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37

關燈
似乎為了應證這句真實性, 藥汁沿著秦棠景唇角緩緩流出, 表示喝藥困難,一滴未進。

阿彌趕緊擦幹凈沒讓藥汁流到她頸子, 一臉為難地眼巴巴瞅著楚懷瑉。

“我來吧。”默了半晌楚懷瑉開口, 將藥碗接到手裏。

“那就拜托楚妃娘娘了。”阿彌如釋重負, 站在一旁提建議, “楚妃娘娘上次昏迷也是喝不進藥, 要不……您也用大王那樣餵藥的方式試試?”

楚懷瑉看了看她, 目光凝冷。阿彌唬一跳立刻閉上嘴, 退避到屏風外前室。

榻上人仍然眼閉不醒, 眉若墨畫, 呼吸均勻, 看起來像是睡著一樣安詳。楚懷瑉垂眸望了許久才動手, 舀一勺遞到秦棠景唇邊。

保持這個姿勢好一會, 可這人還是不給面子不張嘴。

楚懷瑉也不急, 放下勺子藥碗,從錦被探手進去摸到秦棠景手腕, 細細把脈。下刻她的指腹倏地一按,床榻那人本能地發出低微‘嘶嘶’聲,最終‘啊’了一聲沖破喉嚨。

“輕點!你謀殺親夫啊。”秦棠景翻身而起瞪她, 甩著手臂哪有受重傷虛弱的模樣。

楚懷瑉收回把脈的手, “既然醒了,那就把藥喝了吧。”

壞心思沒能得逞反被揪住命門,秦棠景吃了一痛沒個好氣, 盤腿坐在床沿就不接那藥碗。

“不喝。”別過臉她竟開始甩脾氣,“孤王胸疼沒力氣,除非你餵孤王。”

見楚懷瑉坐著不動並不打算親手餵自己,秦棠景氣得鼓起臉捶床,十足無賴的樣,“孤王救你一命,你就是這麽對待你的救命恩人?”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救命之恩。

人家秦王都厚著臉皮開了尊口,楚懷瑉無法,只好依言餵恩人喝藥。

“女相前兩日同我談過話,勸說我遠離楚國歸順大秦。”餵藥之時她如實相告。一勺勺穩當送入秦棠景嘴裏,只是這刻再送卻見她抿住唇。

“哦。女相還說了什麽?”說完張口含住藥汁,牙齒不小心磨到銀質勺時發出尖銳刺音。

“倒也沒說什麽,只是擔心你與太後之間心生嫌隙。”

“母後只是一時心頭氣,過幾天就消了,怎麽可能與孤王生出嫌隙,只怕背後那些別有用心之徒才會借機生事,暗中計算。”別有用心之徒六個字咬得相當重,秦棠景著了惱,瞇起眼睛,一把握住楚懷瑉拿銀勺那手,“楚妃你說,是吧?”

收攏手指漸漸施力下來,楚懷瑉的手指頃刻被捏泛白。

“女相畢竟是丞相,為了秦國安穩自然要考慮周全,才來指點臣女。”承受痛楚她語氣仍然平靜無波,盡職舀勺藥汁朝秦棠景嘴邊送,“秦王為了我如此,實在不值得。”

施力那手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楚懷瑉的額頭不一會沁出冷汗。秦棠景見了,冷哼一聲松了手,張口連勺帶藥一起入嘴恨恨地咀嚼。

“不用你在這使什麽激將法,別以為孤王不知道你心裏打什麽算盤!”

