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燁華城關府。

一個面色枯黃、眉毛濃密的駝背小廝，正低頭向府裏的一處安靜院落走去。

關府和其他的高門大宅似乎並無不同。

府裏到處可見假山奇石、名花異草，流殤曲水，亭臺樓閣亦美不勝收。

可這關府，卻也同任何一處府邸截然不同。

小廝將手中捧起的食案緊緊攥住，把頭又再次低下，悶聲繼續前行。

他很快便走上一條長廊，長廊四周都是形狀偉詭的假山巨石，並無人影。

可他一踏上這裏，就全身毛骨悚然，冷汗直流。

就好像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這無有生氣的石頭，這每一處縫隙，在窺視他的一舉一動。

這個關府……真是古怪極了！

“咕嘰。”

小廝閉上眼睛，用力咽了口唾沫，一口氣沖下了長廊。

他轉身往右側的暗門一轉，跨過石階，上了一架梯子。

石梯的盡頭處，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暗房。

他悄然貼上了暗房外的門窗，裏頭男人低沈而陰鷙的聲音，便透過那些縫隙傳進耳中：“事已至此，父親您必須做出決定了。”

“……不可能啊。”又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帶著驚詫和疑惑：“那塊玉佩，是先帝親手交給雜家的，雜家也是親手交給公主殿下的，怎麽可能是假的呢？”

“那麽，您在通往清涼殿的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麽人呢？”

“……啊，好像有，是個小內侍，但雜家怎麽不記得他長什麽模樣了呢？”

小廝的眼中精光一閃，身體不由自主地又往窗戶上探了探，想聽得更清楚。

突然，一個利刃破空的聲音自屋裏頭直刺而來！

小廝“咣當”一聲直接將食案往地上一砸，人“嗖”地一下就蹲倒在地上！

“呲……”

一柄利劍直接將半扇木窗徹底打爛，並從破口出飛了出去，擦著他的頭皮，半個刃身，都牢牢嵌進木柱裏。

小廝趕緊抱頭，不料罩著頭髻的布條被利刃割斷，滿頭青絲如瀑布般披散下來。

他怔著瞪大眼睛，正欲沖下樓梯，沒料到脖子的後衣領，突然就被一只鋼鐵般堅硬的大手提了起來！

“放手，放手！”她撲騰著被舉起在半空，拼命呼救，卻不小心發出了自己本來的女聲。

“呵，女人。”一個陰冷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六娘頓覺脖頸一疼，兩眼發花，瞬間便沒了知覺。

半刻鐘後。

“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吧……”

似乎是有什麽聲音，一直在呼喚著六娘。

那聲音時遠時近，還帶著激動和世事過後的恍然大悟。

六娘腦袋疼得厲害，如同無數的鋼針紮進自己的頭顱裏一樣，想挪動身體一下，都辦不到。

但那煩人的呼喚聲始終揮之不去。

六娘終於睜開眼，蹙眉看向聲音來源處，在模糊的視線中隱隱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守在自己身邊不住呼喚。

“你是……”六娘嗓子幹痛，啞著聲音疑問道。

“娘娘……”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淚，老淚縱橫地顫聲道：“娘娘，您不認識奴婢了嗎？奴婢是阿節啊……”

“父親。”一旁冷眼旁觀的關孟虎終於忍不住，大步走過來指著六娘的臉低聲道：“她這個年紀不過二十幾許，怎麽可能會是淑妃娘娘？”

節奴一楞，抹了把淚便湊近了瞧，果然發現了六娘眼角下，那顆極隱蔽的黑痣。

節奴臉上的激動之色很快淡去了。

但他還是目不轉睛地一直盯著六娘看。

六娘被他那直直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擡手慢慢捂上自己的臉，把頭低了下去。

手心裏滿是水漬。

想來自己的面容已經徹底暴露了呀。

六娘正想著對策呢，關孟虎卻伸手過來，一把抓起了她的頭發，狠狠揪住。

“敢直接潛伏進府裏，膽子不小啊。”他冷冰冰地對六娘說道，鷹眼裏滿是殺意：“老實交待是誰派你過來的，你還知道了些什麽，我給你個痛快。”

“啊呀！”六娘不像五娘身上還有幾下功夫，當場就被搖得失聲大叫。

“放手！”節奴卻在此時發威，厲聲喝斥關孟虎道：“不要如此粗俗無禮！快放開！”

關孟虎臉色一沈，但還是松開了自己的手。

六娘一下子就往地上倒去。

但節奴卻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嘆息道：“唉，這麽多年了，為何老奴我一見了你，總像看見了淑妃娘娘呢？”

“你……和淑妃娘娘有什麽關系麽？”節奴眼前一亮，希冀地問六娘道。

六娘水靈靈的眼睛看向節奴，又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關孟虎，遲疑了片刻，才慢慢道：“淑妃……她是我的姊姊。”

“哦，軒轅一族的女人。”關孟虎搶先冷哼道：“看起來嗅到關府不尋常的味道，趕著來套情報了。”

六娘眉頭緊皺，充滿敵意地看向他：“怎麽，南楚的所謂禁軍統領，就是一個只會滿嘴詆毀女子的無恥男人麽？”

關孟虎沒想到這柔柔弱弱的女細作，還敢對自己頂嘴。

他雙眸倏地瞇起，危險的目光開始長久地停留在六娘的身上，來回掃射。

“原來如此。”倒是節奴異常冷靜。

“之前先帝曾經派兵在古夷山找過你們，但始終沒辦法把你們帶回來……”

“他？”六娘聞言冷笑不已：“當年借我長姊的手，給我們軒轅一脈最後的繼承人下毒，相信他的話不如信鬼啊。”

節奴一下便沈默了。

事到如今，有些事還真不是三言兩語，或者幾句抱歉的話就能彌補的。

更何況淑妃已逝，這麽多年來先帝也沒有明顯表示自己的悔意，也不過是在臨終前……

“不管你是誰，來這裏的目的馬上交待出來，否則就算有老爺子在，誰也護不了你！”

關孟虎無視了節奴的眼神，大步跨到六娘的面前，又將那柄劍刺出，就指著六娘的鼻間。

六娘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煞氣，自劍頭直沖而來！

她雖然心中十分害怕，但還是鼓起所有的勇氣擡起頭來，瞪向魁梧如山的關孟虎：“把你的劍拿開！我軒轅一族之人，寧可死，也絕不受他人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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