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75

關燈
月夜淒涼, 楚懷瑉半跪在地, 神色仍是淡淡,眼卻有些濕潤, 伸手撫閉陳浩還睜著的眼。

一命換一命, 終於報了七萬人血仇, 服毒自盡想來他應當死得痛快。

只是, 這世上又少了一個真心待棲梧的人。

楚懷瑉垂下眸, 凝著燭光之下那抹暗影, 忽覺全身發涼, 收回的手指尖微微在顫。

“是你設計的今夜?”過得許久她才開口詢問。

“沒錯。”那抹暗影點頭, “借刀殺人這招我未必不會用。”

“借刀殺人。”楚懷瑉喃喃這四字, 慢慢站起身, “那你可知你殺的人是誰?”

“知道。”

暗影宋容, 籌劃好些天, 等得就是這一刻, 所以她並不隱瞞真相直接坦言。

三天前,陳浩特意去找宋容做了個交易, 原因無他,正是那兩位死對頭;他心知長公主對秦王下不去狠手,可他也知道, 楚國一旦滅亡長公主很有可能落到秦王手上。

這種情況陳浩絕不許它再發生。

在秦國那些日子陳浩也已經受夠了, 他不願看到長公主再受屈承辱,所以他要秦姬凰死。

就在秦王軍入楚這一天,無論這個交易最終成不成, 陳浩都抱了必死決心。

“但其實,我只要秦九鳳的命,她死有餘辜!可惜了,李丞相幫她擋了一劫。”

話說到這宋容低頭,瞧地上另外一小灘深褐色已經凝固的血,應該就是秦王得知李丞相中毒身亡那刻被氣吐的血。

方才她在暗處都看見了,秦姬凰直挺挺地只是噴血,沒有倒下。

那廂楚懷瑉聽完她的謀算之後,默了片刻,與宋容對視:“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圖什麽。”

“江山天下我都不圖,我只圖一個永遠得不到的人。”那方宋容笑了,和煦的笑容分明比月夜更淒涼:“我要讓活著的人,比死還痛苦,永遠活在生不如死當中!這個我也圖。”

楚懷瑉佇立在那,仿佛失了七魂八魄,“所以你就用了這樣的方式?”

這樣無可挽回的方式。

宋容利用周千盛密謀不軌她當然清楚,也清楚十萬雪花銀只為買秦九鳳性命,可她絕沒想到陳浩居然背地裏參與此事。

借刀殺人,宋容借陳浩這把刀,去殺秦氏叔侄。

而秦氏叔侄或李世舟無論哪個被殺,都是楚懷瑉意料之內,陳浩的出現卻是她計劃之外。

“如何,今夜這場戲好看吧?既能了結陳將軍心願,又能替你報仇雪恨,好事成雙。”那廂宋容輕哼了聲,緊跟道:“反正秦姬凰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戲譜我都替你寫好了,你聽聽,亡國楚王女,因愛生恨臨危生變,今夜趁秦王不備,派手下暗中刺殺,之後脫身逃離楚國,秦王遂對你恨之入骨。怎麽樣?就等著你唱。”

音落那瞬宋容也已逼近楚懷瑉,突然出手去拽她腕間。

楚懷瑉側閃躲開,人後退兩步,冷聲:“戲留著你自己唱,我不會離開楚國。”

“留在這等死?你的嫌疑怎麽都洗不掉了,因為陳浩是你的人,這點你無法狡辯。”兩人談話已然僵化,宋容眸裏充斥著戾氣。

楚懷瑉凝眉,手掌逐漸發力。

“別傻了,跟我走吧!只要你不在楚國,便坐實了你的罪行。”

說話間宋容發了狠,準備動手,只不過還沒真打起來,有人出現。

“宋公子,我家大人有話說,秦王馬上帶人過來了!快走,再不走就遲了。”那侍從急急忙忙跑過來,身後還跟著宋容的幾個護衛。

其中有個護衛上前,立刻將手裏包裹遞給宋容,“主上,到手了。”

