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晏快了腳步，在扶葭還不曾覺察的時候，走到她身側，很是自然地牽過她的手，看她眉眼驚訝望自己，卻移開自己目光：“晚宴很快就開始了，別走散了。”

果然，謝清晏話音剛落，便有太監來傳喚了，各人進殿按了身份紛紛坐下，扶葭挨著謝清晏坐於皇上的左手邊，很是靠前的位置，也很奪目。方才那些女眷在外頭雖瞧見過扶葭，但只以為是哪個國公家的新婦，也沒多好奇，現下見了，才後知後覺了然她便是與五王爺成婚了兩年有餘的那個幾乎不露面的王妃，驚嘆不已。

而驚嘆的人中，也有丞相姜沈淵和皇上謝墨池。

皇上先隨意說了幾句後，就將話語引到了扶葭身上：“清晏，之前你總說王妃身體不適，今日見了，氣色不錯，想來是大好了，以後，多帶她進宮走動走動！”

“是！”謝清晏不多言，只是應下。

皇上爽朗而笑，又道：“清晏，清賀，你倆既是兄弟，又是連襟，以後還要相互幫襯著啊！”

對於謝清晏和謝清賀的明爭暗鬥，謝墨池多少是知曉的，但他並不願相見兄弟相爭之景，而他所倚重的丞相之前當過謝清賀的太傅，他擔憂丞相多少會偏頗謝清賀，故而想到了賜婚謝清晏與姜家的婚姻，卻沒想到，姜家還有個撫養在外的嫡女……扶葭之前入宮，他暗中觀察過，對於丞相之心有些了然，但也無奈。但今日再見扶葭，卻是眼前一亮。

之後便是尋常的賞樂品茗，一曲琴罷，皇上興致很好，便道：“今日雖不是中秋，但也圓月當空，大夥不妨吟詩一番，博個樂，如何？”

皇上提議，誰人不從，倒是初月有些慌亂。她並非古人，如何會自行吟詩，而真正的扶葭，自小庵堂長大，也並不會這些風月東西，她閉眼拼命去想以前語文裏學到的關於月亮的詩句。

床前明月光？似乎也太淺顯了一些。

月落烏啼霜滿天？意境好像不太合適。

月是故鄉明？可上一句是什麽來著。

初月正絞盡腦汁冥思苦想，謝清晏推了她一下，悄聲說：“你先來！”

皇上親自下令，讓初月占個先，可她剛剛沈思得厲害，一時沒聽見，幸而謝清晏推了她一把。她慌忙讓自己坐正，努力保持住笑容，腦中還是一團漿糊，但當她看到坐在上首的皇上的目光中有了催促，嘴一張，自己也不知怎麽回事，說道：“江畔何人初見月！”

初月只說了半句，便有了些許沈思：這句話，似乎是鄭何年曾提到過的吧，因那句詩詞中，帶了她的名，所以哪怕她只聽了一回，便也記了下來。

殊不知，只這樣一句，足夠謝清晏詫異不止了，平素神色遮掩得很好的他，這次目光坦然，全都落在了扶葭的身上，他扶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嘴角想上揚，可卻被一種情感牽制，未曾能笑出分毫。

“只這半句？”皇上耐著性子等了會，見扶葭再無下文，便問。

“江月何年初照人。”倒是謝清晏，將餘下那一句，補了上來。

後邊那半句，初月其實是忘了，待再從謝清晏嘴中說出，她隱隱憶起，似乎原詩的確也是如此，她倒有些佩服謝清晏了。

見謝清晏相幫，皇上爽朗一笑，便去讓謝清賀他們去吟詩了，初月終於舒了口氣。可沒想，恰對上謝清晏灼熱的目光，顧忌著人多，謝清晏才終於將神色歸為尋常，只是道：“剛才那句，你自己想的？”

初月不知他話中何意，點頭算回答。謝清晏似有些不信，但見她目光坦然，握著杯的手終於松開，只道：“這句詩，很好！”

之後眾人，紛紛各顯神通，詠嘆之調此起彼伏，扶葭側身聽了會，果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根本聽不懂，有些興趣索然。

一圈完了，姜扶薇瞧了眼扶葭，明眸輕眨，頓時有了個主意，也沒和三王爺商量，趁著皇帝興致高，直接站起道：“父皇，姐姐家時才藝出眾，之前因了身體孱弱都不怎麽入宮，今日趁了佳節，不如讓姐姐為父皇露一手，也來助個興吧！”

