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斷指

關燈
從燒烤店離開時,我已酒醒一半,韓斌把我拉上了出租車。我還想著他會不會把我送回家,如果他和司機說出了我家地址,我就直接打開車門往外爬。酒壯慫人膽,那麽怕死的我,竟然會因為不想回家而跳車。好在,韓斌給的是工廠地址。

車子慢悠悠的向著黑壓壓的馬路深處開去,我半搭著腦袋在窗邊,花草樹木迅速向後撤退。臉上的紅暈漸漸被風吹淡,我回過頭,韓斌正靠著身子歪著頭,默默地看著我。

“你看我做什麽?是覺得我可憐嗎?”韓斌搖搖頭,笑容裏帶著幾分同情幾分心疼,“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陪著蘭姨去醫院看蔣叔,那時候你給我的印象很幹練,雷厲風行的,感覺應該是個女強人……或是不好打交道的人。”

我正回了身子,“現在呢?”

韓斌松了口氣,低聲說了句欠揍的話,“紙老虎。”

我揚手就要揍他,他條件反射的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暖暖的,也不知怎的,在這氳著酒氣的小小空間裏,那手掌心的炙熱,似乎是點燃了什麽。

車窗外的昏黃路燈一盞一盞的閃著陰影從他的臉上劃過,他的眸子深邃透徹,他急忙松了手,說話結巴,“太太瘦了吧……就剩個骨頭架子了,你應該多吃點,增增肥。”

我尷尬的挪開了視線,韓斌在耳後嘀咕著,“你要是暫時沒地兒去,就留在我工廠吧,我最近因為招人忙的焦頭爛額。談生意的時候也是,人家看我長的不夠成熟,還沒開口說條件呢,就跟我說改天再談了。以前生意做得小,都是人情買賣,現在不一樣了,我……”我轉頭打斷他,“那你給我開多少工資?我可以幫你招人,以前我寒暑期在酒店實習的時候,各個部門環節我都參與過,什麽崗位配什麽人,這不難。”

韓斌笑呵呵的瞇著眼,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你是留學生,見識多,你這個層級的人如果去公司應聘,起碼也應該六千工資打底,那如果在我……”我急忙打住,“六千?我一個剛畢業的,拿六千?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哪有你這麽缺心眼的老板,這又不是一線城市北京上海,你這麽做老板,也不知道是員工給你賺錢,還是你給員工賺錢。”

韓斌挪著身子朝我靠近了一點,“可我覺得你很厲害啊!”我搖著頭,“我不厲害,你看到的都是外在光環而已,如果沒有我父親,我什麽都不是。工資按市場水平走吧,我最近的確沒什麽好去處,但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先在你這裏試試,不行的話,我再去外面投簡歷。不過你放心,我不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如果我想好了去處,我會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好。”

韓斌忽然洋洋得意了起來,“幸虧我剛才沒把你送回家,送回家我可就撿不到便宜了!”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敢讓司機把車開回家,明天我就讓你上頭條,工廠小老板車內不軌,害死良家婦女!”

韓斌忙挪著身子向後退,“打擾了……”

回了工廠,原本只有我一個人的宿舍裏,住進了梁小梅,梁小梅早早幫我準備好了解酒湯,煮壺插著電放在一旁,看樣子是為我熱了好多次。

走進屋時,她忙從床上起身,一邊舀湯,一邊說,“蔡姨讓我陪你住,擔心你一個人會害怕。韓斌剛才打電話讓我給你熬個湯,說你喝醉了身體不舒服。我這湯反覆熱了幾次,如果味道不鮮,我再重新給你熬。”她端著湯碗遞到我面前,笑盈盈的臉上有些疲憊,我忙接過碗,“對不起,這麽晚還要麻煩你,你快休息吧,湯碗和壺我來清洗。”

梁小梅搖著頭,“沒事,蔡姨說了讓我好好照顧你,蔡姨和韓斌都說你是高材生,國外留學回來的,以後說不準還要麻煩你什麽事呢!”

