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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話舊各傷情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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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其華淡淡答道:“尊姓不敢當,外子姓黃,我姓柳,至於我倆的名字嘛,實在不值一提。”

張大胯子迅速在腦海裏搜索著符合這兩個姓氏的相關人等。良久,他遲疑地問道:“敢問柳娘子是嘉興人氏嗎?”

柳其華笑道:“正是。”

張大胯子接著問道:“嘉興有位名動天下的“十絕公子”,人稱柳大郎的,和您是同一人嗎?”

柳其華笑著點點頭。“你猜得不錯。”

張大胯子口眼俱張,訝道:“那尊夫就是五絕之一的東邪黃藥師,請恕在下剛才的無禮!”

他回想起剛才自己的態度,以及傳聞中黃藥師的脾性,不禁悚然而驚。

張大胯子慶幸自己沒頭腦一熱,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否則,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至於心中那美好的夢,既然實現不了,就讓它永遠留存在心裏好了。不是他慫,而是他沒有不慫的理由。

柳其華似笑非笑地說道:“外子對這些浮名、虛禮不會在意的。”

她暗想難怪張大胯子這樣的人能成為一方豪傑,見風使舵、能屈能伸這點確有過人之處。

張大胯子訕笑著說道:“那是當然,黃島主這樣的超凡脫俗的境界,豈是我等小人可比的?”

他想人人愛聽好話,哪怕黃藥師外號是東邪,也不例外。所以,他放飛著思路,對黃藥師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誇讚。

黃藥師恍若未聞,望著窗外的桂花樹,自斟自酌,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妻子肯繼續這種無聊的對話,必有她的用意。

黃藥師深吸了口氣,壓制著自己想出掌的沖動,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江夏這個季節的桂花開得極好。滿眼金燦燦的,正是每個人心中秋天應有的顏色。陣陣花香隨風徐徐而入,靜而不躁,甜而不膩,沁人心脾,很能安撫情緒。

黃藥師收回目光,轉向柳其華,見她對著自己嫣然淺笑。

窗外那點燃了深秋的桂花,不敵她眉眼半分,盡數黯然失色,寡淡無趣起來。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盈然生波,讓黃藥師的心情隨之而漾動。他所有的焦躁和煩擾,便在這澄澈明媚的眼波裏散得無影無蹤,半點縠紋也沒有。

柳其華把手放入黃藥師的掌中,輕輕交握中,兩人互看一眼,各自心裏平和恬然。

黃杉小朋友哪會了解大人的內心變化。他只覺得酒一定是世上最好喝的東西,否則爹爹不會手不釋杯,他越想越饞,忍不住擦了擦溢到嘴邊的口水。

“爹爹,我……”

黃杉不敢明說,因為他年齡太小,柳其華禁止他喝酒,所以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黃藥師。

黃藥師看著小兒子眼睛都快掉到酒杯裏的滑稽樣子,不禁莞爾。他手指在酒杯上輕輕一彈,那杯子裏的酒,箭一般由杯中直奔黃杉嘴唇而去。

“別教壞孩子!”

柳其華狠狠瞪了黃藥師一眼,抄起只空酒杯反手一兜,那酒盡數被她接下。她沒敢動用內力,借著一股巧勁,貼著酒的去勢,將力道化於無形。

不待柳其華將酒杯放回桌子,黃藥師笑著猛一吸氣,那杯裏的酒瞬間變成一條弧線,倒流進他的口中。

一股清雅純正的酒香,綿甜爽凈的酒質,令他怡悅提神,忍不住脫口讚道:“好酒,好酒。”

黃杉雙手拄腮,重重地嘆了口氣。

柳其華沒料到黃藥師有這手,氣得把酒杯扔到桌上,對著那個可惡的家夥嘿嘿冷笑兩聲。

黃藥師怕柳其華生氣,連忙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

張大胯子看得目瞪口呆。他雖然武力不濟,但眼力還是有的。如果說之前他還殘餘些微僥幸心理的話,現在他只剩雙股戰戰了。

良久,張大胯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巴巴地說道:“今日有幸見到黃島主的身手,真是大開眼界。”

柳其華突然開口問道:“你只敬佩外子的身手,不敬佩他的為人嗎?”

張大胯子本想說些場面話,對著柳其華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突然沒辦法將那些話說出口。他張口結舌地僵坐當場,氣氛剎時尷尬起來。

柳其華不厚道地沖黃藥師吐了吐舌頭,不出意料地獲贈對方白眼一枚。

她笑著對張大胯子繼續說道:“不敬佩他不要緊,可這世上總該有人值得你敬佩吧?”

張大胯子偷看著黃藥師的臉色,見他並未發作,壯著膽子說道:“確實有一位。他就是前丐幫幫主,人稱“九指神丐”的洪七公。他忠正俠義,領著丐幫兄弟保國護民,力禦外侮。在下雖然不才,但對他十分敬佩!”

黃藥師點點頭,對張大胯子印象稍好了幾分。他在武學上對洪七公不太服氣,但對其為人心裏還是服氣的。

柳其華見張大胯子說得有些激動,笑道:“難道你只是敬佩洪七公,卻沒想過成為他那樣的人嗎?”

