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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五龍聚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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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歡宜到達北泱的同時,百裏沈屙的禦輦隊伍,早已抵達西昭的國度蓉城。

蓉城四季如春,鮮花終年不敗,繁花似錦,氣候濕潤溫和,是一個極為美麗的花朵之城。

但今夜,這如天堂般的花之城,即將面臨最沈重的命運審判。

似是為了和這沈重的氣氛相匹配,今夜的燁華皇宮內,烏雲蔽月,沒有一絲明亮的光。

當綿長到似乎沒有盡頭的烏雲,終於飄去,第一縷重現人間的月光,便迫不及待地照在一間並不華麗寬闊的宮殿裏。

這宮殿裏燈火通明,能夠透過精致的白羽紗窗,看見裏頭靜坐不動的幾個人影。

那是間並不闊大的房間。

房間裏卻美輪美奐,奢華之極。

從地板到天頂,俱由浸了頂級龍延香的紫杉木構架而成,外塗金銀兩漆,同時還鑲滿了各色珍寶所制成的五彩花朵。

更別提兩尊外雕麒麟的巨銅香鼎,一直在往外吞吐著裊裊香煙了。

金碧輝煌的房間裏,置了一張紫檀圓桌。

圍著這圓桌,已經坐了四個人。

“瓏帝,南楚新繼位的那位,看起來脾氣不小啊。”

一個壓抑著極度不滿情緒的聲音,最先自東邊的座位響起。

說話的,正是一身朝服的莫景安。

他如今蓄了短須,陰柔的面容稍顯剛健,但眼神卻更為陰鷙而冰冷,尤其是看向坐在北邊的百裏沈屙時,更顯森然。

可惜百裏沈屙連個眼神都沒給過他。

莫景安見此神情一滯,轉瞬間便暴怒到青筋暴起,直接轉頭向西昭瓏帝再次發難:“餵,朕說的話你沒聽見是嗎?!我們幾人雖說王不見王,可為了遵照祖制還是趕來參與十年一度的五國盟會,結果我們幾人都多等了不止一刻鐘了,就他一人還敢不來……”

坐在對首的瓏帝是與會幾人中,年紀最長的一個。

他已年過半百,雖保養得宜,卻依然頂不住歲月的摧殘,和大腹便便的肚子。

見莫景安面露猙獰,瓏帝馬上擺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樣,尷尬地笑著,連連擺手辯解道:“南帝是最後一位趕來赴約的陛下,怕是沿途勞累,身子有些不適,我們再多等等……”

“朕是旅途最遙遠的,也沒見朕哪裏身體不適啊?!瓏帝,你若是再袒護他,朕看這個會不開也罷!”

莫景安卻完全不吃瓏帝這一套敷衍之詞,擺出副要掀桌的惱怒架勢,咄咄逼人地大喊道。

“呱噪。”

沒想到他話音才剛落,坐在北側一動不動的百裏沈屙卻突然輕輕冷哼一聲,將手中的折扇微微擰緊。

一股磅礴的殺氣瞬間就從他的身上傾洩而出,立即鋪蓋滿整個房間!

所有的人,包括就坐在他身邊的巴爾亦是大吃一驚,而莫景安則被這恐怖的殺氣嚇一大跳,甚至白著臉“撲通”一聲直接摔倒在地上,頭上的冕冠都落地了。

“等著。”

百裏沈屙冷眼環視一圈周遭的人們,吐出這兩個字。

瓏帝長舒一口氣,從袖口裏抖手摸出一方金帕,開始擦額上的虛汗。

全場寂靜而可怕。

就在此時,一道唱喝聲自屋外響起:“南帝陛下駕到——”

緊接著,木門被推開。

光與暗的陰影交匯下,一個身著醬紫龍衣的瘦弱青年,慢慢自外頭跨步進來。

他頭上亦戴著十二串東珠冕冠,珠簾下的那張臉窄瘦而微微泛黃,但仍不失十分的儒雅和清秀。

邁著雅步緩緩踱來,公玉敏嵐邊走,邊勾唇抱歉地笑道:“路途遙遠,朕偶感身體不適,遲到聚會,這都是朕的錯……”

“啊,哈哈哈!”瓏帝聽了,卻反而松氣地大笑道:“只要南帝能來,等一會兒,也是沒事的……”

“餵,別把自己當代表了,老頭子。”巴爾立即出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瓏帝的話:“如果你作為東道國的國主,只會在這裏說廢話的話,那這會不談也罷。”

“啊,朕……”

