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79

關燈
三更天, 門外一片靜寂。

屋內有人手執把剪子, 不急不慢地清理落燈花,目光還時不時瞟眼窗臺。

夜風沿著窗下細縫掃入, 燭火於是隨風跳躍, 靜立那人便低頭, 望見地上自己的淺淡影子也順風被映照得忽閃, 形狀扭曲頗為狼狽, 瞧著很是清瘦空洞。

好在無所謂, 此刻她也沒多少起伏情緒, 滿心只剩期待。

不久, 那方窗欄終於發出細微聲響, 聽起來像是有人極有耐心在那卸東西。

來了。

這刻那人松口氣, 也終於高高翹起嘴角。

“夜訪心上人, 果真浪漫, 就是不知姬凰你, 心情有沒被影響?”

這把戲虐聲音仿佛是無數根冷針,毫無預兆地, 悉數紮向窗臺上剛鉆進半個身的秦棠景,就這樣牢牢將她釘在那無法動彈,心花怒放不到片刻瞬間殆盡。

窗側聲音主人彎腰, 輕拍掉秦棠景衣衫沾染的灰塵, 笑笑:“看到是我,失望了?”

趁秦棠景驚詫難以置信,尚未做出反應前, 那人動作居然毫不手軟,拉下被卸掉一半且死重的實木窗,嚴密無縫生生卡在秦棠景腰部;這窗不輕,就算武功深厚之人要想掙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下可好心上人沒見著,自己成了只掉進陷阱的軟白兔,真真被釘住無法動彈。

而她眼前這張臉,笑容雖然溫和,但無論怎麽看都是相當欠揍。

進屋之前,原以為心上人近在咫尺,只差一墻之隔,且果真留了細縫,沒曾想……

好心情果然被影響到了,壞,破壞到極致。

今夜月光並不明亮,雨過後濕涼,靜默裏人就趴在窗上,胸腔熱火一寸一寸凍卻。

顯然,房間裏等著她的這位不是正主楚懷瑉,又又是那位攔路虎宋容!

“宋容!”秦棠景攏起眉頭,緩了好會,才接受這個事實,的確是失望至極。

“我在這。勸你別費力,你沒了內功掙不開。”宋容口氣鎮定。

僵化了許久秦棠景才擡頭,兩道冷光朝她掃去,眉間厭惡頃刻堆得老高。

“你們,合起夥耍我?”

“不是我們,是楚懷瑉,她不想見你。”宋容認真地糾正,話並不亞於傷口撒鹽。

“所以你代她,特意在這裏等我。”一字字咬得非常重。

宋容深深望著她,點頭:“已經等你很久。”

秦棠景隱忍著不發,不冷不淡哦了聲,環顧房內四周,聲平靜: “這麽看來楚懷瑉對你還挺實誠,什麽都告訴你。”

不用細想都能猜出來,除了楚懷瑉絕對沒人知道她今晚夜訪。

那麽,楚懷瑉就是真兇,居然使陰招將她推向宋容狼窩。不可原諒!

“長公主投我麾下,自然是我的人,待我自然真心。”

“你的人?勸你話別說太滿,小心哪天被打臉。”秦棠景不由得冷笑,“你這座牢籠可困不住金絲雀,況且楚懷瑉從來就不是只聽話的金絲雀,哪來真心。”她雙手已經悄無聲息扣住窗邊兩側,隨時準備出招或尋機撤退。

“首先多謝你提醒,我也仔細想過了,我與楚懷瑉倒也像你們之間那樣,左右不過互相利用,所以與我而言並無害處。”宋容居然對她表示感謝。

“用你腦子好好想想,堂堂長公主萬人之上,才智天下無雙,豈會任你差遣?恐怕沒這麽簡單吧宋兄。”

秦棠景腳尖抵住墻壁暗暗施力,迫使身子點點往後退。

宋容不傻,很快輕易識破了秦棠景企圖,她卻視而不見地理著袖口。

其實歸到底,還是秦棠景半身卡在那不上不下的姿勢太尷尬。

因為鉆進來容易,全身而退就沒這麽順利,何況秦棠景又失了優勢沒了內功,一時並不能從宋容眼皮底下安然撤走。

宋容武功本就不弱,就是看準了這點,所以絲毫不擔心秦棠景逃跑。

“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從始至終,她只是在利用你而已。”閑聊於是繼續。

“俗話說得好,你不仁我不義,公平公正。所以談不上利不利用,各取所需罷了。”

宋容聽了覺得有趣,就著彎腰那個姿勢對上她眼睛,“其實我很好奇,你們不是互相喜歡麽?怎麽一個個都在背後捅刀,誰也不信誰,真淒慘。”

