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童年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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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翰采收拾好東西,又是一個人吃的晚飯。他坐在床上看了會兒書,說起來可能沒什麽人相信,早就是成年人的楚翰采喜歡看童話書,床頭櫃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兒童繪本。他曾記得以為心理學家說過,成人對一樣東西的執著,往往是因為他童年缺少這樣東西。到了楚翰采的年紀卻還是喜歡毛絨玩具和童話繪本,或許是因為他的童年從來沒有獲得過這些。

他習慣把那個黑色匣子放在自己的身邊,看到書中有意思的地方,就轉過頭去和黑色匣子說上幾句話。兒童繪本裏說了個滑稽的老頭在賣餛飩,楚翰采的回憶似乎被勾了起來,他側過頭伸手以白皙泛紅的指尖撫摸著冰冷的黑色匣子,嘴裏念叨著:“其實在國外的那幾年,我特別想念你做的小餛飩。”

楚翰采起了興趣,合上繪本,伸手拿過匣子抱在懷裏。

他有心事,想慢慢說給父親聽。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褥,與他懷中黑色的匣子形成了極為對立的構圖。而楚翰采躺在白色世界的中心,如同病入膏肓的患者,無藥可治。

“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我們要攢上一段時間的錢,才能買上一點肉沫,你會讓我去樓下的向叔叔那裏討一點面粉,然後你就站在窗臺下的小桌子前和面,吩咐我去小花盆裏摘一點我們自己種的蔥。”

想到這裏,楚翰采的嘴角勾起了一點笑意。他緊緊抱著匣子縮成一團,就好像抱住了他的一整個世界。

“你站著揉面,後頸的傷口一不小心就會裂開,然後你就要休息很久,才能繼續揉面,”楚翰采在黑色的匣面上落了一個輕描淡寫的吻,“一點點肉末做了一碗餛飩,你也舍不得吃,都給了我。”

他收回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試圖平覆自己的心情。

他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哪怕苦一點也無所謂,至少他有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至少他還會做夢,去夢想一個美好的未來和光明的世界。

只是這樣的美好如同海洋上彩色的泡沫,終究是脆弱的。

離別的那一刻終會到來。

他世界的崩塌,其實早有預兆。那一片又一片帶血的紗布,父親一次又一次在深夜淒厲的慘叫,越來越苦楚的檸檬香味足夠證明,他和父親搖搖欲墜的家,即將崩潰。

那天,楚翰采拿著樓下叔叔送自己的棉花糖回了家。他舍不得吃想讓父親嘗一嘗甜味,夏季的熱浪讓糖霜融化,黏在了楚翰采的手心裏。他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看到父親躺在地上,後頸的鮮血止不住地湧流。父親的眼裏已經看不到什麽神采了,只是空洞地望著門口。

那時候的楚翰采幾乎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只知道棉花糖從他手裏滑落,竹簽落在地上,而他的心被撕裂開來。從此再沒有人能將其縫合完整。

他跑到父親身邊,想要用家裏破舊的電話撥打120。他記得的,書上教過,家裏人生病了,要打120。打了這個電話,就會有救。可他還沒撥通,父親就按掉了電話。

虛弱到極致的父親爬到了楚翰采的身邊,蹭了蹭孩子的腿。

“不要打電話了,”他蒼白幹裂的嘴唇中滾出了破碎的話語,“太疼了......”

“我原本想為了你好好活下去,再苦再累也要活下去,”父親伸手撫摸著楚翰采的臉,這孩子隨了他的長相,不是什麽好事,“可是太疼了......”

太疼了......

我想放棄了。

年幼的楚翰采聽話地放下了電話,他沾滿糖霜的右手,如今沾滿了父親的血。人們總說,熬過低谷就好了,熬過最艱難的歲月就好了。可是如果熬不下去怎麽辦,如果黑暗的盡頭還是無盡的黑暗又該怎麽辦?

如果走到最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該怎麽辦?

他的父親在他的懷裏永遠閉上了眼,滿屋的檸檬香如同高昂的陪葬品,融化在地面上的棉花糖成了唯一的祭品。若不是奪眶而出的淚,楚翰采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的存在。

在那個盛夏的季節,在知了嘶鳴至死,在蓮花盛開即敗的季節裏,在人們想盡辦法對蚊蟲蛇蟻趕盡殺絕的季節,他成了孤獨的孩子。

以後再也不用在黑夜裏捂著耳朵了,以後再也不用害怕夜晚了,以後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童話沒有歌謠也不會難過了。因為,他茍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芒,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快樂,在那個瞬間消失了。連帶著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和意義。

楚翰采抱著黑色的匣子,即便時間過去這麽久,他也早已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每次想起父親死去的瞬間,楚翰采還是會流淚。每次在他覺得自己早就已經失去了作為人類的感情時,記憶就會提醒他,他曾經多麽撕心裂肺地哭過。

卻換不回來任何結果。

“你走後,我被楚家接走了,”楚翰采擦了下眼淚,眼角留了些許嫣紅,“去了國外,沒什麽不習慣的,就是想念你做的小餛飩。那邊風景不錯,生活也就那樣吧,就是吃的實在是不習慣。”

“你知道的我吃不慣國外的那些東西,什麽沙拉牛排一開始還好,後來都快給我吃吐了,”他無神地看著天花板,“楚家的人是不會讓我亂跑的,我就只能吃他們送給我的東西,開心的時候就給點肉,不開心的時候就是吃他們的剩飯剩菜。楚家的獨生少爺?不過就是個傀儡......”

楚翰采話音未落,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慌亂,趕緊解釋道:“我不是說我過的不好,你不用擔心我,我就是......其實還可以,我能吃飽的。”

他撫摸著匣子,安撫著死物的情緒。

“那些都不重要,吃喝拉撒,家庭內鬥,都無所謂,不過一群蠢貨罷了,”楚翰采輕蔑地笑了兩聲,而後突然溫柔了眉眼,對著黑色的匣子,輕輕地說了句:“你最重要。”

在往後的時光裏,再沒有人對我如你一般好。

於是我這一生便沈溺在童年帶血的夢境裏,再也醒不過來,也不願醒來。

這樣也好,總比沒夢可做要好。

只是那個被你細心呵護,溫柔撫養的孩子,在往後孤獨而黑暗的歲月裏,開出了不可饒恕的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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