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63

關燈
人就在城外軍營, 沒過多久, 那位帶領殘軍突圍的奇女子被推進廳裏時,楚懷瑉正獨身一人坐在裏頭臺階上, 手裏拿的仍是那把折扇, 臉被扇面擋住。

聽見聲響, 她這才擡眸, 移扇望向來人。

少女大約十七八歲, 面貌辨不太清, 灰頭土臉地有些狼狽, 身段倒很標致, 她雖穿著秦人戰袍那樣的裝束, 舉止卻難掩一股江湖之氣, 顯然不是個二門不邁的深閨姑娘。

只是這小小年紀就上戰場, 中計之後帶人奮勇殺出重圍, 就算被俘竟也不畏死。

如此稱得上世間少有的奇女子, 足以令人敬重。

“你叫什麽名字?”見她被押近,楚懷瑉開口詢問, 手裏的折扇這時已合緊。

方才被擋著臉,又在最深處,公孫嫣起初沒有發現楚懷瑉, 此時聽見聲音於是一眼看見臺階上的白衣女子, 話沒來得及說半字,先被她周身那冷傲氣勢生生壓了一頭。

美、仙、絕,公孫嫣腦子裏第一個劃過的詞語。

再然後心底湧出一股很奇妙的感覺, 就像兩只猛虎較量,互相帶有一種天然敵意。

緊接著望見她手裏的折扇,公孫嫣瞳孔猛地一縮,想到自己心尖人,勇氣這才又鼓了起來。

“勸你省點口舌別問了,我跟秦王沒半點關系,那折扇就是個破玩意我在路上撿的,你們再問八百遍我還是這個回答。”

“今日落到你們手裏算我倒黴,來吧,要殺麻煩痛快點。”

公孫嫣向來野慣了,性子帶有北方的豪邁,仰首正面懟上楚懷瑉,一席話絲毫不弱。

先前就有人一直逼問她與折扇主人有何幹系,問得她煩死,可事關姬凰姐姐,她也只能隨機應變,所以也猜到被帶來這裏的目的,決定死咬不說於是一開口就先撇個清白;既已被敵軍抓住公孫嫣也沒想過活,本就是偷偷跟隨秦王軍而來的。

“這,是你撿的?”階上楚懷瑉擎著折扇敲了會掌心,問完就將扇子揚起。

“是。”那廂答得利落。

公孫嫣已經將在哪撿的措辭想好,以為對方會繼續追問,就等她的下文。

楚懷瑉卻是陡然微笑,並沒追問到底,而是一句話直接揭穿身份:“盡管身穿秦人衣物,梳著秦人發髻,不是秦人再怎麽裝也不像,你是魏人。”

這句突然,公孫嫣登時哽了下,睜大眼,斷然沒料到會被對方猜中。

“你……”

“想問我怎麽知道?我猜的。”楚懷瑉的笑淡薄,她長身一起,兩人隨後對上視線,那幽深冷涼的眸子仿佛能將人心底看穿,“你別急著否認,我也不殺你,只問你幾個問題。”

“你管我哪國人!殺就殺別廢話。”公孫嫣到底年紀尚小未經人事,猛地被她目光蟄到,忙不疊別過頭,象征性地掙了幾下自己被綁的繩捆,以此來遮掩自己底氣不足。

年紀雖輕,烈性不小。

“這東西既然是你撿的,那對你應該沒有任何意義。”公孫嫣聽完這句之後吃了一驚,就見面前的白衣女子雙手各握一邊折扇,意圖折斷!

公孫嫣脫口:“住手!把它還給我。”情急之下她發慌,掙紮著就往前挪去。

“好,給你也行,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楚懷瑉眼裏躍出道光,側身一避,松開折扇時她仍淡然地站在臺階上,公孫嫣卻跌跌撞撞地撲了個空,可是來得洶洶剎不住腳,折扇這時候很及時地出現扶了她一下這才沒跌倒。

公孫嫣穩住身,被對方捏住把柄毫無辦法,急得轉頭瞪她,“什麽問題?”

激將法果然有效,那這少女與折扇主人之間定然有淵源,得到這個認知之後楚懷瑉眼微沈,居高臨下地俯視她,依然是最初問的話:“你叫什麽名字?”

公孫嫣深吸口氣,不爽地又瞪她兩眼這才回答:“公孫嫣。”

公孫差之女公孫嫣,將門之女難怪不懼生死,楚懷瑉對這姓名略有耳聞於是點頭,將手裏折扇再次舉起,問:“這是你撿的?”

到這時候再單純的公孫嫣也察覺出對方似乎很在意這柄折扇,突然間靈光一閃,心頭疑雲漸漸明朗起來,她使了招雕蟲小技:“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你先告訴我,你又是何方神聖?”

