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幽谷生靈草①

關燈
金輪國師在蒙古的地位是何等的尊貴,幾曾被人如此輕慢,不禁惱了。他心念方起,手中的金輪先動,那顆嵌在縫隙中的糖蓮子發出聲輕微的脆響,隨即變得粉碎,落於地上。

望著糖蓮子的碎屑,金輪國師的情緒瞬間恢覆了平靜。既能卡住金輪又能保持糖蓮子外觀無損,這份功力他沒有,與其自取其辱不如乖乖地認輸走人。

瀕行前,金輪國師依次遙向主桌和郭靖各施了一禮,說道:“郭大俠,黃幫主,今日我師徒三個有幸領教了中原的武功。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必有原數奉還之時。”

郭靖正要躬身答禮,黃杉搶先一步上前,笑道:“哦,那奉還可要趁早。否則過了百八十年之後,我就老了。”

他從小在父母身邊長大,憑黃藥師的名頭和身手基本上無人敢靠前,自然對武林中落敗方常用的這種找回場子的句式並不熟悉,加之少年心性受不得激,故而直接反嗆回去。

此話諷刺之意太明顯,群雄聽著甚是解氣,俱是大笑。

黃蓉含笑斥了句。“杉弟,別胡鬧!”

金輪法王原想向黃杉討要解藥,聽了這話哪能再留,袍袖一揮轉身向外,頭也不回地大步出廳。

達爾巴很想立刻跟上,又不放心師弟,指著霍都,對黃杉用生硬的漢話問道:“解......藥,給我。”

柳其華揚聲說道:“無需解藥。你放心,他暫時死不了。回去每天用熱水泡半個時辰,十日後,藥力便可完全解除。”

達爾巴不熟悉漢話,聽得似懂非懂,郭靖好心用蒙語轉述了一次,他方稱謝而去。

蒙古人招搖而來,卻鎩羽而歸,陸家莊前後歡聲雷動。於是主人家重開筵席,再整杯盤,大有與群雄一醉方休之意。

黃杉、楊過、程英表現亮眼,無論走到哪裏都收獲不少誇獎。

郭靖對楊過素來寄予厚望,心中甚感快慰。他拉過楊過想稱讚幾句卻止於口拙,最終只能說道:“過兒,你是個好孩子,我很高興。”

楊過受郭靖的情緒影響,心情也有些激動。“郭伯伯,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以後......”話到此處,他想到在樹上時偷聽到的話,下意識地朝郭芙望去。

郭芙似有感應,轉眸回他嫣然一笑,脆生生說道:“楊哥哥,你和程英姊姊剛才好厲害,打敗了蒙古和尚。”

這一笑,恰似一朵玫瑰花兒沐風而放,明艷無儔,嫵媚多姿,美麗得讓人無法移目。

楊過不由得俊臉發燙,心跳得不能自己,頓時癡立當場。

郭芙年紀小,情竇未開,對男女之間的種種,並不知事。她見楊過張著嘴,傻楞楞地站在那裏卻不理自己,大感委屈。當下撅著嘴,哼了聲,別過頭撲到黃蓉懷裏,尋求安慰。

女兒孩子氣的舉動,讓黃蓉啼笑皆非。她摸摸郭芙的頭發,笑道:“好了,芙兒,你都多大了,還往娘懷裏鉆,也不怕人笑話你。”

楊過視線隨郭芙而動,見她在黃蓉懷裏撒嬌的可愛樣子,更是滿心火熱。他恨不得讓郭靖、黃蓉立時兌現在樹下說的話,當眾把郭芙許配給自己。他鼓足勇氣,挪到黃蓉面前。

不待楊過開口,有人搶先說道:“楊兄,咱們有話在前,贏了這場比試,小妹有事要對你講,現在可否有空?”

楊過擡眼望去,卻是程英笑得溫溫柔柔,俏立在面前。他有心拒絕,但那件事是他最想知道的,一時間沒了主意。

郭芙沒聽到楊過的回答,耐不住性子,從黃蓉懷裏扭頭問道:“楊哥哥,你既然答應了人家,幹麽不去呀?”

楊過先是啞然,後又氣哼哼地瞪了郭芙一眼,暗道:芙妹到底是孩子心性,不知鬼蜮人心,看不出這程英懷此舉另有別意。罷了,總歸要走這一遭,且去聽聽也好。

程英含笑不語,心中自有成算。果不其然,楊過終是點了頭,隨她走了。

郭芙歪著頭,看著楊過和程英的背影有些沈默。半晌,她忽地嘆了口氣。不待黃蓉發問,自己就楞住了。她生而順遂,從不識愁滋味,為何要無端嘆氣呢?真是好生奇怪!