“扶薇啊，你這個主意倒是不錯！”皇上見那樣熱鬧，姜扶薇的這個提議倒挺合他的心意，連連點頭，隨後轉向扶葭，問，“如何？”

謝清晏忙要站起替扶葭攔下來，可扶葭已然站了起來，她看到了姜扶薇眼眸中帶了幾分瞧好戲的意味，自不願就那麽被她算計了去。

在她站起時，她心中便有了主意，在謝清晏不解的眼神中朝著皇上盈盈一拜：“那扶葭便獻醜了，為父皇舞一曲，祝大西元國國泰民安，父皇事事順心。”

說話間，她將披風解下，繞去了一旁的樂師那邊，輕語了幾聲。

古琴錚錚，琵琶叮咚，古意盡顯。扶葭隨那舒展的樂聲，將畢業晚會上排練的那一曲《春江花月夜》揮灑。

她本是讓樂師隨意彈奏一曲舒緩之樂，未料到竟與自己的舞步貼合得正正好。雖然這是初月用了扶葭的身姿來起舞，但扶葭身姿柔韌，她舞起來很是自然。唯有那宮裝不若專門的舞衣，稍顯沈重，但舞動起來，別有另一番風韻。

一舞盡，眾人紛紛叫好，姜扶薇整個臉色都變了，她實在不知道，姜扶葭究竟是在什麽時候學會跳舞的，而有著同樣疑問的人，便是謝清晏。雖然方才扶葭的舞姿絕妙，可同樣有重重疑問襲上心頭。

因扶葭起了頭，之後又有幾個重臣之女獻了才藝，樂得皇上合不攏嘴。

夜色略深，宴上的茶點都撤了，得了皇上的令，許多女眷或去廊下猜燈謎，或去河邊放花燈，扶葭笑盈盈看著她們歡喜的模樣。

謝清晏站在她身邊問：“你不去麽？”

扶葭瞧了眼廊下，搖了搖頭：“猜謎什麽的，太過費腦。”

“那去放河燈吧！”謝清晏說著，也沒等扶葭答應，就牽著她的手朝河邊走去。

那邊幾乎都是女眷，看見謝清晏前來，紛紛側身避開，扶葭覺得自己如此有些太過紮眼，想努力掙脫出來，沒想謝清晏手握得很緊，她只好小聲道：“王爺，你這樣，不大好吧？”

謝清晏依舊帶著她大步往前，仿佛不曾看到別人特意的回避：“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牽你的手，有什麽不好？”

扶葭一下語塞，只好慘兮兮地跟隨到了河邊。

河上的湖燈比之前更多了許多，點點燭光搖曳，近處幾乎沒什麽人了，謝清晏松開了手，望著這一河花燈道：“有句話叫作槍打出頭鳥，不知你有沒有聽過。”

扶葭手腕被他拽得生疼，正轉動活動一下的時候聽到謝清晏這樣一句，頓覺美景不再，有些生氣道：“王爺這是責怪我太過紮眼了？”

“明白就好！”謝清晏說著，雙手背於身後，轉過去準備離開的時候還是囑咐道，“放了花燈就過來吧，天陰了，該是下雨了。”

順了謝清晏的話，扶葭擡眼，圓月早已在不知覺中躲閃開，烏雲積壓，仿佛隨時會落雨的樣子。

剛想完，雨點如豆，“啪啪”敲落，眾人用手擋著退回了殿內，謝清晏見扶葭還站在河邊傻楞，上前兩步又將她拽著後退，也回到了殿內。

剛站定，謝清晏就松開了手，問：“想什麽，入了神？”

扶葭拿出巾帕擦拭過頭發，很隨意地回答道：“你說，那樣冷的天，前幾日還下雪，今日怎麽落起雨來。”

“冬日落雨奇怪麽？也不是很冷，這兩日暖了些許，府裏的紅梅不都開放了麽？”謝清晏聽聞她的回答，倒是有了些許的笑意。

雨越落越急，越落越猛，沒了皎月的夜，果如墨汁潑灑過一般，黑得層層疊疊，河燈的點點燭光，早已熄滅，扶葭想：幸而方才不曾許願，不然，那些個願望，應也被打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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