楚懷瑉看了眼她,負手不語,步步走下階梯。

公孫嫣牢牢緊盯她,心中警惕大起,強裝鎮定地再問了句:“你就是他們口中的大將軍?”

到這之前她聽說過楚軍裏有一位大將軍,以為就是此人,可她發現並沒這麽簡單……

“是。”走近公孫嫣身前立住,楚懷瑉淡淡道,“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楚懷瑉。”

公孫嫣立時一滯,當即明白這位女將軍究竟是何神聖;楚懷瑉,楚國長公主,這世上唯一被女君王立為王後的女子,也是當年領兵打進秦國攪亂天下的鼎鼎人物!

更是……姬凰姐姐傾心喜歡的人,甚至為了她被六國圍攻。

之後還發生那麽多風雲大事,樁樁件件,可無論哪件,她在魏國時都知曉,秦王與楚妃娘娘的風流逸事在民間流轉早已津津樂道。

今兒一見,眼前楚妃娘娘果真如傳言那般貌美無雙,公孫嫣小小地焉巴了下,也只是一瞬間很快又挺起胸膛,將自慚形穢的想法拋到腦後,她道:“聽過是聽過,不過很抱歉,不管你是楚國長公主還是誰,扇子都是屬於我,那是姬凰姐姐送我的定情信物。你還給我!”

說完心裏的警惕達到頂峰,公孫嫣自認為自己沒這個能耐是她的對手,只能小心應付。

楚懷瑉聞言倒是微怔,尤其聽到‘姬凰姐姐’四字時不自覺地攥了攥手,沈靜片刻,她又將那扇子打開,掃了眼江山景致圖,低聲念了句:“定情信物?”

她們之間這淵源,已經到了定情地步,絕對夠深。

也就是說,秦姬凰對這位小姑娘,比較重視,應該有另樣的感情。

“沒錯,就是定情信物!姬凰姐姐接了我的繡球就得娶我,可適逢戰亂,所以姬凰姐姐當日贈定情信物於我,許諾無戰火那天,她便娶我。”公孫嫣接話,已然望見楚懷瑉蹙起眉。

只要牽扯姬凰,在這個事上她就半點不能退讓。

美人憂傷公孫小姑娘管不著,因為她也喜歡那位秦王秦姬凰。

所以在得到姬凰一把折扇和一個承諾之後,公孫嫣在家想姬凰想念得緊於是越發待不住,後來趁人不註意溜到秦王軍前鋒,她以為這樣可以經常見到姬凰,沒成想剛成功混進去就發生昨日平輿兵敗,再之後就被綁到了‘楚妃娘娘’眼前。

可是在她的想法裏,往事過去了便過去了,過去又怎能與現在相提並論呢!

“長公主殿下,恕伯秋無禮,麻煩你把折扇還給我吧,即便死我也要帶著折扇一起死。”

面對情敵絕不能示弱,於是公孫嫣很大膽地放話。

“你錯了,她不會娶你。”事實很殘酷,楚懷瑉眸光如霜,看著公孫嫣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揭穿真相:“她是為了安撫公孫差,才哄騙的你。”

公孫嫣心口一抽,立刻語氣堅定地道:“不可能,姬凰姐姐不會騙我。”

可不可能,楚懷瑉心如明鏡,見小姑娘不信也就一笑置之。

“出身公孫將門,想必你也清楚天下之事。”而後她隨意地坐在一旁席位,低垂眼簾,遮住掠過的冷色,邊倒茶邊輕聲,“去年秦國俘我七萬人,殺得一個不剩,這筆血債尚未清算。”

風水輪流轉,總算到了這麽一天,雖然抵不掉七萬英魂,但她手裏至少有千個秦兵。

公孫嫣清楚知道這事,臉頓時發白,緊追問:“你,什麽意思?”

“秦王先壞規矩,她能殺俘,本宮為何不能殺。”

“有事好商量!”

公孫嫣一驚,立即跨步上前急急地道。

楚懷瑉擡眼望她,端杯抵在嘴邊,面無表情地問了句:“你當真以為秦姬凰會娶你?”