黃蓉是過來人,對少年男女的心事,自然看破不會說破,拉著郭芙與各路英雄共同商討抗蒙之事。很快,郭芙便忘了嘆氣這碼子事。

與熱鬧氣氛格格不入的僅剩主桌這裏。黃藥師神情冷肅,不怒自威,群雄望之觳觫,無人敢上前嘻笑,邀酒共歡。只是有些舊相識,仍要相互客套一番。

柳其華見黃藥師眉頭漸鎖,知道他不耐煩與人應酬,低聲說道:“瞧你臭著一張臉,不知道有多討人嫌。趁著現在沒人註意到咱倆,還不溜之大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知道不?”

黃藥師是個行動派。他懶得和女兒女婿打招呼,也不叫黃棠、黃杉過來,徑自昂著頭,抓住柳其華的手離席而去。

黃蓉、郭靖見了,皆覺心中歉然,不敢勸黃藥師留步。

現在的陸家莊是陸乘風仿照太湖舊址重建的,不僅留了處幽靜的獨立院落,而且內設了小廚房,專供黃藥師來住。

只是這裏氣候不比江南,所以景觀中少了份婉約精致,多了些質樸大氣,到也自成風格。

院中移栽了些應時的花木,品種不算名貴,但各個枝葉葳蕤,俱呈半放之態。滿眼的嫩黃淺綠,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香氣在風中時而馥郁,時而疏淡,令人目清氣朗,靜心怡神。

趁著月色正好,兩人也不回屋,並肩倚坐在石榻,望著地上無分你我的影子,不禁笑得一臉甜蜜。

柳其華戳戳影子,再戳戳身旁的黃藥師,玩得不亦樂乎。

黃藥師被她的小手戳戳點點得有些心思飄蕩,偏又不知道自家沒眼色的兒子什麽時候回來。於是,他深深吸了口氣,把這個只顧著淘氣,四處點火的家夥鎖入懷裏。

柳其華掙不出黃藥師的懷抱,又見他笑嘻嘻地把臉湊到自己嘴邊,索吻之意不言自明。她豈會如這登徒子之願,當即對著他的臉頰輕輕啐道:“想得美,呸!不要臉!”

黃藥師歪頭笑著看她。“你說說看,我怎麽不要臉了?”

他湛然的眸子裏,驟然蓬勃的春天,讓柳其華臉頰微燙,轉頭不敢與之對視。

黃藥師趁機咬著柳其華的耳朵,戲道:“有的人一向膽大,怎麽突然羞怯起來,不敢看我?”

柳其華羞惱交加,從黃藥師腰間取出青玉簫,在他頭上敲了下。“臭阿黃,你屬狗的呀,快點松口!”

“還敢罵我?看我怎麽收拾你!”黃藥師搶過青玉簫湊到嘴邊,對準她耳朵吹了口氣。

柳其華最是怕癢,偏又不是這家夥的對手,根本躲不過他花樣翻新的摧殘。只好雙手堵著洞簫的氣孔,對著黃藥師恨恨地說道:“阿固,你再欺負我,我就不和你回桃花島。哼!”

黃藥師好笑地捏著她嘟起的嘴唇,親了親,說道:“哦~我好害怕啊~”

柳其華打掉他的手,一本正經地斥道:“餵,黃某人,你的態度要端正!我在生氣,你快點討好我!”

黃藥師晃了下青玉簫,笑道:“娘子有令,哪敢不從?為夫現在就吹個小曲兒取悅於你,怎麽樣?”

柳其華親了下自己的掌心,然後把手貼在黃藥師臉上用力按了按,嘻嘻笑道:“呀,小固子真乖。來,本宮先賞你一個,剩下的就別盼著了。”

黃藥師看著妻子小臉上,那雙比漫天的星光更明麗的大眼睛正沖著他眨個不停,嘴角忍不住漸次上揚。

“你呀,你呀,真真是個小魔星。”

黃藥師用青玉簫愛憐地點點柳其華的鼻尖,隨即雙手搭在玉簫上,一呼一吸之間,悠揚婉轉的簫聲驚艷了夜空,讓月色更加清朗起來。

在簫聲中靜靜地坐著,心漸漸柔軟得汪出一泓春水。她定定地看看著他,他頓止了簫聲亦出神地看著她。

這個時候任何聲音都顯得多餘。月色明亮得令人發指,眸色比夜色更深沈悠遠。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除了風聲和心跳。時光仿佛回溯到初見時那晚,無需言語,僅倆倆相望,從此他的生命,只鮮活在有她的歲月。

“灼灼......”黃藥師一時情動如潮,無法自抑,輕聲喚著她的名字。回應他的,是溫柔的眼波,溫柔的淺笑,溫柔的細吻......

