塵煙送他回金陵城。

謝塵煙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眼角眉梢都帶了喜氣,晃花了沈夢寒的眼。

他本就將沈夢寒放在心上,回程的路上更是殷勤倍至。

他在船上轉了一圈,沒見到四娘,疑惑了片刻,便丟到腦後了。

沈夢寒坐在船艙看文書,謝塵煙就立在一旁替他用內力暖著杯中茶。

整整一個上午,他也不嫌累。

沈夢寒無奈放下文書道:“天氣這樣熱,我不需要喝熱茶。”

謝塵煙不應,笑吟吟道:“要不要喚人上午膳。”

沈夢寒搖搖頭道:“算了,沒有胃口。”

哪怕已經是盡力小心行船,但江中畢竟風急浪大,一路上搖搖晃晃,沈夢寒處理了片刻文書,便有些頭暈眼花。

謝塵煙置若罔聞:“多少用一些。”

豐盛的午膳擺了一桌子,卻只能令他愈加的反胃,只是對著謝塵煙殷切的眼神,沈夢寒勉強吃了幾口。

這幾口下去,沈夢寒胃裏便翻江倒海,克制不住,吐得一塌糊塗。

他本就沒吃下多少東西,最後吐得只是酸水。

謝塵煙將他攬在懷中,驀然發覺他比他離開金陵城的時候又單薄許多。他一手按在他身上,便摸到一把嶙峋的病骨。

沈夢寒吐得眼中微微含著水光,一向沈穩清冷的人如今只餘下楚楚可憐。

謝塵煙的心中卻只有驚痛。舊年月色只在深秋發作,寒意浸骨,天氣愈冷愈難熬。而他如今,卻連夏日都開始煎熬了。

謝塵煙不敢細思,他自己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他餵了他幾口溫水,又輸了一口真氣替他護住肺腑。

沈夢寒半晌才緩過來。

謝塵煙一言不發,迅速理好床榻,扶著沈夢寒躺在榻上,替他攏好被子。

沈夢寒輕聲道:“小煙。”

謝塵煙眨眨眼睛:“嗯。”

他靜靜地看著謝塵煙。

謝塵煙也默默地望著他。

這一次,謝塵煙沒有哭。

過了良久,謝塵煙方才伸手捂住他眼睛,啞聲道:“睡罷。”

“我就在這裏,你隨喚隨到。”

少年內力精深,覆在他眼睫上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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