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程，別蹲在地上了，起來坐吧。”陶思則伸手去扶她，沒想到冉箏選擇了這麽極端的做法，這對許歡程的打擊太大了，雖然她面容平靜，情緒安穩，不哭不吵，但那眼裏流露出來的空洞和死寂，讓人觸目驚心。

人的崩潰有兩種，一種是歇斯底裏，如同火山爆發，激烈而瘋狂，一種是沈默不語，仿若冰雪化水，靜謐而無聲。

許歡程無疑是第二種，陶思則不敢想象，假如冉箏有個萬一，她該怎麽辦。

‘師兄，我好冷。”許歡程忍不住又抱緊了身子，想把自己縮成一個四面防風的城墻。

“冷？”陶思則趕緊脫下外套給她披上。

“沒用的。”許歡程搖了搖頭，“不管怎樣都還是冷。”

她的溫暖是冉箏給予的，旁人如何能幫她，而那個給予她溫暖的人現在也同樣冰冷著。

陶思則無奈道：“我去給你打杯溫水吧。”

許歡程的聲音太嘶啞了，每說一句話都那樣費勁，仿佛是從嗓子眼裏一點點擠出來的。

陶思則打來了溫水：“喝點水潤潤嗓子，會舒服點。”

“謝謝師兄！”許歡程伸出手去接，接過杯子的剎那，顫抖的手沒有拿穩，杯子摔在了地上。

“歡程姐。”

“歡程。”方潔瑤和陶思則擔憂的看著她。

許歡程勉強向他們扯出一個笑容，“沒事，不用擔心。”

“歡程姐，難過你就哭出來吧，不要把自己憋壞了。”方潔瑤搞不懂許歡程，她看上去明明很難受，卻依然表現出冷靜平和的樣子，這樣的她太讓人心疼了。

許歡程搖了搖頭，小聲道：“我不哭，會吵到冉箏的，等一下他覺得我煩，討厭我了，就不想回來了，那怎麽辦啊？所以你們也小聲點，噓！”她把手拿到唇邊做了個噓聲狀，然後又低著頭安安靜靜的，不再說什麽。

“歡程姐！” 這樣的歡程姐太不對勁了，感覺她的精神世界在搖搖欲墜，隨時準備崩塌，化為齏粉，方潔瑤用手捂住嘴，努力的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冉哥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陶思則看到方潔瑤和許歡程兩個人，一個哭成了淚人，一個沈默為石人。

他無聲的嘆了口氣，把方潔瑤擁進了懷裏，讓她在自己的胸膛哭泣。

急救室的門忽然打開了，一個護士形色匆匆的走出來，叫道：“誰是病人冉箏的家屬？”

方潔瑤和陶思則趕緊迎了上去，著急道：“醫生，病人情況怎麽樣了？”

蹲在地上的許歡程沒有起身，她擡起頭來，靜靜的等著醫生將要說出口的話，等著醫生對她生命的宣判，活著或者死亡，都依著醫生帶來的消息。

護士表情凝重道：“病人情況非常不好，可能隨時會有生命危險，請家屬簽好病危通知書，哪位是家屬？”

“冉哥！”方潔瑤一聽，再也無法忍住，放聲大哭起來。

家屬？陶思則心中十分難過，他看了看許歡程，他們三個沒有一個是冉箏的家屬。

“我來吧，我是他的家屬。”許歡程開口了，不知道是冷得腿抖還是蹲的腿麻，或者是又麻又抖，她緩慢的艱難的站了起來，陶思則過去攙扶著她。

“請問你是病人的什麽人？”護士問道。

“病人是孤兒，我是最愛他的人。”許歡程回道。

她接過護士的筆，那樣小那樣輕的筆，可她劇烈顫抖的手拿都拿不住，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抓住那支筆，卻越來越抖，就像一個四體不勤的人手忙腳亂的去捕抓蹦蹦跳跳的兔子。

人在巨大的痛苦恐懼下，會本能產生一些無法控制的身體反應。

短短三個字，許歡程手抖得連一筆都寫不了，筆如同跳躍的鯉魚，跳出了她的掌控，掉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許歡程抱歉道。

