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歡程打開房門，對上了冉箏明亮的眼睛。

“早！”

“早！”兩個人相視一笑，都想把最好的狀態展現給對方看，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心底都隱隱的不安。

當許歡程和冉箏來到學校時，就感覺到情況不妙了，校門口聚集了很多家長和學生，一見到她和冉箏，就趕緊離得遠遠的，卻又一直望向他們，表情千奇百怪，嫌棄、厭惡、嘲諷、冷漠、憂心、兇狠，一邊指手畫腳，一邊嘀嘀咕咕的在議論著什麽。

許歡程心下一沈，陳萍真的把所有事都公布出來了，她擔心的看向冉箏，冉箏一臉緊繃，緊緊抿著發白的嘴唇。

“冉箏，不要怕，我會陪著你的。”許歡程抓住冉箏的手，與他十指相扣著，她感覺到冉箏有些發抖，他的手冷得就像寒冬裏的冰掛，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冷氣。

“歡程，我沒事！”冉箏向她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裏卻十分恐慌，好像一直往下墜落，卻怎麽也墜不到底，腦子不斷響著一個聲音：完了，完了。

那些他極力隱藏忘卻逃離的過去，又血淋淋的攤開在眾人面前了，他們會怎麽說他？會怎麽對他？他是想過有一天把這些都告訴許歡程，但從來不敢想象會再一次被所有人知道，他已經沒有勇氣面對沒有力氣逃離了。

怎麽可能沒事呢，你明明就在恐懼在害怕，看到這樣的冉箏，許歡程的心針紮一樣疼。

“冉箏，我們走吧，不要進去了。”許歡程懇求著。

冉箏抽出自己的手，步履沈重的往學校裏走。

“冉箏！”許歡程跟了上去，站在他身邊。

一路上的學生看到他走來了，躲得遠遠的，卻有不甘心的錯過這場熱鬧，隔得遠遠的跟著。

“原來他是因為發生了那些事，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才來我們這裏的。”

“你說他怎麽還敢來學校，要是我早就躲起來了，怎麽還有臉見人。”

“他媽媽得艾滋病死的，好可怕啊，艾滋病傳染性很強的，說不定他也有。”

“而且還被那個了，怎麽還活得下去啊，太惡心了。”

“那我們跟他一個學校那麽久不是很危險，太倒黴了。”

“竟然騙了我們那麽久，長得好看有什麽用，心都是黑的。”

“虧我以前還喜歡過他，還把他當作男神，還好我沒去追他，躲過一劫了。”

“……”

艾滋病三個字在人們的心中太恐怖了，意味著骯臟，意味著傳染，意味著死亡，人人談‘艾’色變，避之如猛鬼蛇獸，好像與這三個字掛鉤的人都是十惡不赦的，都應該被萬眾唾棄，而現在冉箏身上貼上了這個標簽，足以把他優秀的一切給腐蝕掉，留下一堆殘骸血水，他們理所當然、冠冕堂皇的害怕他厭惡他。

一個兩個曾經把冉箏捧得多高，說過多少溢美之詞，現在就把冉箏踩得多慘，義正言辭的去討伐著他。

好像此時他們都是正義善良的老百姓，冉箏變成了囚車裏的罪大惡極的犯人，任他們扔著臭雞蛋爛蔬菜。

他們說的話隨著清晨的微風傳入冉箏的耳裏，溫柔而殘忍，傷人不見血，如同當年的情景，為什麽這麽久了，自己這麽努力了，結果還是一樣。

他們不會在乎他怕不怕，痛不痛，有沒有錯，因為在他們眼裏他根本不是人，他只是一個異類，異類是不怕痛的，異類就是錯的，異類就活該被如此對待，異類就該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可我真的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也不想那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只想好好的安安靜靜的活著都不配嗎？

冉箏的臉色愈發蒼白，白得幾乎透明，猶如枝頭上那一捧搖搖欲墜的雪，在凜冽的寒風中那樣無助，那樣渺小。

“你們都給我閉嘴，再說一句我對你們不客氣。”許歡程忍無可忍了，從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子朝那些人扔了過去。

那些人退後幾步，隨即卻把怒火對準了許歡程。

“你算老幾啊，嘴長在我們這裏，愛咋說就咋說。”

“我們有說錯什麽嗎？那些不是事實嗎？”

“還以為自己有多幸運，得到了冉箏的青睞，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吧，真是可笑。”

“天天跟冉箏待一起，我懷疑你都得了艾滋病。”

“你們兩個人快點滾出學校。”

“滾出去！”

……

所有人同仇敵愾，異口同聲的喊著，就差拿著鋤頭鏟子來驅趕許歡程和冉箏。

他們人多勢眾，怎麽怕區區一個許歡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許歡程淹沒了。

胡小潔王雪兒她們班的那幾個女生就混在這些人裏面，她們一直都看不慣許歡程，對於之前的恩怨一直懷恨在心，此刻也跟著眾人一起喊著滾出去。

“滾開！都給我滾開！”許歡程一張嘴怎麽說得過他們，只能擋在冉箏面前，身形纖細卻堅定無比，不斷抓起地上的碎石子朝他們扔去，但那就像蜉蝣撼大樹，可笑自不量力，反而激漲了他們的怒氣。

