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份，天氣逐漸冷了起來，奶奶坐在門口，沐浴著冬日暖陽，手指飛快的打著一件毛衣，藍色的，像天空那樣的藍色，毛線在她靈活的手指間穿來穿去。她織毛衣的技術高超而熟練，比外面賣的好看精致多了。

她為歡程和歡程的爺爺、爸爸、媽媽，每一位家人都織過了毛衣，而這一件是給冉箏織的。

許歡程像小時候那樣坐在旁邊目不轉睛的看著奶奶熟練的動作。她發現奶奶甚至不用看，手卻可以毫無影響，行雲流水的織著。這讓她想起了初中學的那篇文言文——賣油翁，無他，唯手熟爾！

她的奶奶真的是天底下最好最厲害的奶奶。

“奶奶。”許歡程的聲音像冬天的太陽一樣，懶洋洋的，“不要太累了，註意休息。”

奶奶笑瞇瞇的：“天越來越冷了，冉箏都沒幾件衣服，要快點織好給他穿，我眼神又不好，晚上的燈光太暗了，趁著白天織快一點。”

許歡程托著下巴，笑得很甜，嘴裏卻說道：“奶奶偏心，都不疼我了，只疼冉箏。”

奶奶剛好織完了一根毛衣針，往許歡程的頭上敲了敲，“說什麽呢，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我以前給你織了那麽多，以後都給冉箏織了，沒你的份了。”

“那你教我織吧，我學會了自己給自己織。”

“得了吧，你對這個真是一點天分都沒有。”奶奶無情的打擊她。

許歡程吐了吐舌頭，確實是的，每次說跟奶奶學，可總學不會。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平淡而充實。

奶奶的毛衣也快織好了，就剩個領子，也就是一兩天的事。

許歡程一早起床煮好了早餐，卻發現奶奶還沒有起床。奶奶一向都是早睡早起的，有時比自己還早起來煮早餐，像這種情況幾乎沒有過。

許歡程的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她沖進奶奶的房間，看到奶奶躺在床上，神情安然。

“奶奶！奶奶！”許歡程急急喚了幾句，卻得不到任何回答，她伸手摸上奶奶的臉，觸及冰冷，顫抖著手探向奶奶的鼻尖，已經捕捉不到任何氣息了，倏忽大聲尖叫：“啊！冉箏，冉箏，快來！”

聽到許歡程的尖叫，冉箏衣著淩亂的沖了進來：“歡程，怎麽了？”等他看到床上僵硬躺著的奶奶，臉色刷的就白了。

“快救救奶奶，奶奶，她……”許歡程滿臉淚水，泣不成聲，恐懼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別怕，別怕，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冉箏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許歡程，他的情況也比許歡程好不到哪去，“手機呢？我的手機在哪裏？”他心中恐慌，大腦亂成一團麻，全身摸來摸去，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房間，從櫃子裏翻出手機，顫抖的手幾乎拿不住，好不容易才撥出了120。

醫院走廊裏，醫生表情凝重的對許歡程和冉箏說：“病人是突發腦溢血導致死亡，死亡時間大概是淩晨三點，請節哀。”

奶奶死了。

轟隆一聲，許歡程腦中驚雷炸響，整個人楞在原地。盡管早上已經猜到了，但此刻從醫生嘴裏吐露出來的信息，仍然讓她難以接受。怎麽突然就死了，昨晚都還好好的，說冉箏的毛衣快織好了，還說今天早上想吃蛋炒飯。

“歡程……”冉箏語氣悲傷沈痛，死死咬住嘴唇，想忍耐住自己的情緒，去安慰許歡程，可是話一出口，就抑制不住哭出聲來，面對奶奶的突然離去，他也做不到堅強面對。

許歡程看向冉箏，表情木然，眼淚不斷的流了出來，低聲念著：“奶奶走了，奶奶走了……”。

忽然她跑進病房，扯開蓋住奶奶的白布，瘋狂的搖著奶奶：“奶奶，奶奶，嗚嗚……你回來好不好？你不要我了嗎？我都還沒有長大，還沒有賺錢，還沒有讓你過上好日子，你怎麽舍得離開？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你快點起來，你跟我說說話，我會很乖的，我什麽都聽你的，奶奶，嗚嗚嗚……回來好嗎……”

可惜不管她怎麽搖晃，怎樣哭喊，床上的老人依舊靜靜的躺著，再也不會跟她說話，對她笑了。

“歡程，別這樣，說不定奶奶的靈魂還在這間房裏，看到你這個樣子，她走不安心的。”冉箏抱住許歡程，困住她的雙手。

對於這個苦了一輩子，被命運無情的捉弄了一輩子的老人來說，死亡或是一種解脫而已，她終於可以去找那個她想了念了一生的人了。

“嗚嗚嗚……”許歡程身體下滑，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冉箏沒有阻止她，任許歡程發洩著，他知道面對最愛的人離去有多痛，他害怕這個感覺，兩個人一起跪著痛哭。