碗裏的熱湯鮮香不膩,從來沒見過有人把解酒湯做的這麽好喝。我一口氣喝了一大碗,“你這手藝可不比有學問的人差,你知道現在手藝人才是最吃香的,我平時關註了好多美食博主,看他們做飯都是一種享受。”

梁小梅大概很少關註網絡視頻這一類的東西,她眼神裏閃過幾絲遲疑,我忙打住,“休息吧,這都下半夜了。”

梁小梅爽快的應了我一聲,轉頭就回了自己的床。她的床單被罩都是清一色的藍格白條,這姑娘似乎不太會打扮也不太講究穿用,典型的樸實鄉下姑娘,難怪讓蔡琴芬這麽喜歡。

晚上洗過碗筷,我回了被窩,母親的電話一通接著一通,我一通又一通的掛斷。母親發來消息質問我為什麽不聽她的話,我在腦海裏想了很多自認為委屈的措辭,但落到手指尖,卻成了另一番模樣,“媽,幫我整理一下我的身份證、畢業證,還有其他的一些個人證件,明天抽個時間你幫我送出來吧。”

母親拒絕的斬釘截鐵,“我不管!你給我回家!”

“那我回去取,我知道明天下午爸要開例會,下午和晚上他都不在家,那時候我回去取,你幫我開門就行。”

發完消息,我關了手機。

整整一夜的半夢半醒,睡的難捱。

第二天一早,睜眼已經是中午,梁小梅和蔡琴芬在工廠裏忙前忙後,部分機器已經開始運作,我穿梭在三層辦公區尋找韓斌的身影,不料遇到了第一天上班的蔣軒宇。

蔣軒宇一身工作服,但那工作服讓他穿出了十足的痞氣,他的手上戴著厚厚的皮布手套,滿額頭的汗。我打了招呼接著徑直往前走,蔣軒宇卻叫住了我,“韓斌說你跟那個家不再來往了,是真的嗎?”

我停腳回了身,他摘掉一只手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道臟兮兮的黑印留在了腦門上,“是蔣菲菲害你出來的吧?”他又說道。

我故意轉移話題,“王玉蘭怎麽樣了?”

蔣軒宇走到我面前,連帶著身上濃濃的汗臭味,“你不應該這麽輕易的離開那個家,怎麽說也是你呆了21年的家,你沒必要因為賭氣把自己搞成現在這樣。最差最差,你也應該把自己的未來打點好了以後,再斷絕來往。”

我有些納悶,小小年紀的蔣軒宇,怎麽會講出這些話。

“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蔣軒宇笑笑,他慢悠悠的摘掉了另一只手的手套,如若不是他刻意給我看,我不會發現他的左手小拇指,竟然斷掉了一截,“這手指是我六歲時候斷的,那年我偷了蔣菲菲的壓歲錢,她為了報覆我,騙我說櫃子裏有奶糖讓我自己去拿。結果我把手伸進去以後,發現裏面是老鼠夾,直接夾斷了手指。”

我後脊一麻,不敢相信這是幾歲孩子之間的戰爭。

蔣軒宇重新帶上了手套,“我的那點伎倆都是跟蔣菲菲學的,我姐這人特壞,但是即便她壞,她也能吃到好的用到好的。你知道人最怕什麽嗎?最怕窮!志氣那個東西不值錢的,你吃不飽飯的時候,自尊心填不了你的胃,你只有活活餓死的份兒。”

我搖著頭,心裏卻發著虛,“我餓不死,錢沒了再賺就好。”

“那就隨你吧,但蔣菲菲不會放過你的,我太了解她了。”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話,“我已經從家裏出來了,她還不肯收手?”

蔣軒宇點了點自己斷掉的小拇指,“她是個以牙還牙的人,你偷她十塊錢,她能讓你斷掉一根手指,何況你享受了21年本該由她來享受的生活,我太了解她了。”蔣軒宇沖我擺了擺手,“我去食堂吃飯了,這段時間我媽的事兒讓你費心了,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蔣軒宇離開,我原本發麻的後脊,徹底涼透。大概是那根斷掉的小拇指太令我詫異,到底是何種報覆欲,能讓她這般殘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