被一頓搶白的瓏帝突然啞然,額上的冷汗又開始不斷往外冒了。

“這都是朕的過失。”公玉敏嵐聽出了巴爾言中的指摘之意,沈默一刻後,釋然說道:“朕不應該在行宮中逗留過久,而耽誤了約定的時間。”

“行了,再說今晚就別談了,都回去睡覺吧。”莫景安不耐煩地一揮手,沖他們喊道。

聞言,公玉敏嵐微微泛冷的目光,投向莫景安。

但不過是一瞬,他立即收回自己的眼神,向座位走去。

而百裏沈屙,在方才幾人互相明爭暗鬥的時刻,並沒有出面參與。

但他審視的眼神,從未離開過這位南楚新帝。

待公玉敏嵐走到金龍坐椅前,坐下的那一瞬間,百裏沈屙敏銳地發現,他的身體又一刻因疼痛,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雖然,那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情而已。

而那導致他痛楚的身體部位……就是下腹,女子子宮的位置!

一絲冷銳的光,迅速閃過他漆黑的眼眸。

百裏沈屙不動聲色,又將身體坐直。

巴爾則蹙蹙眉,附身在他耳邊低聲道:“血……他身上有濃重的血氣。”

“嗯。”百裏沈屙微微頷首,卻並沒有多作表示。

“既然南帝已經過來了,那根據祖宗的規矩,最開始應該由東道國,也就是朕,來親自致辭……”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瓏帝的話還未說完,莫景安便陰陽怪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十年前,朕雖是一名皇子,但在東璃舉辦五國盟會時,無論是規格,還是氣魄,都比今天要豁達許多。”

“瓏帝,你把我們五位至尊安排在如此狹隘的小房間裏,就稱為五國盟會,你安的什麽心?”莫景安尖酸刻薄地抨擊著,臉孔漲得通紅。

“啊,這……”瓏帝的胖臉也迅速漲紅了,有些局促和不安地解釋道:“這……我們西昭最近一年國庫有些虛空,所以只能按照這個規格……”

“是嗎。”

百裏沈屙終於接話。

他靜靜地瞥一眼瓏帝,又似乎不經意間望向對面的公玉敏嵐,漸漸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來。

瓏帝被他這冰森到極致的眼神給驚住了,張著嘴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如果瓏帝你就是想說,因為戰敗而不得不賠款割地,導致國庫空虛的話,朕只能送你一句話——”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百裏沈屙深冷的話語,令現場原本就古怪別扭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莫景安反應過來,怒氣驟然迸發,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東帝,稍安毋躁。”

出乎意料的,卻是公玉敏嵐伸手按住了莫景安的肩頭,用眼神示意他立即坐下。

莫景安看看他,又嫉恨地看向百裏沈屙,最終還是憋著一肚子氣又坐回座位。

公玉敏嵐這才第一次認真看向對面的百裏沈屙。

他不過是微微打量了一下,便極守禮節地垂下目光,淺笑著說道:“北帝的話,我們幾位都深有感觸。也都明白了,從某種程度來說,不仁不義之事是不能做的。”

“但是……”他忽然話鋒一轉,眸光幽暗,提高了聲音大聲說道:“但是我們三家既然都已經按要求割地賠款了,北帝你是否應該把立在三國邊境處的鐵人給移走?”

三雙意味不明的眼睛,齊齊看向百裏沈屙。

百裏沈屙面上什麽反應也沒有:“哦?南帝是以什麽立場來說這幾句話的?”

“是替你南楚一家?還是把其他幾國的主都能一並做了?”

“北帝的話朕就有些不懂了,”公玉敏嵐沒有生氣,而是輕笑一聲,又道:“畢竟這是事關我三國的大事,朕不過是最先提出這個想法罷了。”

“既然南帝這麽說了,那朕就把話說開。”百裏沈屙見他剛來就敢帶頭挑刺,不由挑眉冷笑:“之前的大戰中,傷我北泱最深的,並非你們三國,而是胡狄。”

“但為何朕單單給你們立了鐵人,再沒有對北方邊境立鐵人呢?”

“誰不知道你們已經和胡狄人聯姻,已成親家,怎麽可能還會立鐵人?”

百裏沈屙的話剛一說完,莫景安便迫不及待地出言挑釁他道。

“幼稚!”

沒等百裏沈屙回應,巴爾便輕蔑地看向莫景安,冷聲罵道。

“你!”