“歡程，你已經三天不吃不喝了，我煮碗面給你吃好不好？”冉箏蹲在許歡程面前柔聲問著。

奶奶已經入土為安了，因為許歡程家的情況，為數不多的親戚都避而遠之，沒有來往了。一切都是冉箏強撐著精神和馬觀微以及平時往來好的鄰居，一起打理奶奶的後事，葬禮結束後，冉箏還幫自己和許歡程請了三天假，也包括奶茶店的兼職。

這三天以來，許歡程不說話也不吃不喝，一直呆呆的坐著，任眼淚無聲的流著。

冉箏幫她擦著眼淚，陪她一起不吃不喝，晚上許歡程躺在床上，冉箏就坐在床邊整晚的陪著她。

許歡程眼睛又紅又腫，雙手抱住雙腿，蹲坐在椅子上，這是一個害怕無助，把自己保護起來的姿勢。

聽到冉箏的聲音，她呆滯的目光緩慢的落在冉箏臉上，輕皺著眉好像想了好久才記起眼前的人是誰。

她看到冉箏的臉蒼白而瘦削，眼底有著紅血絲，她知道這些天來冉箏的痛苦不比她少，每天晚上她做噩夢醒來，都看到冉箏坐在床邊，握著她的雙手，輕聲說著，“歡程，我在，別怕！”

她想快點好起來，不要折磨自己和冉箏了，可是她真的很難受，那是奶奶啊，最疼愛她的奶奶，也是這個世界上她唯一的親人。

失去至親是什麽感覺呢，心裏就像讓人掏了一個大洞，空蕩蕩的，你擡頭望天，天都是灰暗的，低頭想明天，都是迷茫空白的。

許歡程擡起手輕輕的撫上冉箏的臉，感受著他的溫度，微抿著唇，強忍著淚水，哽咽著說：“冉箏，你放心，我會努力好起來的。”

冉箏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淚水緩緩流出，打濕了許歡程的手心，“嗯，我們吃點東西好不好？”

許歡程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好，那我給你煮面，你在這裏乖乖坐著。”

冉箏來到廚房燒著開水，他想起一路以來，奶奶對他的包容和真心，想著那位可敬可愛可憐的奶奶永遠的離去了，再也看不到了，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

先是院長奶奶，然後是許歡程的奶奶，每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都離開了，是不是自己就是個衰神，靠近誰誰就倒黴，是不是如果沒有自己，她們都會活得好好的。歡程，都怪我，是我給你帶來這些不幸的。

外面傳來‘嘭的一聲，冉箏心頭一緊，連忙把淚水擦幹，走出去看。

許歡程想起了什麽似的，忽然起身，撞倒了椅子，跑進奶奶的房間。

“歡程？”冉箏跟了進去。

只見許歡程拿起奶奶還未織完的毛衣，一邊笨拙的織著一邊念道：“毛衣都還沒織好，奶奶一定走得不安心，我要幫她織好，這樣她就開心了。”

可是她情緒激動，手指劇烈顫抖，穿住毛衣的針被她不小心拔了出來，整件毛衣亂成一團。

“冉箏，怎麽辦？我弄不好，奶奶會生氣的。”像個慌亂的小孩。

“歡程，別織了，沒事的，奶奶不會怪你。”冉箏抓住她的手，心痛的說道。

許歡程怔了一下，甩開冉箏的手，“不，我要織，我要織好來。”毛衣已經被扯成一團線了，困住她的雙手無法掙脫。

“啊！”許歡程放聲大哭。

冉箏緊緊的把她抱進懷裏，柔聲安慰：“歡程，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冉箏，我沒有奶奶了，我真的沒有奶奶了，以後就剩我一個人了，嗚嗚嗚……”許歡程淚如傾盆，沾濕了冉箏的肩膀。

“怎麽會是一個人呢？你還有我啊。”冉箏在她耳旁說道。

“冉箏，我只有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答應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許歡程抽噎著，眼神迫切，抓住冉箏的手臂，那樣用力，就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好，我永遠都陪在你身邊，我答應過奶奶會好好照顧你的。”冉箏想到那晚奶奶跟他說起的往事，心裏默默地說：奶奶，一路走好，希望你早日找到爺爺。

許歡程不知道哭了多久，直至疲憊的睡了過去。

冉箏把她抱起來，放在她的床上，細心的掖好被角，然後坐在床邊，溫柔的撥開她被淚水浸濕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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