張大胯子楞了半天,嚅囁著:“我何德何能?這輩子也成不了洪七公那樣的人,能在江夏稱霸一時,我就知足了。”

柳其華似笑非笑地繼續問道:“蒙古韃子日漸南侵,蠶食我大宋天下。人人如你這般想,蒙古人進犯江夏指日可待。到時候您這江夏一霸,將如何自處?是繼續龜縮,任期欺淩?還是拿起武器,奮起一搏?”

這話著實不好聽,張大胯子面有不豫,卻無顏發作。他想了想,說道:“我這種小人物,本就不是棟梁之材,起不了什麽作用。若真到了大宋存亡之際,不知道賢伉儷有何舉動?”

聽了這話,夫妻倆相視一笑。柳其華笑道:“這事兒,我和外子有共識。咱漢人的江山,說什麽也不能落入胡虜之手。若真的情勢危機,我們一家趕赴襄陽,為大宋拼死一戰便是!”

這個答案是張大胯子意想不到的。他猶豫了片刻,問道:“為什麽?誰當皇帝,我們老百姓的日子依舊苦哈哈的。你和黃島主隨便找個地方隱居,難道蒙古人還能威脅到你們嗎?”

柳其華盯著張大胯子,緩緩說道:“我不想我的孩子成為蒙古人統治下的第四等人;我不想我娶的兒媳,新婚之夜先要被蒙古人享用;我不想活到六十歲,被蒙古人送到野地裏的一個墓穴裏等死!”

不僅張大胯子,連黃藥師都一臉愕然。他沒聽柳其華說過這些,看她一臉的鄭重,知道她所言非虛。

柳其華笑笑,繼續說道:“感覺很荒誕是嗎?我告訴你,一旦蒙古人攻下大宋,就會屠城。到時候十室九空,千裏無人煙,會比五胡犯華時期更可怕。到時候,你反不反抗?”

張大胯子一拍桌子,罵道:“蒙古狗!欺人太甚!老子拿刀砍死他們!”

柳其華嗤笑一聲,說道:“刀?你太天真了!到時候每五家漢人才能有一把菜刀,而且這把菜刀是放在蒙古人家裏的,只有蒙古人同意,漢人才能生火開竈。連開竈都要看人臉色,試問你用什麽砍?”

張大胯子用力捶了下桌面,低喝著:“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嗎?”

柳其華點頭。“我說的不是全部。”

歷史上元朝滅亡那麽快,和它的殘暴統治脫不了幹系。

張大胯子使勁撓了撓頭,說道:“這是不把咱漢人當人看啊!連條活路都不給!沒事,襄陽有郭大俠在那兒,定然不會有事的。”

柳其華挑眉說道:“難道你以為憑借洪七公或者郭靖的一已之力,能讓蒙古人不再進犯大宋嗎?丐幫弟子再多,守城的將士再勇敢,沒有新生力量補充,總有消耗盡的一天。到時候,城破國亡,你們這樣的人下場可想而知。我言盡於此,你慢慢考慮吧。”

柳其華站起身,她不想再說下去了。她沖張大胯子拱了拱手,和那爺倆一齊走出酒樓。

張大胯子有心相送,想起柳其華的話,不知怎麽心裏有些發虛,人坐在原處發起呆來。

身後,他手下焦急地看著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桂花叢中,不禁脫口問道:“張爺,您再不下令,那個俏娘子可就走遠了。”

張大胯子一臉地苦笑。

“就咱們這些料,是留不下她的。”

他望著柳其華離去的方向,悵惘地說道:“她不是我這樣的人可以肖想的。且不說她相貌如何,單憑她剛才說的話,我就配不上她。”

“可是……”手下的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張大胯子把柳其華喝過酒的杯子,拿到手裏,緩緩摸著邊緣,目光極盡溫柔。

“她這樣嬌滴滴的美娘子能做的事,我堂堂七尺男兒也能做!自不會讓她失望就是!”

他下定了決心,霍地起身,將酒杯小心放進懷裏,帶著手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出得樓來,黃藥師領著嬌妻幼子信步游走,欣賞沿途的桂花。

黃杉小朋友正是好玩的年紀。他從這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旁,玩得不可開交。

他間或把樹上的桂花,搖得落了一地。然後,黃杉抓起一把桂花,向上揚去,無人喝彩,他卻自己笑得起勁。

這濃郁而安靜的香,配上黃杉清脆的笑聲,黃藥師在聽過柳其華說的那番話之後,莫名地產生出些許傷感。

黃藥師摘了一小簇開得極盛的金桂,別在柳其華發髻之上。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世間最美的顏色,盡在他眼前。黃藥師忍不住捧著柳其華的臉,親了幾口。

“灼灼,我們一家不會分開的。”

黃藥師不知道那麽一天會不會到來,他只知道沒有她的世界,他也不想存在。

柳其華回親了黃藥師一下,輕聲說道:“好,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他害怕的,亦是她不想失去的。

一陣風,帶來一些桂花,落在人身上,頭上,心上。仿佛一場突如其來的,細白、金黃或丹紅的香雪,暈染了歲月,溫柔了目光。

黃杉跳了過來,大聲叫道:“爹,娘,咱們一會兒去哪兒呀?”

黃藥師低頭看了眼妻子,笑道:“天之大,地之遠,咱們何處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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