怎麽又回到這件事,公孫嫣有些疑惑,但她依然堅定地應道:“我相信她。”

“那好,我們一起拭目以待,看你的姬凰姐姐到底會不會來救你。”

杯盞一仰,帶著濃香的茶水悉數入了她喉嚨,泡了整整一天的春茶非常苦澀,那瞬間幾乎將五臟六腑揪成團;最終這句言畢,楚懷瑉起身,踏出廳外。

一封從平輿發出的軍報很快遞送秦王軍。

五日彈指即過,仍是這座平輿城,也還是這個正廳。

角落熏香照舊縈繞,人也照舊是楚懷瑉與公孫嫣,不過不同的是,公孫小姑娘在這兒提高了點待遇,非但沒受人欺負,解綁後反而好吃好喝招待。

唯一沒有自由,天天被監視。

可那公孫嫣身在敵國軍營,哪兒吃得下睡得著,整個人焦慮地眼見瘦了下去。

如今她也很焦慮,既擔心姬凰真的冒險前來,又擔心楚懷瑉使詐,僅僅半炷香的光景,已經喝完了兩大壺水,上了幾趟如廁,最後依舊沒能平覆下來。

因為按照約定,今日就是秦楚雙方會見,在楚國的地盤姬凰多危險。相較於公孫嫣的坐立不安,最上席位坐著那人從始至終相當冷靜,臉上表情沒一絲變化,偶爾看公孫嫣動來動去,大部分時候她眼望外頭的滿園春色。

直到一陣匆匆腳步聲打破沈默,兩人同時望去,是陳浩快步走進廳裏。

“殿下,人到了。”只一句,登時掀起那兩人心頭風波,只是楚懷瑉尚能把持情緒,神色不冷不熱,公孫嫣已經徹底呆楞。

陳浩說完這句話時瞟向公孫嫣,只見她霍然跳起,竟跑到中間道上翹首。

幾天觀察下來就能發現這位公孫姑娘,根本不懂權謀心計。

少女純真,思慮不深,當然就不會明白這場戰敗意味著什麽,也不會明白那些國恨情仇。

半刻鐘,明明不長,在此刻此景卻顯得極其漫長,真叫人等的心焦如焚。

細微的足音,由遠漸近,來人終於現身,楚懷瑉放下折扇那刻擡頭,一抹熟悉的身影就這麽撞進她的視線,像比武臺第一次相見那樣突兀,耀眼醒目。

隔空纏上了目光,刻骨又陌生,外頭那人略頓步伐,很快又錯開,繼續走來。

當看到姬凰的公孫嫣,喜出望外,立刻飛奔迎上,嘴裏一句:“姬凰姐姐!”她那歡喜的姿態跑向姬凰,仍是那個不懂世事的小姑娘。

秦棠景被她經常撲人的動作搞得習以為常,所以很熟稔地接住公孫嫣,見她能跑能跳沒少一根頭發一顆心這才落回原位。

“不是讓你留在桂陵好好守家嗎,胡亂跑什麽呢,回去看你爹怎麽教訓你。”一板一眼,她站在門口,旁若無人地訓話。

公孫嫣委屈,抱她更緊,眼淚奪眶而出,“對不起,我只是想你了,我……”

秦棠景氣,相當不客氣地捏她臉,“下不為例。”

公孫嫣趕忙乖巧點頭,臉頰已經添了兩行淚,秦棠景見到,很自然地擡手拿袍袖擦拭,一旁陳浩見狀狠瞪她們,重重咳嗽兩聲,咬牙擠出一句:“秦王,正事要緊吧?”

秦棠景很和氣地哦了聲,牽著公孫嫣往廳內裏面走去。

再次隔空對望,兩人豈止隔著割袍斷義,長公主相送的那八字箴言無時無刻提醒她,即使走到了眼下境地,她朝楚懷瑉露齒,竟還能送一個她曾經自認為頂頂好看的笑容。

“人我帶走,你提條件吧。”沒有多餘的話,出口第一句。

楚懷瑉聽完之後拿起那把折扇,來到秦姬凰跟前,眼裏只望著她,冷冰冰的臉一如既往地沒有熱度,“如果我要你的命,你給是不給?”

秦棠景眉眼彎彎,坦然地:“我敢來,命便在你手上。”

楚懷瑉偏頭,先是望了公孫嫣一眼,公孫嫣立刻就躲到秦棠景背後去了,小心翼翼地探出個腦袋對著她眨了眨眼,手卻還緊緊挽住姬凰手臂。

小女子心思,這動作像是宣誓主權。

公孫嫣的手這時仍被秦姬凰握住,如頸交纏,楚懷瑉淡淡地瞥了眼,道:“秦王一向喜歡與人談生意做交易,正好我這裏有一樁絕佳買賣,你可有興趣?”

好極,死鬼長公主絕對在挖坑,秦棠景記得自己來此的目的,那就是從楚懷瑉這兒撈人,在敵軍屋檐下她只能順著,即使火海也得跳。

於是乎,秦棠景將眼上擡,望進那雙深邃眸子深處,“當然有興趣,什麽交易?”

“你我之間,能有什麽交易。”

楚懷瑉冷冷勾唇,越到她耳畔這句聲音極輕,只漾在兩人之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