“沒事！”護士忍不住柔聲安慰道，她見過各種各樣在急救室外等待的家屬，對醫生的態度千奇百怪，有哭天喊地的，有歇斯底裏的，有下跪哀求的，有威脅恐嚇的，有拉扯糾纏的。

但眼前這位家屬的反應還是出乎自己的意外，她那樣面容平靜，舉止有禮，就像她等待的人只是再做一個小小的手術，而不是隨時都會死去的重癥病人。

可就是這樣子，你卻能感受到她平靜外表下隱藏的巨大悲痛，就像是蓄滿了能量的火山，巖漿翻湧，熱浪滔天，只等著一個爆發的契機。

饒是見慣了生離死別，人事無常的護士，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歡程，別勉強自己了，我來吧。”陶思則撿起筆道。

“嗯，麻煩師兄了。”許歡程沒有再堅持。

簽完名，許歡程又繼續回到她的角落裏蹲著。

方潔瑤一直不停的低聲啜泣著，陶思則也坐在一旁冷峻著臉，氣氛異常壓抑，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重重的沈在每個人的心頭上，讓人感覺喘不過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再一次打開了，這次走出來的是醫生。

這一次，許歡程三人立馬都站了起來，不同的是，方潔瑤和陶思則上前圍住醫生，而許歡程默默往後退了好幾步，沒人註意到她的身子和左腳微微往大門的方向側，這是一個蓄勢待發，準備飛奔的姿勢，就像運動會的體育者做好準備姿勢，只等著哨聲響起，一沖而出。

從她的位置到醫院的大門不過十幾米，只要她足夠快，她就能在陶思則和方潔瑤反應過來之前，沖到車來車往的路上，立刻結束生命，沒有人能夠阻止得了她，而她也不會讓冉箏獨自走太久，只要她足夠快，她就能追上冉箏離開的步伐，生也好死也罷，只要他們在一起，天堂也好地獄也罷，她都陪著他去。

“醫生，醫生，病人情況怎麽樣了？”方潔瑤抓住醫生著急道。

醫生摘下口罩，呼出一口濁氣，道：“病人搶救過來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只不過病人失血過多，又吞服了大量安眠藥，情況依舊不樂觀，需要在重癥監護室觀察一段時間。”

“冉哥搶救過來了！冉哥沒事了！歡程姐，思則，你們聽到了嗎？冉箏沒事了！”方潔瑤興奮的又哭又笑，“真是太好了！我回去一定要多燒幾炷香感謝老天爺。”

“謝謝醫生！您辛苦了！”陶思則心中總算落下了一塊重石，忙向醫生道謝。

冉箏……沒死！許歡程腦子裏回蕩著這個聲音，她扯了扯唇角，似乎想要露出一個笑容來，卻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歡程！”陶思則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冉箏在重癥監護室待了半個月才轉到普通病房，左手腕上的隔閡也已經愈合結痂，留下一道肉粉色的疤痕。

這些日子以來，許歡程天天二十四小時守著他，哪怕不能進去，只能透過玻璃窗看幾眼，仍然讓她覺得很慶幸。

期間方潔瑤和陶思則一有空就過來看望。

終於冉箏恢覆良好，生命體征平穩，轉出了重癥監護室，但醫生說他身體太過虛弱了，什麽時候醒來都不一定。

半個月過去了，冉箏的光頭已經長成了板寸，許歡程輕聲說：“冉箏，你的頭發都那麽努力的生長，你也要快點好起來。”

她拿來濕毛巾，幫冉箏擦洗身體，當她把衣服扣子解開，露出冉箏羸弱蒼白的胸膛時，淚水一下湧到了眼邊，她以為經此一事，沒有什麽能夠打擊得到她，以後再也不會流一滴淚了。

可是看到冉箏心口上紋著的那三個字——許歡程，她還是沒有忍住。

“大傻瓜，全世界最大的傻瓜！”許歡程輕聲道，“還說不愛我了，你這個大騙子。”她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淚，滿臉幸福的微笑著。

她已經知道冉箏對她一如她對他一樣，愛從來沒有停止過一秒。

她細心的幫他擦洗著身子的每一個地方，心中柔情無限，真好，還能觸碰到他的溫暖，感受到他的溫度。

而當她把冉箏左手的袖子挽上肩膀時，赫然出現的一幕讓她呼吸微微一窒，那上面遍布了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刀疤，有的痕跡已經泛白，有的還呈現出新鮮的肉粉色，全都化身為千萬支銀針一股腦的紮向她的心臟，痛的呼吸都艱難。

冉箏，這七年，你到底有多痛苦。

許歡程用指尖一道道的輕撫著，那樣溫和輕柔，仿佛想要施展魔法把這些傷痕全給愈合好，然後她低下頭去，在每道傷痕上印下輕輕一口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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