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身教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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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日雖然和暖,但風中已經微微帶了涼意,沈夢寒坐在岸上,雖然披了中衣,微風拂過,卻還是微微打了個冷戰。

他病得太久,身上枯瘦嶙峋,纖弱得不似個成年男子。只有冷白的皮膚剛剛在池中浸得映了暖調,水色淺淺,光潔如玉。

謝塵煙擦著擦著便心猿意馬起來,直到感受到掌下細碎的顫抖,才草草將他裹了起來,抱到榻上,取了幹凈的布巾來替他擦拭頭發,一言不發。

沈夢寒微微闔著眼,這一日的事情太多,他剛剛醒來,腦子都是沈的,明日他還要見那黑衣羽林的幾個首領,實在沒有過多心力再去想謝塵煙的事情。

這少年腦子裏天馬行空,也不知道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說不定,明日裏便又想到別處去了。

“你們教中有人要殺你?”謝塵煙卻突然開口,不依不饒道:“追殺你的人同今日裏見到的黑衣人,是同一批罷?”

謝塵煙腦子又開始轉:“隱閣是不是就是魔教總壇?”

沈夢寒哭笑不得:“小煙,我和主人都不是魔教中人,追殺我的人與你今日裏見到的黑衣人也無關。烏木腰牌,很多人都在用。”

沈夢寒勻了一口氣:“而且,你今日裏見過的黑衣人,從今以後都是我的屬下了。”

謝塵煙卻只抓住了部分重點:“他們是你的屬下?是你繼任教主了麽?”

沈夢寒不禁扶額。

他無比後悔在謝塵煙問他是不是魔教中人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頭,這孩子似乎只長了一根筋,只會順著一條線去想,如今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謝塵煙低落道:“夢寒哥哥不用再解釋,我明白了。”

沈夢寒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小煙,我們真的同魔教無關。”

謝塵煙沈聲道:“我娘親曾道,魔教中人從來不會承認自己是魔教。魔教也喜歡起好聽的名字。”

沈夢寒無語。

他如今真的相信了,謝柔腦子有問題。

謝塵煙撒嬌一般在榻邊伏下身來,拉著他的手臂道:“若是夢寒哥哥不歡喜,我便不報仇了。”

沈夢寒的心似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沈沈地落下。

他轉過眼來,探究地望向謝塵煙。

謝塵煙低落道:“若夢寒哥哥真的是壞人,那我也不要做好人了。”

沈夢寒猛地轉了頭,狠狠地合了合眼。

謝塵煙望著他的側臉,奇怪道:“夢寒哥哥不高興麽?”

沈夢寒溫聲道:“小煙放心,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應該也算不得壞人。”

不會帶你行差踏錯。

謝塵煙不肯去周潛替他準備好的房間,執意要睡在沈夢寒的外室。

沈夢寒在房內聽到他與繆知廣爭執,喚了一聲,兩個人大聲講著話,竟然都未能聽見。

沈夢寒將榻邊幾上的茶壺丟了出去,摔在門口,“砰”的一聲。

繆知廣跟了他多年,熟知他脾氣,聽這一聲便是真動了氣,推開門,一聲不吭地跪在地上。

謝塵煙站在門口,見他一臉慍色,他第一次見到沈夢寒發脾氣,倒是頗為驚奇。

明明被訓斥的不是他,他卻莫名的不敢擡頭直視。

與生俱來的威儀。

沈夢寒沈聲道:“謝公子是我的恩人,更是隱閣的客人。”

繆知廣垂著頭,不發一言,看著不大服氣的樣子。

在他們看來,沈夢寒為何遇襲還未完全查清,謝塵煙也並不能完全擺脫幹系。

更何況沈夢寒昏迷的時候,謝塵煙仗著武功高強霸著沈夢寒不放,若不是燕帝及時出手,沈夢寒能不能活下來都未可定。

如今沈夢寒醒了,謝塵煙竟然還是要纏著他,他們心裏對謝塵煙有怨氣,不願意他事事如意。

沈夢寒面色漸冷,沈聲道:“除去這件事不提,你是我的侍衛,一切應以我為先,我在房中喚你,你便只顧與旁人爭執?”

