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驚鴻率軍挺進宛陽城之時，百裏沈屙早就率領文武百官，靜立於普仁殿的殿階前，負手等候。

大軍早在皇城門口便停了下來。

當夜驚鴻與常天牛、梁易等三人，自冷硬的黑色宮門大步向前時，百裏沈屙眸光一亮，卻兀自面帶微笑，轉身往大殿裏走。

他走，杵在大殿外滿滿當當的滿朝文武，可不敢隨著他一起走。

但百裏沈屙為何會在看見征戰有功的夜驚鴻等人，“拂袖而去”呢？

不少心中打鼓的朝臣們，開始動作極隱晦地小聲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唯有沈瑯沈丞相巋然不動，一副穩如泰山的淡定架勢。

當夜驚鴻提著天闕神槍站在普仁殿下時，沈瑯白眉一挑，主動往身側一站，讓出了通向大殿的路。

他身後的官員們馬上噤聲，慌亂地低下頭，跟著他紛紛往兩側退。

夜驚鴻目不斜視，鋼靴穩穩踏在石階上，開始一步一步走向大殿，走向百裏沈屙。

她眸光銳亮，提拎著天闕的模樣威赫無比，渾身自內而外的鐵血氣質，令沿途經過的官員無不變色，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

而獨坐於龍椅上的百裏沈屙，卻一直透過那排東珠延簾，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剛毅的神色，看著她邁著堅定從容的步伐，向自己穩步走來。

也就是在這一刻，百裏沈屙才驚覺到，這個在曾經需要自己不斷提點指導的嬌媚少女，已在歲月和磨難中錘煉成一名風姿綽約、無人可擋的將帥，甚至是一人振臂萬人響應的至高領袖。

直到她已立在龍椅下，單膝跪地，百裏沈屙才收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情切目光。

“末將夜驚鴻，叩見陛下。”她雙手抱拳，向龍椅上的他用力一揖。

百裏沈屙微垂星眸，俯身看她。

“驚鴻。”他忽然展眉大笑，朗聲喚她：“來，坐到朕的身邊來。”

話音一出，大殿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這下連沈瑯也錯愕地擡頭，滿臉不敢相信地瞪向百裏沈屙，更別提其他本就心中震驚的大臣了。

夜驚鴻亦慢慢擡頭，澄凈的目光，與上首的百裏沈屙直接對上。

她與他對視了沒有多久，夜驚鴻便在他鼓舞的眼神中，利落起身，在諸人或驚詫，或覆雜的目光註視下，擡腿就往上走。

“慢著！”

沈瑯見形勢不對，一步跨過去，伸手攔下夜驚鴻，言之鑿鑿：“夜將軍上前覲見天顏，不可將兵器帶上。”

他雙手伸向夜驚鴻，老眼裏厲光一閃，意味深長地笑道：“請夜將軍將長槍，暫時交托給老夫保管吧。”

夜驚鴻看了看沈瑯伸出的手，再回頭一掃滿殿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的百官們，不知為何，就是想仰頭大笑。

她深深呼吸，對著沈瑯微微瞇眼，卻是迅速提槍幾步繞過他，轉頭就上了玉階。

滿殿的人皆面面相覷，臉上的震驚之色漸漸化為恐慌和不解。

而夜驚鴻卻懶得管這些人的所思所想，走到百裏沈屙的身邊後，大方坦然地往他身側一坐——

她忽然高高舉起天闕，重重地往地上一磕！

一聲極響亮的龍吟瞬間自天闕的槍頭迸發，眨眼間便響徹整個大殿內外！

這嘹亮而憤懣的低吼，蘊含著無數自沙場血戰中凝聚的肅煞寒意，甫一出，如萬鼓齊擂，聲聲炸耳；又如暴風席卷，轟鳴九天，直把殿中的人們震得心膽俱裂、神魂魄散！

“撲通……”

不知是哪個帶頭，渾身脫力地往地上跪下。

緊接著，大殿裏一眼望不到頭的百官們一個接一個地紛紛跪地，將身體蜷曲著，卑微地將深深埋著，不住顫抖。

此刻再望去，滿堂皆是抖動不息的玉笈官帽，還有黑乎乎的腦袋瓜子。

“哈哈……”

夜驚鴻終於在此刻爆發出陣陣爽朗的大笑，笑聲既清寒，亦威重。

“驚鴻。”

百裏沈屙見她把大臣們嚇得不清，忍不住伸手一扣她的腦袋，往懷裏一掰，又是寵溺又是無奈地拍她的額頭，輕罵道：“驚鴻，別太過了。”

夜驚鴻很快止住了笑，溫柔聽話地將頭倚靠在他的胸襟前，淺淺地勾唇，面露女兒家特有的嬌羞。

“給，物歸原主。”她安靜地小聲說著，雙手奉著天闕捧到他的面前。

百裏沈屙清幽的目光，緩緩一瞥她緊握著天闕的柔荑，微微一頓後，又伸手使勁揉了揉她的發頂，才幹脆地接過天闕。

隨意檢查了一下，百裏沈屙忽而神色一凝，轉頭奇怪地看著她：“你……在天闕上做了機關？”

“嗯。”夜驚鴻眨眨眼，伸手指向天闕的金龍頭：“我讓蕭慶與在裏頭裝上火藥，這樣就能射煙花出來，作為發令信號。”

百裏沈屙嘴角抽了抽。

他的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一言難盡，來回變幻了好一會兒，才最終長嘆著掰緊夜驚鴻的腦袋，恨恨地低喝道：“下次不許再隨便動朕的兵器了。”

“咦……”夜驚鴻鄙夷著，手肘擡起輕輕一頂他的腹部，撇嘴抱怨道：“那我的袖筒是怎麽回事？說好的送我更好的武器，結果呢？”

“驚鴻，朕……”

“不管，東西呢？”

兩人就公然坐在龍椅上打情罵俏起來，下頭跪了一地的大臣全僵在地上，宛如石塊，動也動不得，起也不能起，真真是進退兩難。

直到百裏沈屙終於“好心”地發現，他們滿臉赤紅的狼狽模樣，這才下令退朝。

滿殿的大臣如潮水般退去，落荒而逃。

直到整個偌大的殿堂裏，只剩下夜驚鴻和百裏沈屙兩人時，百裏沈屙收起臉上的淡笑，眉頭微蹙，嚴肅地看向她：“驚鴻，為何你會直接帶槍上來呢？萬一被有心人以此為把柄大肆彈劾，你又立功甚偉，也許就會有人造謠生事，離間你我……”

“就算我不帶槍上來，他們也有的是機會攻擊我，只要他們想。”

夜驚鴻無所謂地聳聳肩，眸光卻漸漸暗冷：“比如功高蓋主啦，心懷不軌啦，意圖謀反啦……說不定明天就能傳遍整個宛陽城了。”

“但這又如何？”夜驚鴻擡頭認真地看向百裏沈屙，誠摯的目光中，帶著似水的脈脈溫柔：“你讓我坐上來，我就坐上來。你沒說讓我卸兵器，我為什麽要卸兵器？總歸聽你的意見就行了，他人的想法，與我何幹？”

百裏沈屙薄唇微顫，心中似有百轉千回，悶悶地痛。

他眸中柔光輕閃，伸手將夜驚鴻緊緊擁在懷中，再緊再深些，似乎是想要將這副世上最美好的溫軟，完全嵌進自己的身體裏、心魂裏，和她雙宿雙飛，永世不離。

“驚鴻……”

他纏纏綿綿地輕輕喚她，直到自己的唇角，亦品嘗到一絲清苦，和許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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