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葉瀾灼和玄無滔沒料到的是, 邪憾居然被弄桃夫人給關起來了。

兩個人好不容易在空蕩蕩的院落裏找到一個出去打水的小弟子, 廢了好半天的勁兒才打聽明白邪憾和弄桃夫人現在在哪。

之所以是廢了好大的勁兒……是因為語言不通……

之前在無相關的時候, 雖然那裏的人也說當地的方言，但葉瀾灼還勉勉強強能聽得明白，與中原話大差不離, 後來的邪憾和弄桃夫人, 包括之前伏羲峒的那些小商小販也沒怎麽覺出來, 可能是因為經常要與中原人交涉，伏羲峒又離中原地區較近, 所以交流起來也並不困難……但這神香門內的小弟子的地方話實在是……葉瀾灼感覺自己像是來到了國外。

總的來說, 就是那個小弟子能聽懂葉瀾灼說的是啥, 但葉瀾灼卻死活聽不懂他說的是啥。

不過好在溝通了半天葉瀾灼和玄無滔也知道了大體的意思……好吧其實是後來齊椿過來了……葉瀾灼沒想到齊椿居然還會說南滇話, 一時之間有點好奇。

“你還會南滇話？”向那小弟子打聽好之後，三人一邊往那邊走，葉瀾灼一邊問道。

“那當然。”齊椿頗為自豪道。

“行, 可以的你, 以後我就帶著你當個翻譯了。”

“翻譯？”齊椿有些奇怪的側頭看向葉瀾灼。

“就是隨時幫我翻譯我聽不懂的語言。”葉瀾灼耐心的解釋道。

“我不。”齊椿一聽, 連忙搖頭“我今天也就是碰上了……要當我也只給我們掌門當。”

葉瀾灼側頭看他，看了半晌，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沒再說話了。

據方才那小弟子說，弄桃夫人現在在前面的大廳，邪憾關在哪裏, 只有弄桃夫人知道。

還是如那日，幾人第一次見她的那個大廳。藤蔓纏繞，孤零零的座位在大廳的最前面，冷漠的凝視著空蕩蕩的大廳。

三個人進來的時候，弄桃夫人正站在那個座位前，看著那個沒有人的空座，不知道在想什麽。

葉瀾灼側頭看了看玄無滔，玄無滔握了握他的手，沖他點了點頭。

葉瀾灼也點了點頭，繼而便走了過去。

“夫人。”

葉瀾灼低聲喚了一句，那弄桃夫人聽見了，楞了一下，回過頭看向了身後的三人。

看到葉瀾灼，弄桃夫人先是楞了一下，繼而道：“仁朱君醒了？”

“嗯，醒了。”葉瀾灼點頭。

“沒有什麽不適的地方吧？雖然叫本教內的毒師看過了，應該無大礙，但是……”

見弄桃夫人仍有些緊張的神色，葉瀾灼連忙搖了搖頭，道：“無大礙了，夫人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弄桃夫人連忙點了點頭，繼而葉瀾灼便見弄桃夫人眼神又看向了他身後的玄無滔，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什麽，但卻怔了一下，接著便移開了視線，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齊椿。

弄桃夫人的眼神有點奇怪，葉瀾灼回頭看了一眼玄無滔，他神色平靜，仿佛並沒有察覺方才弄桃夫人的異樣。

繼而便聽弄桃夫人問道：“這位是……”

“哦，他是我朋友。”葉瀾灼道，接著便直接開門見山道：“那個，夫人，我聽人說，你把邪憾給關起來了？”

葉瀾灼此話，弄桃夫人先是一楞，接著垂了垂眼簾，點了點頭：

“是……仁朱君，之前她……她實在是不應該，是我教導無方，讓小女這樣，這樣……我知道她此事後果嚴重，但也請你們手下留情，我已經教導過她了……”

弄桃夫人許是也覺得心虛，一時間說話竟有些支支吾吾。

……但這倒也是人之常情。

這個弄桃夫人，葉瀾灼多多少少對她還是有點好感的，畢竟之前在尤皇蠱池裏，是她跑進來阻止邪憾，也是她後來去把玄無滔給叫來的。

這樣想著，葉瀾灼口氣便溫和了不少，道：“邪憾的事，雖然夫人是邪憾的母親，可以管束她，但畢竟此事亦牽扯到我們，所以有些事我們還是想和邪憾單獨談一談。夫人放心，我們不會傷害她的。”

弄桃夫人的神情仍是有些猶豫。

其實這弄桃夫人說是將邪憾關了起來，給予管束，但說到底，還是在保護她。

畢竟，落到自己人手裏，總是要比落到外人手裏要強。

過了半晌，弄桃夫人忽然嘆了口氣，道：“仁朱君，天尊……小女……唉，她會變成這樣，的確是我的問題。”

葉瀾灼看向弄桃夫人。

“仁朱君，我不知道你的身世究竟是怎樣，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如憾兒所說，是……是那個女人的孩子……但像我這種年紀的人，這些前塵往事早就已經看開了……可憾兒……卻一直耿耿於懷。”

葉瀾灼皺了皺眉，抱臂，沒說話。他覺得弄桃夫人可能要開始講故事了。

“她從懂事開始，基本上就沒見過自己的阿爹……也是我的錯，那時候總是在她面前哀怨，憾客這種過錯那種過錯，早早的在她心裏埋下的孽根……”