繆知廣這才有些慌,擡頭道:“公子……”

沈夢寒冷道:“自行回閣中領罰,換息旋過來。”

繆知廣知曉自己的確有錯,也不再辯,給沈夢寒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謝塵煙卻有些不大高興,沈夢寒話裏話外,他都是個外人。

他離開家後第一個認得的人便是沈夢寒,自以為與他朝夕相處了幾個月,當他是這世上最為親近的人。

而對方其實一直在昏睡中,自己在他眼裏,也只不過是個才認識幾日的陌生人而已。

他們部落裏男人比女人多,從來沒有過年紀與他相仿的人與他一同玩耍,除了母親,他也沒有同旁人這般相處過。

沈夢寒從各種意義上來講,都是對他極為重要的一個人。

沈夢寒一覷他面色,便知道他不大開心。

他輕嘆一聲,喚道:“小煙,過來。”

他不喚這一聲還好,他嗓音柔和,因氣息急促,還帶有一絲的沙啞,謝塵煙覺得無限的委屈都湧了上來,淚水不聽使喚地滾滾而下。

沈夢寒輕嘆一聲,伸出骨節細瘦的手指替他拭了淚,溫聲道:“小煙,你到底想如何?”

謝塵煙依戀地倚在沈夢寒的榻邊,攥住他冰冷的手指,垂著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如何。

他哽咽道:“我可以做你的侍衛麽?”

他不要做他的恩人或是客人,他想與他,訂立更深重的羈絆。

他與繆知廣吵架,沈夢寒竟然會先訓斥繆知廣。

沈夢寒輕笑一聲,溫言道:“屈才了。”

謝塵煙含淚道:“你不肯麽?”

沈夢寒道:“我可用不起這樣厲害的侍衛。”

謝塵煙道:“我不厲害。”

白日裏他都輸了。

走了十招都沒有,人家寥寥幾鞭就奪了他的劍,他如今想起來還臊得慌。

沈夢寒道:“小煙才十六歲,這樣還不夠厲害?”

謝塵煙卻又想到別處去了,抽泣著問道:“你十六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沈夢寒閉了閉眼,他十六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他仔細想想,卻發覺沒有什麽特別值得記憶的,同十五歲、十七歲,也沒有多大的差別。

無非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如履薄冰。

他目光怔怔的,謝塵煙突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肉嘟嘟的手掌胡亂地揉一揉他的臉,小聲道:“你別想了,我不問了。”

沈夢寒在他掌心的掩蓋之下調整了情緒,勾起嘴角微微笑道:“我十六歲時乏善可陳,倒是十五歲的時候,見過一個頂漂亮的人。”

謝塵煙未料到他真的會開口,一時未能回過神來。

沈夢寒緩聲道:“真的很漂亮,也很可愛。”

謝塵煙突然有些生氣,打斷道:“你別講了。”

這個人的話,為什麽總是要惹自己不高興?

沈夢寒將他的手拿下來,修長的眼眸半開半闔,便這樣看向他。

眼尾不再像緊閉時那樣的翹,微微有些下垂。

謝塵煙一想到他曾用這樣漂亮的一雙眸子看過別人,心中的酸楚壓都壓不住。

謝塵煙沒頭沒尾道:“我要守著你。”

沈夢寒嘆了一聲道:“你守著我做什麽?”

謝塵煙強硬道:“我不許別人服侍你。”

也不許你看別人。

沈夢寒道:“小煙,別任性。”

謝塵煙氣道:“我就是很任性!”