“說實話,再淒慘也沒宋兄你淒慘。”秦棠景斜睨著她。

“是,你說得沒錯,這世上就我最淒慘,愛而不得可不就是最大的淒慘。”

自嘲說完那刻宋容直起身擡臂,突然先將按住秦棠景肩膀,一雙眼緊鎖她深眸,露出的溫柔笑容透著奸邪:“你又以為她心裏對你有幾分真?今夜這點小小背叛,比起勾結秦明月發動政變,徹底把你趕出秦國那事,根本不足一提。”

秦棠景聽後呼吸粗了些許,怒火席卷胸腔,手背青筋突迸起,條條清晰分明。

咯吱咯吱,窗欄居然隱隱有了撼動趨勢,居然被秦棠景震出絲絲裂縫。

“還有,楚宮那夜楚懷瑉親自策劃,殺了你的女相。”宋容重重一擊。

“夠了!閉嘴。”咯吱咯吱,縫隙擴大。

“別指望你身旁那個暗衛,早讓人打昏扔到某不知名角落。”宋容這時又道,手搭上窗面往下壓,靜看秦棠景徒勞掙紮,笑不可抑。

“好,很好。今夜算我大意中了你們奸計,直說吧,你們想幹什麽?”

“作為君王你太重情了,任背叛之人逍遙法外,守不住自己原則,你又怎麽當得起天下之主這名號?”宋容哼道,言辭儼然有了幾分輕視,手卻驀然改變力道,壓轉擡,沒費多大勁把整個窗卸下,然後很隨意一扔。

“當不當得起,我自己說了算!”秦棠景霍然擡首,雙目對望,口吻仍是狷狂。

塵土紛紛擾擾揚起,片刻吹了秦棠景滿臉,她也沒擋一擋,任吹去,於是被那股風塵熱辣辣地刺激到眼眶發紅。

一只手這時遞了塊帕子過來,宋容聲音輕柔了許多:“擦擦。”

秦棠景冷哼,沒領情,自己抹了兩下臉。

“沒了內息,你不是我對手,只能任我宰割。自己乖乖出來,還是我幫你一把?”

秦棠景半瞇起眼,無視宋容伸來的手,最終靠自己借力敏捷地落地,站得筆直。

白燭這時落了滿臺蠟花,依稀地照出屋角似有道人影,很隱蔽,可就在雙腳碰地那時秦棠景餘光掃見,心頭起疑,等她轉頭再看,卻又是漆黑空無一物。

“別看了,外面全是我的人,你逃不出去。”宋容很善意地提醒。

秦棠景一頓,橫她眼殺, “我也很好奇,大半夜你們這麽綁架我,到底為了什麽?”

“當然是有目的。”那廂宋容眉梢彎彎,拾起案上一卷玄錦,拋向秦棠景,“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宋齊兩國出兵助你覆位,天下歸於平靜,各自安好。”

“畫押簽字,最好蓋上你秦王大印,你便可以離開。”

完全沒有商量餘地,大有逼供畫押的架勢。

宋容勢在必得,灼灼地歡笑著,甚至很有情趣,一旁倒水品茶,等候消息。

秦棠景一眼沒看,一抹譏誚綻放唇畔,清亮的眼眸開始化水朦朧,遮掩住了她動手前的狂潮,“我倒想聽聽,第二個選擇是什麽。”

“二。”宋容指了指裏側那張大床,歪著頭挨近,輕聲道,“陪我睡一夜,明天我自然把你毫發無傷放了。”

這兩個選擇,無論哪一個都是絕對無恥。

兩個無恥之徒,難怪能走到一起!

秦棠景的心於是又涼了幾分,譏誚久了變嗤笑: “原來這才是你們的目的。設下圈套引誘我前來,如果是為了自己能活長點命,這我理解。可惜楚懷瑉不在,看不到自己設下的局,結果究竟能不能如她所願!”

“呵,我若不答應,你又能奈我何?!”