弄桃夫人嘆了口氣，繼續道：“待我發現她不正常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她做夢都想要代替她阿爹的位子，為了這個位子，她不惜任何手段，甚至多次跑到中原尋找他阿爹或擁有九毒妖血之人……為的只是報覆她阿爹，和……和那個女人。”

“鬥膽問一下。”葉瀾灼忍不住問道：“那個昭霽……究竟是何人？”

似是沒想到葉瀾灼會問這個問題，弄桃夫人先是楞了一下，繼而道：“哦，你從小在葉家長大，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想必這弄桃夫人也已經認定自己是昭霽的孩子了。

罷了，命格都換了，這點bug，就隨它去吧。

“神香門歷來有雙毒姬之位，這昭霽，便是當年的雙毒姬之一。”弄桃夫人道：“事實上，他們倆的事，從我懷了邪憾之後，我就察覺了。”

葉瀾灼一楞。

“女人對這種事總是特別敏銳的。”弄桃夫人苦笑一聲，道：“不過我當時也沒怎麽在意，我以為他只不過是玩玩，等新鮮感過去了，還會回到我的身邊。”

“但我錯了。”

“有的東西一但脫了韁，你就真的想拉也拉不回來了。”

弄桃夫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頓了頓，道：“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葉瀾灼心裏滯了滯。

“罷了。”弄桃夫人吸了吸鼻子，笑道：“都是些前塵往事了……仁朱君，今日不知怎的……就想和你說說這些。或許，我把你當成……當成他的孩子了吧。”

不是或許……已經就是了吧……葉瀾灼心想，雖然面上不說，但種種緣由，他怕是真的與別憾客脫不開的幹系了。

不過，既然如此的話……

“雖然我也恨，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他們兩人。”弄桃夫人嘆了口氣，道：“但邪憾不一樣。”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邪憾就像變了個人一般，憎惡憾客，憎惡一切與他阿爹有關系的東西，包括……包括你……”

“那這就能成為她一而再再而三害我的理由嗎？”聽到這，葉瀾灼終於忍不住，反問道。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邪憾的身世的確可憐，但這並不能為她的為非作歹買單。

弄桃夫人面色有些難看，頓了半晌，道：“我並非祈求你能原諒她，只是……請求你能手下留情，畢竟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兒女……即使她再十惡不赦……”

葉瀾灼抱著胳膊，手不自覺的揪緊了自己手臂上的衣服，留下一道道褶皺。

“夫人，我只能答應你，我自有分寸。”

聞言，弄桃夫人的眼神暗了暗。

葉瀾灼側眼看了看玄無滔。

玄無滔也在看他。

正當兩人想要有所動作的時候，弄桃夫人忽然嘆了口氣，道：“罷了。”

葉瀾灼回頭，再次看向弄桃夫人。

“既是她所欠下的債，便她自己還吧……我這個做阿娘的，也只能幫她到這一步了。”

雖然話語中帶了一絲釋然，但還是難免多了幾分的顫抖。

葉瀾灼心裏忽然就有些不好受。

分明是恨透了邪憾，但看到此時的弄桃夫人，葉瀾灼心裏忽然就很不好受。

不是替邪憾感到可惜，而是替弄桃夫人感到不值。

環境是一個人無法改變的現狀，邪憾活成了現在的樣子，雖然的確也是因為那個別憾客的拋家棄女，但也有一部分是來自於她自己。

但弄桃夫人卻當真是無辜。

她已經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維持住這個家了。

“這座位下面有個機關，打開它，會有道樓梯，憾兒和莫悔都在裏面。”弄桃夫人指了指那個孤零零的座位，說道。

“……多謝。”葉瀾灼頓了頓，對弄桃夫人低聲道。繼而他轉頭，看向玄無滔，道：“玄無滔，走吧。”

玄無滔點了點頭，走過去的時候不知為何看了那弄桃夫人一眼，而弄桃夫人也看了他一眼。

這奇怪的對視被葉瀾灼看在了眼裏。

不過他也沒說什麽，又看了看齊椿，道：“小椿，一起？”

“不，不然呢……”齊椿小聲道。

葉瀾灼不禁笑了笑，繞到那座位後面，果不其然，有個機關。

擡頭看了看弄桃夫人，此時她卻沒有看葉瀾灼，眼神仿佛穿過了那座位，不知道看向了哪裏。

或許她看的，不是這個空蕩蕩的椅子，而是這椅子上，曾經坐過的人吧。

打開機關後，果不其然，那椅子稍微一移，便露出了下面的樓梯。

招呼玄無滔和齊椿下去，在進到那樓梯的一瞬間，葉瀾灼忽然就聽到那邊弄桃夫人，對著那座位，緩緩開了口：

“合有鴛鴦樹，離莫斷枝苦。”

“別時笑問還，待時淚三秋。”

“柳喚清荷來，葉落臘梅寒。”

“落墨書上邪，憾別客留途。”

字字哀慟，宛若泣淚。

弄桃夫人的目光仿佛落到了很遠的地方，在向著一個同樣與她隔的很遠的人苦訴衷腸。

只可惜，不知那人此生，還能不能聽到了。

惜也，惋也。

葉瀾灼的腳步頓了頓，看向一個人站在大廳裏的弄桃夫人。

無論何時，無論何人，都總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弄桃夫人如是，他如是，玄無滔如是，任何人都如是。

既是天命，則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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