包裹大開那瞬間,楚懷瑉臉色驚變,裏頭不是什麽衣物行囊,居然露出了張小小臉孔,正笑著對她揮小手,竟然是個繈褓嬰兒。

這嬰孩不是別人的,正是楚懷瑯遺腹子。

宋容抱著她,輕聲細語地哄,小兒人於是咯咯清脆地笑,根本不知危險;然後宋容再示意給楚懷瑉看,她手掐孩童的脖子,很顯然拿孩童要挾楚懷瑉。

接下來一句話不用說了,楚懷瑉半點無法,只能受制於人。

“對了,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陳浩跟我做的交易,就是帶你遠離秦姬凰。他說天涯海角你去哪都行,總之不要再回來。”

離開楚宮前,宋容又道了這句話,仍是那樣煦煦地笑容。

戲譜從今夜開始果然唱了起來,秦國丞相身亡,兇手證據全都指向——楚懷瑉。

當夜,秦九王爺發狂,連殺宮內數十人卻依然不能解恨;無數回戰場搏殺,她早就練成了嗜血狂魔,無血不歡那種,直到她神疲力竭才罷手。

而秦姬凰始終陪在她小皇叔身邊,叔侄倆同坐血泊,同枯坐楚王宮一宿。

一個月後,盛裝李世舟的棺槨終於上路,運回秦國同時,叔侄倆率軍連夜北伐;繼續完成李謀士尚未完成的謀天下大業。

- - - -

十月,寒露初現。

秦國王都鹹陽,今早城裏城外自發來了許多百姓,清一色披麻戴孝,迎李丞相回國。

李世舟,天下鼎鼎有名的人物。

為丞相數年間,她功績赫赫,尤其是她的利民政策養活了多少人,僅拿現下大力推行的‘大秦變法’‘減負令’這兩項,李丞相就已經深入人心。

風起,百姓低泣,天地間都沈浸哀色。

一七尺大漢,抱牢玉棺,就那麽趴在棺上哭號:“憑什麽?我問你憑什麽!我阿姐姓李,終身未嫁,憑什麽葬入她秦九鳳王陵!我不許!該入我李家祖墳的,我阿姐該入李家祖墳。”堂堂李世勤李大將軍,十分倔強,死不撒手。

一旁阿閻紅著眼,低聲勸道:“李將軍,這是王爺命令,大王應許。李丞相九泉之下得知,也會同意。”

李世勤猛搖頭,眼淚飆灑,“不,我不同意!憑什麽……我絕不同意。”他扭頭,瞪著阿閻咬牙切齒,“你告訴我,我阿姐以什麽身份入葬?你讓世人怎麽看待我阿姐!”

阿閻正視他眼睛,放輕聲:“將軍可知,她們乃結義姐妹,共葬一陵並無不妥。”

盡管如此,李世勤仍不松口,依然抱著玉棺抵死不認。

阿閻無可奈何,只好靜等李將軍恢覆冷靜。

沒過多久,城內來了一位錦服女子,李將軍再傷心這下也得守規矩。

來人衛太後,免了眾人行禮,一根蔥白的手指便開始撫著棺沿,繞玉棺慢步走了三圈。

無策無策,算無遺策,這可真是束手無策,每一步都在錐心泣血。

腳步斑斑血跡。

風這時刮大起來,白紙冥錢於是到處飄飛,有張冥幣正巧落在她肩頭上。

衛姒頓步,兩指將冥幣夾起,怔怔地瞧了許久,最後放在李世舟棺頭,依舊無言。今日陽光還算明媚,灑下來卻將她蒼白的臉襯得越發憔悴,眼底一片青痕。

“死者為大。就按九王爺所言,暫時不題墓志銘,將丞相葬入王爺武陵。”

午時那刻百姓仍在抽泣,最終她發話,一句事情就這麽定下。

李世勤抹掉眼淚,挺直腰板在衛姒跟前跪下:“太後,末將請纓,出戰宋國!”

