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金紗帳內，百裏沈屙自夢中驚醒，呆坐在龍榻上。

他鬢角處的汗珠，順著那更為棱角分明的側面一路向下，經高高凸起的腮骨，一直流進青筋暴出的脖頸裏。

百裏沈屙瞪大眼睛，不住地四下查看，眸光從停滯懷疑，漸漸過度到清明。

他明白過來，這裏是北泱的皇宮，不是那個前朝的大殿。

突然，百裏沈屙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把掀開圍帳，光著腳穿著裏衣，便沖出了寢房！

外頭守夜的宮人們攔不住他，只能兵分兩路，一路狂奔至太醫院請太醫；另一路則跑到在外間守夜的暗衛那兒，請求幫助。

百裏沈屙轉瞬間就跑沒了影，宮裏上上下下在暗衛的統一領導下，開始悄然而縝密地地毯式搜索。

但沒有人知道，當百裏沈屙一沖出寢殿，便遙遙看見那神樹的金芒，在不遠的黑夜中召喚著他。

他急不可耐地奔向神樹，腦海裏卻有一個聲音，再不停咆哮著、激蕩著——

這該死的分離，終於要在此刻結束了！

自從夜驚鴻離去後，雖只有短短的三天，但他卻仿佛在地獄中煎熬了三生三世。

他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寢房裏，除了有關夜驚鴻的消息，他什麽都不去聽，什麽也不去看。

這三天，除了女兒蓁蓁能進來，對他說幾句話外，沒有其他任何人，能進來，能靠近他。

那一天，蓁蓁從門外跑進來，跪在榻邊，哭著對他說道：“瑁瑁還那麽小，母後不可能這麽狠心把他扔下的。”

“母後……說不定是被什麽人劫持了，被逼著離開了這裏。”

蓁蓁的話讓陷入頹然情緒的百裏沈屙，頓時清醒。

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夜驚鴻是被人逼著，在他無知無覺的情況下離開的！

他越想越覺得這才是真相，終於恢覆了些許精神，開始讓掌管情報的暗衛們，進入自己的寢房。

就在當天夜裏，他夢見了過去，將被塵封的記憶一一打開，回憶起了全部。

他邊飛馳，邊回想，突破了那道金光結界，終於再一次站在了太陽神樹的面前。

它還是和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無二，依舊枝繁葉茂，金芒萬丈。

也依舊神聖嚴酷，不近人情。

百裏沈屙沈下臉，向它舉高雙臂，喊道：“聽著，朕已經記起了所有的一切，現在，是履行你我賭約的時刻了。”

“是嗎。”

太陽神樹說道：“你應當記起，夜驚鴻在上一世是如何對你的吧。”

“你以為那是什麽？”百裏沈屙眉頭一擰，眸光發寒：“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騙局。”

他向前一步，瞇眼瞪它：“是你，欺騙了她。”

百裏沈屙在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察覺到身後正有一個身影，悄悄走來。

地上出現了一對，繡著珍珠花環的小巧繡鞋。

那繡鞋一步一步靠近百裏沈屙，而他低沈的聲音也隨之而來：“這一切，都和驚鴻沒有關系。她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她能想的、能為我做的，都已經做到極致，她從來沒有帶給我任何的痛苦……”

百裏沈屙眼角泛淚，喉嚨裏似堵了口棉花，說話更為咽澀，就像是孩子的抽泣聲一般：“她帶給我的，只有快樂。”

腳步停下了。

莫名有風起，將神樹的每一支枝幹，都輕柔吹拂起，清脆的“叮鈴”聲響徹雲天。

百裏沈屙心有所感，慢慢轉過身去。

驀然回首，她就站在身後，就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飽含著眼淚，靜靜地看著他。

她還穿著離開蘭國時的那套廣袖深衣，身上一塵不染，就好像她剛剛跨進結界時一樣。

百裏沈屙綻開一縷微笑，對她緩緩展開雙臂：“驚鴻，對不起。因為一個賭約，讓你受了那麽多的心理折磨，讓你一直在抉擇，在取舍……”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不管是軒轅澈也好，百裏沈屙也好，無論我輪回多少次，換了多少的模樣，‘我’就是‘我’，”他笑得越發燦爛，眼裏積蓄已久的淚卻再次滾落：

“只要是‘我’，你就一定能發現我、找到我、始終如一地愛我，對麽？”

“逸竹！”

夜驚鴻的淚奪眶而出，快步奔向他，奔向自己自始自終唯一的愛人。

她幾步便跑到他的面前，整個人騰空躍起，緊緊抱住他，雙臂裹緊他，雙腿攀牢他，就怕自己一松手，他就會憑空消失不見一樣。

“永遠，永遠不要再離開我了。”她壓著聲音，強迫自己止住哭聲，可還是越說，哭聲越大。

百裏沈屙回臂抱緊了她，就像抱緊一個失而覆得的珍寶，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地將她摟住。

他們想要通過這種力度，這種親密無間的貼合，讓對方的模樣、呼吸和靈魂，都與自己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神樹，到了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百裏沈屙眼睛瞥向身側的太陽神樹，定定地說道。

“凡人的生命是短暫而柔弱無力的。凡人總期盼著自己得到那些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例如永恒的生命或者永恒的權勢。”

太陽神樹邊說，邊開始向他倆發射無量金光。

轉瞬間，天地都被這耀眼的光芒遮蔽，就連神樹本身也被這金光所掩蓋，消失於他倆的視線中。

“神明對凡人的癡心妄想不屑一顧，神明只會袖手旁觀，但神明也有偶爾大發慈悲的一刻。”

“如你所願，軒轅澈，在這永世的金光裏，和你的愛人就此永遠。”

光突然再次炙亮，徹底將那一對在金光裏、神樹下纏綿擁吻的癡情人兒，完全吞沒。

在這永恒的金光中，他們只有彼此，也只能聽見彼此深埋已久的心聲。

愛你。

愛你。

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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