“臣女不敢。秦王一向比臣女壓一頭,臣女就算真有算盤,也逃不過秦王法眼。”這句恭維吹捧的話講得極好,姿態放得極低。

“識時務者為俊傑。”秦棠景前傾身,擡手捏住楚懷瑉下顎,“女相說得沒錯,歸順孤王才能讓你在大秦立足,在秦國你只能依靠孤王。”

楚懷瑉果真很識時務者,點了點頭。

於是餵藥繼續——

然而那把銀勺純銀質制造,經不住幾下咀嚼,已經被咬得坑坑窪窪,秦王那口牙真硬。

“既然楚妃願意遠離楚國歸順大秦,那麽孤王給你機會讓你遠離徹底。”藥碗見底那刻秦棠景放松身子斜靠在床邊,閑閑地說了這句。

出來長興宮,楚懷瑉想著心事,也沒了到處走走的念頭打道回府。

沒想走到半路又碰見意外,主仆二人聽見遠處傳來打罵聲,一旁陳浩首先認出被打罵那位竟是一位老故人,低聲道:“殿下,那是……吳總管。”

那位吳總管沒了往日威風,一面挨打一面哆哆嗦嗦拿著掃帚一瘸一拐幹活,他那雙腿顫著直不起來被迫彎著,顯然受過很重的刑罰。

“狗東西,趕快幹活,休想偷懶。還以為你是大總管耀武揚威呢!背叛大王沒殺你已經算是便宜你個狗東西。見錢眼開,通敵叛國收了多少銀財,沒良心的狗賊就該千刀萬剮!”

打罵還在繼續,吳總管被金錢誘惑而付出慘重代價,被折磨沒了人形。

然而在絕望裏轉身,他望見了很遠處的白衣女子,僅一眼就認出這是誰,眼熟得極,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吳總管就這麽一面挨打,一面死死盯著她。

“殿下,該回宮了。”陳浩立刻擋住那道怨恨視線,躬身道。

“嗯。”

“殿下不必同情這種人。”路過人少地方,陳浩低低地說,“收人錢財為人消災,這事天經地義,我們不欠他的,要怪就怪他自己沒本事還要攬活。”

楚懷瑉沒說話,擡頭望天。

日頭很好,卻怎麽照不透她眼中那層晦暗。

今日之後秦王不再裝昏,沒兩天身子已經大好,精神抖擻該上朝上朝,該批折子批折子。

可是自從發生‘車裂’那事,宮裏就彌漫一股不尋常的氣氛,文武大臣又不傻,很快借著蛛絲馬跡發現端倪所在。那就是秦王與太後,半個月竟然未曾同時露面!

這絕對不正常,讓人摸不著頭腦,非常詭異莫測。

誰都知道秦王衛後同心同德,衛後真想殺一個女子,秦王哪能攔住。偏偏就從那位妖妃開始變化,母女倆似乎進行一場無言對峙的爭鬥。於是眾人紛紛猜測,秦王為了那位楚妃娘娘,要與衛太後離心離德。

傳言虛虛實實,朝臣當中可就炸了鍋。

秦王和衛後,都是大秦掌權人物,真要分出一派輸贏,那他們——

“舟兒,你有沒有覺得大王這些天極為反常?莫不是開始懷疑咱們李家?”下朝後李大夫惴惴不安,將一同下朝的女兒喊到府裏問話。

“咱們李家世代忠心耿耿,懷疑倒不至於。”李世舟品著今年春茶安撫他。

“爹這心裏著實不安,生怕踏錯一步遭到滅頂之災,生怕像韓家被滅滿門那樣慘。”李大夫撫著花白胡須嘆氣。

“那您可想好了幫哪方?太後和大王,至少要站一人身後。”

李家中立派,不偏不倚兩不相幫一心為大秦效力,可眼前這朝堂局勢,李家位高權重,夾在秦王衛後中間,絕不會獨善其身,遲早卷入即將到來的風波。

於是李世舟朝她爹問了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李大夫聽了沈著臉思慮,撫著胡須半天沒說話。

無論選擇誰,都得付出代價。

“爹,未雨綢繆,才好隨機應變。”半天後李世舟出聲。

李大夫最終望向她,問:“爹知道,但如果我們父女不同政見,各為其主又該如何?”

