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風流

關燈
楓岫半瞇著眼枕那溫香軟玉聽那靡靡之音看那花好月圓紅袖招搖,實在是人生一大美事——他真快看不下去了!張口剛要發作,只聽一個纏綿溫軟的聲音道:“啊,楓爺,來,再吃一個。”

於是剝了皮的紫葡萄便又把話壓下了腹中,他擡眼看了看借給他腿枕的嬋娟姑娘,媚眼如絲,溫柔如水,回報他含情脈脈的一瞥,繼而拾起旁邊的牡丹宮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他的臂膊,又酥又癢讓人舒服得如坐春風——這才該是男人在正兒八經地逛妓館該做的事情吧!

然而——

“雨蝶之酔顏果真如雨後芙蓉……來,再一杯……”

“丹兒,今夜是花好月圓,何不伴月一醉……”

“難得如此投緣,茹君怎忍心讓眾姐妹不開懷?”

……

那粉紅貴公子在眾歌妓中應對自如,眉目傳情,妙語連珠地……把身邊的眾妓哄得喝了迷湯一般神魂顛倒,前來勸酒的反而醉倒了一地。

楓岫張口又吃了一顆葡萄,甜中帶酸。

好友啊好友,你這到底是來逛館子還是讓館子逛你來著?

“楓爺在想什麽……”姑娘放下了扇子,向楓岫伸了手。

“你猜呢。”楓岫順手按上,大拇指緩緩在她白嫩的手背上暧昧地揉搓了幾下。

“楓爺是在想拂爺吧——”說到這兒,嬋娟卻露出了欲言又止的嬌嗔之態,楓岫便順勢坐起,將她環在臂彎中,壓低了聲音道了一句:“真是看不下去了,哪有人像他這樣吃花酒的——”

嬋娟聽罷撲哧笑出聲來:“您二位啊……”眼波流轉間,竟帶了一絲揶揄之態。

“笑甚麽?”楓岫幹脆便把人放倒在膝蓋上,隨手接了嬋娟手中的果盤,拈下一個紫葡萄,放到她手心。

“楓爺應嬋娟一聲‘醉去也’嬋娟才敢告訴爺。”說著她便將手中葡萄褪了皮,又送到紫衣人口中。

“醉去便醉去。”楓岫輕笑。

“您和拂爺,一個外悶內騷,一個外騷內悶,真個是天生一對——奴家今晚酒吃多了咋了舌頭,該自罰一杯。”說著嬋娟便伸手去取那旁邊的玉壺,卻被楓岫搶先了那壺。擡起眼,正對上紫衣公子帶笑的眼。

“罰是該罰,只不過,本就是酒吃多了才說胡話,怎能再自罰一杯酒呢,所以酒嘛……”

嬋娟微微瞥了幾步外的拂櫻,卻正看見拂櫻的目光斜斜向楓岫這個方向掃了一眼,心中便知曉方才他們之間的話多半是入了他的耳,再擡眼看看楓岫,心中便明白了個大概。

“倘到了這兒,還歸心似箭,豈不太過無趣——吾怎忍心讓好友變成如此無趣之人?”楓岫羽扇輕搖,故意遮了面向嬋娟道,那聲音只大不小,一字不落地都入了對面人的耳。

拂櫻依舊談笑如常,只捏著杯子的兩個手指力道一重,險些把酒灑了出來。

真是千不該萬不該,自作自受。

他本就不該在神棍看似陰郁實則面有菜色地問他好友你帶米和油來了沒之時一個心軟答應陪他出來覓食,他也不該在這八月十五花好月圓飯館都不開門之時經不住他軟磨硬撐答應同他到唯一還開店的妓館去吃飯喝酒,更不該以為他真的醉了傻傻地幫他擋酒!

他本該在這良辰美景做賞心樂事,例如看花看月涮火鍋接著以抱著小免恬然入睡作為最美好的一天結束雲雲。

他究竟為什麽要虛度這美好月色在這裏看這神棍吃飽喝足懷抱美人愜意無比!

楓岫看著拂櫻嘴角帶笑,只是比方才笑得略微抽搐了一下,於是把臉更深地埋到了扇子裏,禁不住笑出聲來。

拂櫻回頭往楓岫那裏再看了一眼,只見那人用那把白羽扇將自己和姑娘的面遮了起來,似是在竊語些什麽,更加親昵了,心中不禁罵了句:“齷齪,還真想在這裏過夜不成!”