話剛落下,秦棠景出掌,人縱身風似飛去,迅速且精準地襲擊宋容命脈。

宋容料到了秦棠景翻臉這幕,輕輕松松應對,一拳立刻迎上。

掌拳相撞,無意外秦棠景被彈飛出去,半空中她忍痛卻笑了起來,對著宋容微微張唇做了個‘再會’嘴型,十足痛快!順帶將那卷玄錦撕個粉碎。

宋容剛收勢,人還沒回味過來,背脊卻沒來由劇烈一痛,猝不及防被一掌甩飛。

冷不丁有人在身後偷襲!這麽久,宋容竟沒發現房間暗處還藏了人。

等她急忙穩住身,那抹黑影已經攜了秦棠景破門奔去,眨眼間消失茫茫黑夜。

再追已經來不及了,良機錯失。

宋容猛捶門,胸膛急促,氣得將唇咬出一排血洞。

#####

這幾日雨時下時停,會盟宴也是時晴時陰,只因他們意見始終達不成一致。

最近時日秦九鳳大肆招兵買馬,搞得天下人心惶惶,宋齊當然就坐不住,打不過秦王軍就只好竭盡全力阻止秦王軍再起戰爭。

反正最終結果就那一個,所以秦棠景並不心急,私底下也沒閑著。

經過精確踩點,這次好歹成功,總算沒再傻傻自投羅網。

“可算把你尋著了,藏得夠深;暗中看熱鬧,是吧?”又天夜裏秦棠景現身,一見到楚懷瑉,當即冷笑著欺近,眸色精銳。

直到背靠床帳楚懷瑉這才頓步,秦棠景卻還在欺近,到後來兩人唇幾乎依著,鼻尖輕碰,吞吐同個灼熱呼吸,周身仿佛點了堆篝火,撩人地燃燒體內血液。

楚懷瑉將唇抿起,極力讓自己不吐氣息,從容依舊四穩八平。

秦棠景還是冷冷地註視她,手指卷上了楚懷瑉下頜, “次次算計,難道我們之間只剩冷冰冰算計?別當啞巴,回答我。”

指尖使力,並不怎麽憐香惜玉,直接在那白皙的肌膚刻下了兩道紅痕。

楚懷瑉蹙眉,嘴唇微動,良久到底沒說半個字。

得不到回答便預示著默認,就是這麽簡單。

下巴還在她指間受累,她沈沈捏住,咬緊了牙,稍後切齒發話: “你心裏是不是這麽想,只要能壓倒我秦姬凰,付出一切代價在所不惜?那為什麽不把我命拿了去!你拿,我給你就是了,何必費這麽多周折。”

兩人間似乎已經沒什麽好說,說來說去都是廢話,倦了厭了煩了膩了,懶得再說。

秦棠景後退,眸裏這刻沒了溫度,將身姿調整備戰狀態,"出手吧!"

話音同人一起躍起,拳頭裹著秦棠景僅剩不多的內力,毫不遲疑襲擊楚懷瑉肩窩。

噗嗤兩聲,兩人就此滯住,一口鮮血淋淋地澆上秦棠景面容。

秦棠景怔怔擡手,摸了下臉頰,溫熱黏稠的感覺,血染她半個手掌。

楚懷瑉站在那沒有還手,實實在在中招。

“你……”

“這一拳,該我受的,秦王別放心上。”

楚懷瑉低聲,捂胸口悶咳,剛說完話喉嚨甜腥味再次翻湧,不想被這人看見,她忙轉身錯開秦棠景人,無聲吐在了一旁痰盂。

秦棠景恨聲:“別以為這樣我會心軟,恩斷義絕互不相欠這幾個字我可沒忘!”手一拉扯,楚懷瑉立時踉蹌,搖晃著撞進了她柔軟懷裏。

“好,給你機會你不動手,我來動手。”一擊之後秦棠景啞聲,混著尚熱的鮮血故意去弄臟楚懷瑉白衣,鬼畫符完了三兩下褪去,故技重施,又拿血手在楚懷瑉內衫胸前地方一筆一劃,清楚寫下‘楚棲梧’三個字。

一筆一劃,代表著一個血賬,遲早要算清的。

再然後秦棠景又脫掉了那層內衫,看著楚懷瑉最後一件貼身裏衫,仍沒放過。

楚懷瑉喘息著,很快感覺到那根手指反覆筆畫,發現不再寫她的名字,而是一遍遍在她衫上寫著:要麽。

要麽。要什麽?

秦棠景整個就是壞胚子,不明著說,偏生往楚懷瑉身上煽風點火問她要不要。

盡管彼此恨對方恨到骨子裏,人性對欲的本能反應卻難掩。

算計中動心,恨中傾心,這樣卷進了家國天下盡情折磨,這樣強烈的情感爆發……

誰敢說這不是愛!

不管了,就這樣□□齊齊寂滅吧!

“下個目標,不是齊就是宋,你希望我先破哪個?”享受致命快感之餘,秦棠景還有空問話,貼緊了楚懷瑉細膩肌膚,加快速度進入更深處。

雖聽見了她這句,楚懷瑉閉著眼,同樣沈浸狀態,也是沒空同她搭話。

熱汗從全身每個毛孔沁出,每個血管舒張極致,汗淋淋不一會打濕了被褥。

“嚴防死守沒用。三年時間裏秦王軍已經攻破多地,勢如破竹無人可擋。我知道你在打什麽算盤,嚴防天下局勢成一家對吧?”