他眼睛微微有些紅,卻不僅僅是因為哭鬧。

沈夢寒沈默良久。

久到謝塵煙以為他根本不會回應。卻聽沈夢寒忽然沈聲道:“可以。”

謝塵煙已經做好了與他據理力爭的準備——哪怕自己根本沒有理,卻沒料到他竟然真的應了。

沈夢寒扶著倚幾,艱難支起身來,謝塵煙慌忙上前,扶他靠在床邊。

沈夢寒目光沈沈,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道:“我可以答應你留在我身邊服侍我,但是。”

謝塵煙腦子不靈光,卻知曉但是之後才是重要的話,手心上不覺捏了一把汗。

圓圓的眼睛望著他,目光中全是懵懂。

沈夢寒輕聲道:“跪下。”

他分明是一把病骨,眉宇清冷,收起笑意時,整個人卻宛如一把冷冰鑄成的利劍,淩厲得令人不敢直視。

修長的眼眸垂下來,卻又如拈花神祇,只想叫人長跪進香,頂禮膜拜。

謝塵煙膝蓋不由自主地一軟,退後兩步跪在沈夢寒榻前,心怦怦直跳。

沈夢寒沈聲道:“我可以留你在我身邊,但你要起誓,一切都要遵從我的指示。”

他眉目沈靜道:“你能做到麽。”

謝塵煙眼睛亮亮的:“能!”

沈夢寒道:“我要你去做的事情你不願做也要做,我不許你做的事情你再想做也不能做。這樣你也願意麽?”

謝塵煙用力點點頭:“願意!”

沈夢寒定定地望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自己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一個怎樣的決定。

謝塵煙小聲問:“那我還可以叫你夢寒哥哥麽?”

他都聽到了,周潛與繆知廣都是喚沈夢寒“公子”,可是這個稱呼還不夠親昵。

沈夢寒面上露出一絲笑意,招手叫他起來,溫聲道:“你想叫我什麽都可以。”

他心中輕嘆,這種時候,他關心的居然還是這些有的沒的。

謝塵煙道:“那以後我可以同你睡一間屋子麽?”

沈夢寒道:“你可以叫人在屏風那邊加一張榻。”

謝塵煙高興地點點頭,又道:“那以後我可以服侍你沐浴麽?”

他又補充了一句道:“不許別人服侍你。”

沈夢寒翻看著剛剛內侍送來的名冊,頷首道:“可以。”

謝塵煙歡呼一聲。

他脖頸上有一道傷口,並不深,血止住了便也沒再管它,沈夢寒喚他擡起頭來,取了藥膏來,細細地給他擦了。

謝塵煙有些怕癢,不停地向後縮,沈夢寒拉了他一下,卻沒什麽力氣,笑罵道:“剛剛答應過什麽?這麽快便不聽話了?”

謝塵煙乖乖伸著脖子不再動,沈夢寒手指微涼,方才在溫泉中捂出的那一股子熱氣早便散了,謝塵煙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伸手撚了一撚。

沈夢寒不動聲色,任由他撚,謝塵煙收了手指,他便繼續給他擦藥。

好容易待沈夢寒給他擦好了藥,謝塵煙急吼吼沖出去要搬一張榻進來。繆知廣退下之後周潛便來了,一直站在門口,神色有些覆雜。謝塵煙看到他,得意地擡了擡小下巴。

周潛進門一禮,沈夢寒放下那名冊。

周潛道:“公子真的要將他留下來?”

沈夢寒道:“是。”

他解釋道:“他武功高強,留下來足以護我周全。”

周潛面色覆雜,一針見血道:“公子這是準備以身飼虎。”

沈夢寒一臉輕松:“試試罷。”

畢竟謝塵煙想要的東西,對於他來講太容易太簡單了,更算不得珍貴,想要他便可以給,不值一提。

周潛還待要勸,沈夢寒搶先道:“先生,我累了。”

他其實也有幾分的孩子氣,眼睛大睜著的時候還帶著些稚氣的幼圓。

剛剛與謝塵煙那一番折騰,他的中衣也有些亂,露出下面細白支棱的鎖骨來。

他這樣看過來的時候周潛喉間一哽,勸說的話也未能再講出口。

他太久、太久,沒有流露出過這樣的情態了。

只可惜謝塵煙急著搬這個搬那個,細碎零亂的腳步聲響了一地,並沒有目睹到這驚鴻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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