然而只一會,那喚作嬋娟的姑娘便起了身,向桌邊的小蝶一招手,示意她過來代她伺候楓岫,自個兒便退了下去,那神棍也軟軟地恣意倚在墻邊,一雙眼似醉非醉便飄到了拂櫻身上。

拂櫻為這雙眼看得有些兒發毛,再看一下身邊的陪酒的姑娘,大多醉得差不多了,想來這酒宴也快散了,諒他也生不了什麽枝節,心中才得了些兒安然。

楓岫從沒想過拂櫻竟沒有多少進出風月場所的經驗,然而看他今日之應對,可說是不差,尋常人倒是難看出端倪來——只可惜他不僅是楓岫主人,還是慈光之塔那個才情風流的楔子。

楓岫是任氣爽性之人,然而喝酒卻是極少醉的,特別是背井離鄉數甲子,莫說醉了,連糊塗都難得。

正想著,他的好友卻帶了酒壺過來,微微彎下腰,居高臨下端詳著,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開口道:“清醒到了這個地步,好友汝豈不是更無趣——就那麽怕喝醉,該不是……”

“知我者,謂我心憂。”楓岫微微擡頭,舉起手中一個剝了皮的紫葡萄,“來,美人,吃一個?”

拂櫻看他依舊在裝醉,便皺了皺眉,轉身離開。

楓岫自在地將葡萄丟到嘴裏,也不禁皺了眉——酸得掉牙。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他記得那時他還是慈光之塔的文魁,師尹最器重的新秀……頭銜多了,又仗著幾分才情,難免恃才放曠,不羈於俗,平日在秀士林中閑得無聊,除卻日常的修行便是飲酒作詩,遛鳥打馬,秀士林中多是鐘靈神秀之人,再加之血氣方剛,酒後興起,更是恣情放肆,難免幹出些驚世駭俗之事。

只不過同他驚世駭俗的多是自命風流之輩,所以事兒玩大了傳到了師尹耳中,也不過一句“胡鬧”。

於是酒是照喝,孽是照作,人不風流枉年少。

只夜路走多了,還真是會摸到鬼。

那年四魌界大聚,天下升平,是時又恰逢師尹架空了慈光之祖,身邊文有楔子,武有劍之初,意氣風發,大有春風得意馬蹄急,一朝看盡洛陽花之意。

普天同慶,例行四魌大宴,師尹也樂得攬事,慈光之塔做東,大宴三日,四界美人雲集,爭奇鬥妍。那些時日他陪侍師尹進退應酬,酒喝了不知多少,可話卻沒說錯一句,便宜也沒給人占了一點去,想來也當真是奇跡。

然而這世上自然有的是比說錯話更嚴重的事兒。

第三日夜宴,他只記得他與雅狄王喝得平分秋色,雙雙醉倒,被人分別架了回去。

他本就能飲,然而幾日累積下來,腦袋和身子都發了昏,抓了身邊不知是哪位同儕便開始胡天胡地起來,以至於第二日聽到秀士林例行的晨鐘聲時只得隨意抓了件衣袍套上便往書院奔。

卻在書院邊的荷花池邊被好心的學弟攔了下來,好聲勸誡道師兄你雖是放曠慣了但也要記得師尹他不喜別人同他一樣穿紫衣啊。

他沈默許久後迅速返回,只是已經人事皆非,無奈之下只得換了慣常的衣袍硬著頭皮去參加例行的晨會。

趕到同時晨鐘正響了第二道,然後聽人竊竊私語說平日第一道鐘就準時到位主持的師尹怎麽今日捱到了第二道鐘才姍姍來遲,擡起眼來,只見那紫衣華服之人,選了件領子最高的衣服,在晨光下朦朧。

然後過了不久,殺戮碎島雅狄王酒後亂性睡了師尹他妹的傳聞開始沸沸揚揚。

從此慈光之塔的楔子不再喝酒不再“胡鬧”。

當然,這是後話了。

拂櫻看著楓岫似乎是真醉了,整個人神游天地間,正想去逗弄他,卻聽得門無聲地開了個縫兒,然後挪進來個粉嘟嘟的雛兒,十二三的年紀,懷抱著把跟她人差不多高的琵琶,沖著他羞澀地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齋主,莬兒彈琵琶給你聽好不好?”

免兒……拂櫻為自己霎時閃過的念頭驚得渾身一顫,萬般不知名的滋味縈繞心頭,百思不得解脫,於是咬了牙回過身去,毫不猶豫地擡起腳踹了那齷齪一腳。

“起來!神棍!喝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