“挺好的。秦王贏了也好太後勝出也罷,李家至少還有人護住不倒,女兒以為,不同政見各為其主對李家波及不大。”

左右兩種結果,李謀士已經將最壞的下場統統盤算妥,絕能保李家榮光不滅。

謀士必須算無遺漏,任何一種意外都是致命的。

李大夫皺著眉仍舊在思慮,接連幾杯熱茶下肚之後吐出一口氣,這才低低道:“罷了罷了,輸贏也是她們秦氏的江山,誰當這個天下之主天註定,爹盡人事聽天命吧。爹以為,大王不是被庇護的孱弱小鷹,長大了翅膀硬了,沒有哪座牢籠能夠困住,不比前代君王弱。太後垂簾聽政數十年,也該讓位讓權,是時候退居後宮。”

秦王前段時日率軍亡趙拓疆千裏,君王威信大盛。棄太後站秦王,還算明哲保身。

李世舟於是點點頭,“也好。”

於是扶持哪位掌權者這事在李府,就這麽定下。

“且看後事怎麽發展吧。”李大夫還是嘆氣,轉頭問了老父親最關心的,“舟兒,爹爹現在該說你了,你的婚事何時提上議程?”

“不急。”

“怎麽還不急?你這一日拖一日的,再拖過了四十,真就沒人娶你。好歹是個丞相,嫁不出豈不是成了笑話。”李大夫頭疼。

“笑話就笑話吧,聽了幾十年,也不缺再聽幾十年。”

“你這是……這是想一輩子不嫁?”李大夫立刻吹胡子瞪眼,“爹不許!”

李世舟莞爾,“爹,您想想。放眼整個秦國,哪個男子願意娶女兒,願意終身被妻子丞相壓在頭上呢。”

李大夫噎住,胡子吹得更高。

“哈哈!”這時有朗笑從門外傳進,來人擡頭挺胸,正是半月閉門不見客的秦九鳳,“丞相嫁不出去,本王娶了如何?”

李世舟眉彎輕笑。李大夫胡子差點吹斷,面上窘迫憋出一句:“九王爺真會說笑。”都是女子怎麽娶嘛,雖然九王爺確實是個佳婿,曾經也想過將女兒……李大夫尷尬裝作咳嗽兩聲,站起準備離開,“你們聊,老夫還有事要忙。”

李大夫一走,廳裏只剩她們二人。

“難得你親自登門。”李世舟請秦九鳳入座,斟茶倒水,“說吧,什麽事?”

茶是絕頂好茶,可惜沒這個口福,秦九鳳也不品茶直接牛飲兩大碗,這才正經道:“趙國舊部發生動亂,我得去平定,徹底收服趙國。”

李世舟不同意,“這個緊要關頭你離開王城,不太妥當。”

“不是還有你在嗎,我了解她們母女,鬧不出什麽矛盾來。”又牛飲兩盞茶之後秦九鳳舒服地伸伸腰,“這兒我也待膩了,明爭暗鬥累死人,還不如沙場殺敵來得快活。”

國事當先,私心在後。李世舟很理智,只好道:“也罷,早點回來。”

“本王要是回不來,記得給我收屍。”

“好啊,收完屍,順便我在你的墓碑上刻上這麽一句話。”懟人尤其懟九王爺李世舟很在行,笑瞇瞇地一字一句,“秦九鳳之李氏妻墓。”

秦九鳳立刻瞪眼,惡聲惡氣,“你想得美!本王就不死,讓你做白日夢去。”

“那也行,活著回來,讓我做白日夢。”李世舟卻朝她莞爾一笑。

從小到大兩人就不服對方,一路爭鋒相對至今,活了半輩子還是各看不順眼。

即便不順眼,心裏卻占了一席之地。

秦九鳳來李府就是為了知會李世舟一聲,沒兩天她就該出征。

通知完了將人送出門,臨走時李世舟仍然在笑,對著秦九鳳的背影輕聲:“秦九鳳,別忘了我嫁不出去,等你來娶。”

人已走遠,也不知聽沒聽見。

“那就,下一世吧。”走出府門那刻,秦九鳳給了回應,可惜後頭人沒聽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