從石榻到床鋪之上,用身體制造的風,展現著各種姿態的搖曳,從舒緩到迅疾,深深淺淺,反反覆覆,熱烈而密集,最終化作幾場春雨後,暫時止於細碎的喘息聲中。

男人在某種特定的時刻像只無法饜足的猛獸,逮住機會便要纏鬥不已。柳其華對久戰心生怯意,轉過身,不敢看這家夥幽如東海的眸子,唯恐沈陷其中,付出慘痛的代價。

後背有只手極不安分地四處游走,似乎不甘心她的不配合,移至胸前起伏處輕捏細撚,或抓或搓,很是囂張。

柳其華腳向後踢,同時用力拍開這只作亂的手。

黃藥師毫不氣餒,手指在她腹臍處蓄意繞了一圈,食指和中指跳躍著交替而下,極盡撩撥之能事。

柳其華抓住他的手,軟語相央。“阿固......我真的累了嘛。”

黃藥師把妻子拉向自己,見她濕漉漉的大眼睛裏滿是乞求。良久,他“哼”了一聲,終是敵不過她的目光,哪怕知道她尚有餘力,只好作罷。

終是氣不過,黃藥師在她屁屁上拍了一掌,低聲說道:“放過你這麽多次,怎麽你從來不補償一下?”

柳其華抱著他胳膊,笑道:“那我留著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再補償你,好不好?”

黃藥師心裏又酸又暖,撫著她的臉頰,柔聲說道:“灼灼,咱們生生世世一直欠著吧。我不要別的補償,只要你。”

“阿固......”這突如其來的情話,讓柳其華哽咽起來,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你呀,好好的,哭什麽?早知道我不說了。”黃藥師沒料到她會哭,手忙腳亂地幫她擦去淚水。

“不行,我喜歡聽!你敢不說,我就再不理你。”柳其華抹了抹眼睛,趴到黃藥師懷裏,突然笑了起來。

“哼,又哭又笑,小狗撒尿。”黃藥師又是憐惜又是好笑,將她的頭發攏到一邊,慢慢用手梳理著。

柳其華用下巴磕著他胸口,威脅著:“你要對我好一點,否則下輩子讓你遇不到我。”

黃藥師恍若未聞。半晌,幽幽長出一口氣,嘆道:“灼灼,你知道嗎?這輩子能遇到你,我一直感覺日子像偷來的。下輩子......若是遇不到你,我活得豈不是沒有滋味?和死了有什麽分別?”

這話題太沈重,柳其華不想回答。她試著轉移話題。“阿固,過幾天陪我去趟大理吧。我想給小滿上柱香,順便找樣藥草。”

黃藥師聞言,一翻身,將她牢牢壓在身下,說道:“好,就依你。不過杉兒長大了,讓他留下來,幫蓉兒、靖兒做點事。等咱們忙完外面的事,帶著他回桃花島,咱們一家幾口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怎麽樣?”

瞧這家夥眼睛亮得可疑,柳其華嗔道:“你這當爹的,心可真狠!杉兒才多大,你就要把他扔出去?棠兒我現在想想都心疼呢,你可真舍得!”

黃藥師笑道:“有什麽舍不得的?孩子遲早要離開父母身邊,否則永遠長不大。”

柳其華撇撇嘴,不客氣地戳穿他。“偏心鬼,別忘了,你女兒是幾歲離島的?”

黃藥師毫不心虛,愈發振振有辭起來。“女兒和兒子能一樣嗎?不信,你給我生個女兒比較一下。”

柳其華睨著他,笑道:“女兒可比兒子纏人喲,到時候你別後悔!”

黃藥師顯然沒想到這點,突然有些洩氣,躺回她身邊。

柳其華忍不住嘆道:“阿固,生逢亂世,要想活下來,女兒家總歸比男子要艱辛些。”

她想到自身的經歷,不禁嘆了口氣。“有時候美麗是種原罪。沒有自保的能力,反而招禍。阿固,要是沒遇到你,我早就不存在了。”

人生的軌跡充滿了不確定性,命運會在某個拐點,因為某個人而發生改變。

黃藥師感受到柳其華的情緒,拉過她的手,輕輕地握著,口中喃喃道:“輕煙漠漠雨疏疏,碧瓦朱甍照水隅。幸有園林依燕第,不妨蓑笠釣鴛湖。漁歌唉乃聲高下,遠樹溟蒙色有無。徒倚闌幹衫袖冷,令人歸興億蒓鱸。”

或許這樣的夜晚,最適合回憶。兩人相視一笑,仿佛四月的嘉興又回到眼前。

那場細雨、那場賞心悅目的比試,那時的福滿樓,那個面目猙獰的青衫客,那個言笑晏晏、易釵而弁的藍衣俏皮少女......

回憶告一段落,不知道是誰先開腔唱了起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濺!.....”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荼蘼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剪,聽嚦嚦鶯聲溜的圓。”

曲終人靜,萬籟俱寂,兩人相顧無語,交握的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彼此眼中微泛水光。

小院外,兩個遲歸的少年同時停住了腳步。

《桃花依舊惹衣香》

10957/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