“統天下付出代價有多大,孤王又背負了多少寄望與重擔,豈是你們這些人能夠阻止孤王腳步……”

“你告訴宋容,休戰不可能,等著決戰那天到來吧!”

間隙裏陸續有話響起,楚懷瑉聽著,秦棠景沙啞的嗓音逐漸被門外大雨聲音掩蓋。

旖旎帳內秦棠景一個沖刺,隨著動作緊咬楚懷瑉肩部皮肉,越快咬越緊,令她同時享受痛苦夾著快感,永遠別忘了這種滋味。

理智遠離邊緣,楚懷瑉承受這種滋味,盡可配合,眼角灼痕漸漸濕潤。

“我沒家了,我還能去哪……那你可否告訴我,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地?”

久久,伴著雨刮風聲,有道細碎的嗚咽,悵然地從帳隙溢出。

齊王房寢,一團混亂。

“說,誰派你來的?快說!”

階下齊政大聲質問,把住跪地女子頭發,惡狠狠撞向臺階。

砰一聲,女子額頭立刻開了朵血花,滴答滴答往下掉,慢慢在地毯暈染開來。

這點疼痛對刺客來說小菜一碟,不愧夏姑娘,任他怎麽打罵全程笑容艷艷,最多輕飄飄道一句: “回稟齊王,真沒人派奴家來的。”

在外齊政是磊落君王,這世間卻極少人知曉他有著令人難以言喻的暴力傾向。

宮內多少人被他打死致殘,就連自己王後也沒能幸免。

這般暴力發洩之下,齊政終於感到累了,見夏丹已然成了血人,卻還能跪在那睜著眼清醒著,眼陡然一亮,興奮拍手道:“有意思,真有意思。你果然沒騙寡人,受住了寡人的神武,你……”說到這裏他激動起來,語無倫次,“好!你跟寡人回齊宮吧,好不好?寡人迎你為妃,不不不,寡人封你為後。如何?”

夏丹受傷頗重,眼睛差點被自己的血糊住。她忍功非比尋常,在齊政懷中依然還能做出一副嬌羞。“奴家恭敬不如從命。”

齊政哈哈大笑,得了美人一刻不能忍,立馬把夏丹抱起。

夏丹低眸,順從齊政,嘴邊閃過一絲冷笑。

外頭仍然劈裏啪啦下著雨,漫夜難熬,侍衛們眼線們集體犯困,也就沒人看見齊王房寢有道寒光一閃,更沒人看見一柄巴掌長的刀刃全部沒入齊政胸口。

原來這就是她們的計劃,趁機殺掉齊王,扶持個新齊王再打掉齊宋聯盟。

一擊得手了,夏丹徹底卸掉偽裝,將他的血挑了放進嘴嘗嘗。

“老娘臉,老娘前程,差點被你這廝毀了。你這種人,死了也不可惜。”

“你……來人!來人啊。”這一殺偏了沒正中要害,齊政還活著,垂死大喊。

看這齊政人不咋樣,功夫倒會一點。

夏丹臉色一變,正想補他一刀,沒料齊政避開了,瘋狂奔向門口。

不知何時門口站了個人,正森冷地看著他,“去哪?”

齊政睜大眼,手哆嗦著指那人,“是你!你……”

夏丹看準了沈住氣,覆又甩飛短刀,這次直中齊政背部要害。一聲沒吭,齊政瞪著那人——秦王,軟綿綿倒了下去。

“沒事吧?”秦棠景轉頭,不免對這位夏姑娘刮目相看。

“還好,都是小傷,這廝下手太狠了。”夏丹抱怨道,媚眼相送秦王,心狠手辣刺客瞬變柔弱姑娘,“大王對奴家可有補償?”

“你立下大功一件,要什麽稍後盡管提。是非之地不久留,先離開再說。”

這句剛出口,卻見夏丹瞳孔一縮,秦棠景心一悸,趕忙回頭,卻見本該死絕的齊政從地上爬起撲到門邊,還沒死?“不好!”

咣當,門還是被砸出個聲響,不大不小,剛好足以被雨聲蓋住。

齊政張大嘴,壓根沒來得及喊出聲,便讓一枚樹葉刺破經脈。

絕對是致命傷,他真正死了個透。

“殺個人都殺不幹凈,好意思要補償?”身後,不知哪個角落響起這聲清冷語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