“之所以沒對胡狄豎鐵人,那是因為主張對北泱作戰的胡狄阿獅蘭部落的人,已經一個不剩的……全滅了。”

百裏沈屙緩緩一掃桌邊的幾人,沈聲道。

“沒有對北泱再度產生威脅的人,朕也不必廢那麽多力氣,非得豎鐵人在胡狄與北泱邊界。”

“但你們,你們自己捫心自問,你們幾國中,對北泱心存仇恨,意欲報覆的人難道就不存在了嗎?”

他厲聲喝道:“如果真的再也沒有一人,朕便主動將鐵人撤回,但你們有人敢在朕面前做出這種承諾嗎?”

他的話一如雷霆,炸得整個房間餘生不斷。

莫景安的囂張氣焰被徹底打落不少,整個人都萎靡在座位上。

而瓏帝也白了臉,呆呆地往椅子背後靠去。

唯有公玉敏嵐不驚不懼,思忖片刻後,又據理力爭道:“但鐵人就是威脅,就是在宣揚仇恨。人們只要一看到那鐵人,就會想起那場戰爭,就會繼續仇恨北泱……”

“仇恨北泱?”百裏沈屙聽到這無比荒謬的言論,眸中金光閃閃,擡起頭仰天大笑起來。

他笑得如此愉悅,甚至整個胸膛都因這朗笑聲而起伏不定。

“餵,別笑了,看他們的表情都跟吃了蒼蠅一樣了啊。”

巴爾擡肘輕擊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註意影響。

百裏沈屙這才止住笑意,恢覆了原先的冰冷面孔。

“南楚是最後一個將割地交付的,所以有些事情,南帝你怕是並不清楚。”

百裏沈屙像是在談什麽愉快的話題一般,兩眼都生動起來:“西昭和東璃都先將國土割讓過來,這些剛剛並入北泱國境的地區,已全都施行和北泱其他地方一樣的賦稅和耕種福利制度。”

“從近期的反饋來看,他們不但沒有仇恨北泱,反而慶幸自己被選入北泱的國境裏,不必再像以前一般,吃不飽穿不暖,還得交各種苛捐雜稅,心裏滿意地很。”

百裏沈屙說完這些,擡眼直直地盯向公玉敏嵐,一字一句地加重語氣道:“至於南楚最後並過來的地區的人們,究竟會圍著鐵人歡呼舞蹈,還是如南帝你所說的那般仇恨敵視,很快一切就將揭曉。”

公玉敏嵐本就病態的臉瞬間漲成青紫,嘴唇也抿成直線,哆嗦著,再也無顏開口。

“所以,對於一般的老百姓而言,根本不存在什麽敵視或仇恨的問題,誰能做好他們的君父,能帶著他們衣食無憂,他們就會感激誰,反之……”

巴爾自然而然地接過話茬,哼道:“反之,就算是母國,怕也不會有多少留戀。”

“你……”這下,連西昭的瓏帝也坐不住了,瞪大細密的眼睛,從龍椅上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

“說的好,朕……有愧。”

沒成想,公玉敏嵐卻鼓掌,擡頭看向百裏沈屙笑道:“是朕孤陋寡聞,也是朕管理無方,所以才會讓百姓寧願去他國生活,也不願留在故鄉。”

“南帝你若要張他人志氣,你就單獨留下來求饒!”莫景安雙手狠狠一拍桌子,轉身就大步往房門走去:“朕是一國之君,絕不會低頭跟別人認錯!”

“你南帝丟得起祖宗的臉,朕丟不起!”

說完,莫景安一腳踹開房間的木門,大步離去。

“這,這……”瓏帝也不知所措,滿頭大汗地看向百裏沈屙等幾人,卻見他們亦前後跨出了房間,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徑直離去了。

沒人看見,當他們離去時,瓏帝突然露出的猙獰面孔,和陰沈的眼神。

“巴爾,你聽著。”

當走在外頭的長廊時,百裏沈屙忽然用密語,將自己的話直接傳送至巴爾的腦海中:“現在開始,每個意圖接近你的西昭人,務必嚴加防範!”

巴爾冷不丁聽到這句話,怔了怔,旋即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聽好了,今天五帝盟會,做局的是瓏帝,千萬別掉以輕心,你以緋煙身體不適為由,馬上從西昭離開!”

“……那你呢?!”巴爾忍不住反問他。

“待瓏帝出招後,朕才能離開,你不用擔心。”百裏沈屙的聲音裏,充滿了感慨:“位於西昭邊境的鐵人……終究要開始迎來自己的炮火轟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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