幾個女生上前，抓住許歡程的頭發、雙手，怒道：“我們這麽多人還怕了你不成，今天就讓你好看。”

“滾開！滾開！”許歡程瘋狂的大喊，頭往後仰著，她頭皮刺痛，舊傷加上新痛，讓她整個人都麻木了，劇烈的掙紮著，雙腿激動的踢向想要靠近她的人。

冉箏冷冷的看著這場鬧劇，他想開口叫她們停手，他想沖過去阻止，可是他好累，累得沒有力氣說一句話，累得再也不想動一下，只是怔怔的站著，眼淚流了下來，一顆心游走在崩潰的邊緣，你看，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歡程，保護她，可是你給她帶來了什麽，她在被人欺負被人打，她在被千夫所指萬夫所罵，可明明都是自己的錯，不關她的事，為什麽她要承受這些？為什麽自己不死了算了？為什麽要去連累身邊的人？

那些人用力的扯著許歡程的馬尾，把她重重的推倒在地上，擡腳就想踹下去。

“住手！”一個聲音呵斥著，是馬觀微，他跑過來，一把撞開那個想要踢許歡程的女生，擋在許歡程面前。

喝道：“誰敢動她一下試試！”他目光淩厲，表情嚴峻，狠狠的掃視著她們。

馬觀微身形高壯，打架厲害，在學校裏是數一數二的。

一時之間，那幾個女生心底瑟瑟的，也不敢再動一下。

“歡程，沒受傷吧？”馬觀微把許歡程扶了起來。

“沒有，謝謝你觀微！”許歡程頭發淩亂，校服臟皺，整個人看起來甚是狼狽，但她不曾有過一絲害怕，今天就算被她們活活打死，那也是為了保護她所愛的人，她不後悔。

馬觀微沖那些人吼道：“都給我滾遠點！不怕死的就過來，我馬觀微眨一下眼我就是孫子。”

那些人不敢說話了，剛剛囂張的氣焰萎靡了，三三兩兩的散遠了一點，畢竟馬觀微人緣好，校內校外都有很多兄弟，誰也不敢輕易得罪他。

“小白，你還好吧？”馬觀微擔憂的看著冉箏，他的手裏有一疊紙，忿忿的說：“學校到處都貼滿了這些東西，我把它們全都撕下來了，要是被我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搞的鬼，老子非剁了他不可。”

他今天早上一早就來了學校，看到很多人圍在學校公告欄上看著什麽，他擠進去一看，嚇了一大跳，是誰把這些東西貼出來的，他趕緊撕了，把圍觀的人都罵走了，然後卻發現到處都貼到有，他到處去撕，可是為時已晚，醜聞這東西是長了翅膀的蝙蝠，只能把它們關在黑幽幽的洞裏，一旦它們飛出去了，只要有一個人看到，那可怖的面貌就會一傳十，十傳百，直至眾人皆知，人心惶惶。

冉箏對馬觀微的話置若罔聞，他盯著馬觀微手裏的那一沓紙，伸出白得勝雪、冒著冷氣的手指想拿過來看。

“冉箏，不要看！”許歡程急道。

馬觀微也趕緊把它藏在後面，心裏後悔怎麽不早點把它們毀掉，可是剛剛他聽到有人說許歡程被打了，就顧不得銷毀，立馬來找他們了。

“給我！”冉箏厲聲喝道。

“小白？”馬觀微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冉箏，一時怔住。

冉箏拿了過來，飛快的翻閱著，身子抖成了篩糠，絕望，屈辱，痛苦的那一夜又清晰的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裏，那樣真實，真實的好像依舊在發生著，從來沒有結束過，從來沒有停止折磨他。

為什麽還會有這些照片？不是已經被警方拿走了嗎？昨晚歡程的反常讓他預感到了，他的秘密可能被人知道了，他做好了被所有人知道的心理準備，可今天來到學校時，他還是高估的自己的承受能力，他們簡單的語言暴力已經把他刺的千瘡百孔了，可現實總是能出乎他想象的殘忍，不單單是文字的描述，竟然還有圖片，圖片遠比文字更有視覺沖擊效果，也更能讓他痛苦絕望。

許歡程眉頭緊皺，她看到冉箏捏著紙張的手那樣用力，青筋暴起，好像下一秒血管就無法承受過大的壓力，從而破裂血液噴射；她看到冉箏整個人緊繃成了一張蓄勢待發的弓箭，拉到了極限，下一秒就將箭發弓斷；她看到冉箏的內心世界在崩塌著，裏面血流成河，殘垣斷壁，只剩下外面這副完整的空殼。

“冉箏！”許歡程恐慌的抓住他顫抖冰冷的手，可哪怕把身子的熱量全部都給他，也溫暖不了他一絲一毫了，心底升騰起強烈的無力感，兩個人同樣絕望著。

“呵呵！”冉箏突然笑了起來，可眼裏的淚水滾滾而落，他喃喃的說著：“歡程，觀微，你們都看到了是吧，你們都知道了是吧，我告訴你們，都是真的，這些都是真的，呵呵，都是真的。”

照片無疑是壓垮冉箏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了，無所謂了，不想再隱藏什麽了。

這樣的冉箏讓人感到心痛又心碎，許歡程和馬觀微的眼睛濕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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