衛姒不答,轉身望向阿閻,輕聲問了句:“王爺和大王到燕國了吧?”

李將軍是秦明月的舅舅,居然還聽太後的話,阿閻有些疑慮,迷亂間突然聽見衛姒問話,趕忙拱手應道:“是,公孫將軍英勇,現已攻破燕國十座城。”

“那,何人鎮壓楚國?”

“回太後,是韓文修韓將軍。”

“有楚懷瑉下落麽?”

“這……”阿閻遲疑了下,“聽說是在宋國。”

衛姒嗯了聲,將手輕輕地撫摸玉棺,“李將軍聽令,領二十萬兵馬,全力攻宋。”

游戲,玩過頭了,也該到底為止。

淩晨天未亮,秦九鳳噩夢連連,忽地啊了出聲,滿頭冷汗地睜眼。

連續三個月她就沒個好覺,神經脆弱到半夜經常被噩夢嚇倒,睡在自己身側的姬凰此刻也被驚醒,忙起來扶她幫她擦汗,“小皇叔別怕,你又做噩夢了。”

秦九鳳揉額,將姬凰拉到懷裏,嘆氣:“我沒事,就是老是夢見一些不好的場景。”

“什麽場景這麽可怕?”秦棠景一只手擁小皇叔腰,另只手輕拍她胸口。

“算了,不說了,怕嚇著你。”小皇叔笑了下,擡指刮姬凰鼻尖,“倒是你,奔波千裏最近累壞了吧。”

秦棠景深深依偎著她,臉貼心口,埋進小皇叔身上的溫暖,道:“我不累。”

“少來,你放屁什麽味我都知道你吃過什麽。”秦九鳳打趣,一句很不適景的笑話,兩個人都沒有像往常那樣擠兌那樣開懷大笑。

突然間,叔侄倆就沈默了。

窗外那彎明月照舊,斜進室內,如水清涼。

長久的沈默過後,兩人躺在一塊還是沒有睡意。

“姬凰。”床外側響起了秦九鳳低低聲音,“如果說楚懷瑉出手殺你,我是不信。她真正想殺的人,應該是我才對。李世舟那人不走運,倒黴墊了我的背而已。”

秦棠景閉眼,記憶回蕩著那夜血洗楚王宮,“小皇叔,這已經不重要了。”

“我沒有為楚懷瑉說話,她該恨我的,我理解。”殺了那麽多楚人,當然不可能善終,這一點秦九鳳看得很透。

秦棠景卻堅持自己,定定回了句:“小皇叔沒有錯,我也沒錯。”

秦九鳳苦笑,感覺到了姬凰身子的僵硬,於是臉對臉,像小時候那樣輕哄姬凰:“明天給做好吃的,再睡會吧,我陪著你。”

秦棠景於是睜眼,也像小時候那樣單純地問:“小皇叔永遠陪著我嗎?”

“當然,我是你小皇叔啊。”小皇叔摸她頭發,“傻姑娘,睡吧。”

哄睡了姬凰,秦九鳳小心翼翼起榻,拿了案上酒壺出門。

門外月色尚好,一片寧靜,偶有寒蟬鳴叫。

臺階下秦九鳳跌坐,掏出衣袖那只錦囊,看了眼上面繡的牡丹,最終還是打了開來。

錦囊妙計,招招制敵,逐步收攏山河,那位李大謀士的名聲不是虛誇。

除開幾則妙計,其實裏面還有一封信箋。

就好像李世舟算準了自己會死,居然將遺言提前寫好,和妙計夾在一起留給秦九鳳。

至於寫了什麽,秦九鳳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每次翻出來看,都有新的體會。

起先她非常震驚,憤怒加怨恨,到後來久了麻木了,居然開始理解李世舟。

但,她永遠無法原諒——

“衛姒!”

這兩字出口,秦九鳳仰頭,灌酒入喉,伴著夜風心如死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