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寡婦有時候在想，是不是一個人被叫的稱號太多了，他就會忘記自己原本的名字。

事實上這是個很無聊的問題。他對自己說，安格斯蒂·貝克瑞先生，你簡直無所事事。

現在的魔界已經換了天，議長成為最高執政者。作為凱撒的擁護家族，貝克瑞沒討到好處。有一位年輕的後裔在紅河谷之戰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但因為紅河谷之戰的授意者是凱撒，莉莉絲議長並未有任何表示，只是平平淡淡地讓軍隊回歸，連帶著貝克瑞的私人武裝。

這個風評不太好的家族因此在魔界大失顏面，剛繼承爵位的人魔混血兒正吃力地維持著它的運轉。安格斯蒂前幾天剛見過他一面，才十幾歲的公爵苦笑道，“叔父，你退的太幹脆、也太早了，這個世界對貝克瑞真是不公平。”

“好好幹，卡繆。我只是太累了，我們就是這樣的家族，永遠愛著不該愛的人，但永遠都不會被不公與挫折摧垮。”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族女孩兒。”卡繆扭過頭，紫色的眸子望向一旁，“可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我只能茫然無措。”

“人就是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分別，一次又一次的抉擇。”安格斯蒂拍拍他的肩膀，“我要去亡靈族了，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您愛上了一個亡靈族嗎？”

“……不。”安格斯蒂下意識地否認，“只是去兌現承諾罷了。”

亡靈族是黑白戰爭後崛起的第一個種族，天魔界元氣大傷，新興統治者忙於鞏固政權，而亡靈族的氏族巫妖查爾斯則通過某種手段獲得強大的力量，不僅統一了族內矛盾，且對外界造成了一定影響。

安格斯蒂抱著不死鳥的顱骨想，亡靈族關我什麽事啊，威廉又沒對我多好，我幹嘛傻兮兮地倒貼上去？

然後就聽見前方的人說，“您已經被傳送到亡靈族的領地絕淵了，祝您好運，先生。”

“哦，好。”安格斯蒂下意識地一點頭，就看見前方深不見底的懸崖，正是絕淵的入口。

……所以我為什麽要來呢？！

他閉上眼睛，展開許久不用的骨翅，認命地往下一躍——只是無聊罷了。

因為體內有一半亡靈族的血統，所以安格斯蒂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等到墜了底部，一個骷髏早已在此等候已久，攔下了他。

“是黑寡婦、安格斯蒂·貝克瑞閣下嗎？”它白森森的牙齒開合著。

一把匕首已經暗中出鞘，但安格斯蒂看起來仍像是摸不著情況，“是啊，怎麽回事？”

“巫妖王族威廉·查爾斯陛下有請。”骷髏機械地重覆道，“巫妖王族威廉·查爾斯陛下有請。”

安格斯蒂試探性地掐住它的脊椎，當手觸碰到白骨的一剎那，周圍的景色就變換了。

“哇哦。”他嘖嘖感嘆道，“感情你就是個傳送門啊，真是方便快捷。”

但當安格斯蒂的視線對上一雙幽藍色的眸子時，他忽然說不出話了。

偌大的不死鳥浮在半空，焚燒著冥火。慘白的鐮刀從黑色華服下露出半截抵住地面，它的主人低聲道，“歡迎來到亡靈族，神使安格斯蒂·貝克瑞。我是威廉·查爾斯，亡靈族的王。”

黑寡婦註視著熟悉的面孔，那張和亡靈主神一模一樣的臉。

“您可能會驚異於我長得與主神相似，實際上我就是他以自己為原型創造出的產物，所以同名同姓。亡靈族不死不滅，我從創世之初一直活到現在，繼承萬年的記憶，是與主神的另一個化身。”

安格斯蒂半躬下|身，“失敬了，陛下。”

“你所持有的是不死鳥的顱骨？”

“是的。吾神將它交付給我，並讓我帶到亡靈族。”

似乎是看出黑寡婦的緊張，威廉說，“不死鳥在亡靈族中只有兩只，象征最高權利，一只屬於主神，一只屬於王。只有王後與王子能夠繼承，你擁有得是主神那只的顱骨，說明吾神很信重你。”

哦。安格斯蒂面無表情地想，你在不死鳥尖銳的喙骨上跪三天試試看。還有，我對王後與王子繼承的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

平日威廉對他苛刻慣了，忽然被禮遇也有點別扭。黑寡婦勾起唇，笑容僵硬，“算了，陛下，我只是想把顱骨帶到這裏來，其他的還沒考慮過，您就不必如此了。”

“為什麽不想留在這裏，安格斯蒂？你明明有亡靈族的血統。”威廉忽然問道。

安格斯蒂笑得更加難看，“我是命運使徒，陛下。”

“我已經恢覆了命運使徒的地位。”威廉註視著他，“法則是不可違逆的。所有生命都是順應法則才得以存活，既然種族的融合是必然趨勢，法則也將推動它，那就說明舊制度的淘汰是必然。”

這話真是……似曾相識。

安格斯蒂的思緒忽然就回到了亡靈主神隕落的那一刻，他說了什麽來著？——法則是不可違逆的，所有生命都是順應法則才得以存活，既然神祗的權威遭到質疑，法則也將推動這個新的思想，那就說明神祗與信仰的淘汰是必然。我之將死，若亡靈族能得以強大，那麽就沒有什麽遺憾了。

該死的，那個人的話他為什麽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叩開了他的心扉，可能是責任與犧牲什麽的，甚至更加難以言喻。他忽然就覺得酸澀，像是昏了頭，轉了向，不知身在何處。

所以一個人就可以冷靜地從幾年前開始盤算，將一切後事布置妥當，爭取到了利益最大化，然後從容地死去？

黑寡婦理解不了這種感情，盡管他生活在刀刃上，但骨子裏仍是個惜命的人，這種頑強的求生意志讓他從一次次生死邊緣爬了回來。為了活命，他甚至可以出賣自己的一切，而他也從來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我只是想活下去啊，可我光是活著，就已經要竭盡全力了。

“我很孤獨。”威廉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緩緩道，“我的生命永無盡頭，除了不死鳥這些行屍走肉，沒有任何能夠陪伴我的。你在成為神使的那一刻起便擁有了與主神相同的壽命，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意外，你也會像我一樣永生不朽。”

安格斯蒂楞住了。

他比亡靈主神更加溫和，但這也許只是表面。因為黑寡婦很了解亡靈主神的性格，冷酷、嚴謹、傲慢，求知欲與控制欲一樣強烈，而最完美的作品、另一個化身的威廉·查爾斯也不會相差太多。

——畢竟他們那麽像，幾乎是一個人。

“所以，我想請求你留在亡靈族。”威廉伸出手，青藍色的筋脈在蒼白的皮膚下格外顯眼，“作為曾經的神使，你有資格與我共享權利與榮耀，獲得至高權利。”

黑寡婦沈默了片刻，一簇幽藍色的冥火劃過瞳孔，他的骨翅一點點收回，像是順從了什麽，又像是某種回應。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緊密貼合，卻又毫無溫度。

反正本就是個漂泊之人，大概是生來就欠了亡靈族什麽。

威廉低下頭，像個紳士一樣彬彬有禮地親吻他的手背，“那麽，歡迎回歸亡靈族，安格斯蒂·貝克瑞·查爾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