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流不待夜驚鴻出言詢問，就將她失蹤後大聲的事一五一十地詳細道來。

末了，江墨流悔恨交加，邊向夜驚鴻不住叩首，邊痛心疾首地哭喊道：“如今逼得殿下一人前去高塔滅水，自己卻束手無策，我身為殿下的直屬暗衛統領，又有何面目存活於世？請您賜我一死！”

他話音剛落，不少圍攏過來的暗衛們亦紛紛跪地，深深匍匐著，哀求著請夜驚鴻降罪。

夜驚鴻慢慢縮回手，垂眸。

一種絕望到極點後，卻突然升起的巨大勇氣，充斥心間。

她臉上的悲絕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無人可摧的堅勇無畏。

擰緊黛眉，她從地上迅速站起，望向四周。

放眼望去，這張金膜結界裏，全是密集的人群。

有衣衫簡陋的百姓，有飽受驚嚇的宮人，亦有刀劍上還滴著殘血的士兵隊伍。

而這張巨大無邊的金膜將他們完好地保護著，哪怕外頭的水已漲至頭頂，已淹沒大半個宛陽城，他們也沒有受到任何一丁點的傷害。

如同危難時刻，母親會想盡一切辦法，拼死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

想到此，夜驚鴻扭頭，看向一旁正在背對著自己，給阿乖哺乳的春卷。

她看不見春卷的臉，卻看見了阿乖還含著淚珠的乖巧模樣。

阿乖沖她眨眨眼，眼睛微瞇，像極了彎彎的月牙。

也就在這一瞬，她完全明白了百裏沈屙，他那無言的沈痛之心。

愛民如子。

夜驚鴻雙眸陡然一亮，邁步向前，精神大振：“都站起來，提起勁兒來！”

“他是我們的殿下，我們一定可以救他回來！”

夜驚鴻穿過人群，開始向高塔的方向奔去。

忽然，一條長長的巨浪，如夜晚裏闊野曠達的銀河，伴著極致璀璨的金紅光芒，劃破長天！

“啊！快看天上！”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這突然自空中冒出的河流吸引住。

他們暫時忘記了之前的苦難，慢慢聚在一起，擡頭望天，盯著在天上不斷奔湧流淌的河水，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只有夜驚鴻在看見這貫空河水之時，心頭猛地一沈。

她臉色更是難看，加快速度，往高塔的方向沖去。

可就在這時，這金膜結界所圍成的巨型金球，開始迅速地往上飄動！

“哎呀……”

不少人猝不及防間被震動摔倒在地上，痛呼不斷，就連夜驚鴻也是往前一個趔趄，差點也撲到在地。

她及時雙手撐地，臂肘一抖，借著彈力又重新站穩。

金球越飛越高，不多時便已懸浮在宛陽城上空百尺之高。

人群在推擠中擡頭向上，驚覺頭頂就是長河，就是紅日，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它們，觸摸到永生不可得到的奇跡。

“驚鴻姊，你快過來看呀……”遠遠的，夜靈芝驚慌的尖叫聲，從前頭傳來。

夜驚鴻來不及多想，又在歪斜晃動的人群裏飛快地穿梭，以最快的速度奔到夜靈芝的身邊，急忙問道：“怎麽……”

“驚鴻姊，你快看！你家殿下就在這頂下頭呢！”咋咋呼呼的夜靈芝不讓她把話說完，就拉緊她的胳膊，指著金膜下的高塔。

夜驚鴻雙手撐著膜壁，瞪大眼睛向下一看——

就見在已徹底崩離的殘塔人偶邊，一個小小的紅光點，渺小而頑強地紮在不斷向外噴湧的水柱潰崩點，操縱著水流，從西頭繞過都城邊緣，繼續往下走。

水流不斷地噴出，他就穩穩地站在湍急洶湧的激流裏，不斷地操控著水流改道改勢，小心翼翼地不讓水流沖出，破壞城裏更多的民舍建築。

可那向上急噴的水柱，似乎沒有止盡。

夜驚鴻雙手扒金膜上，看了好久好久，只看得眼眶疼裂、雙膝酸脹，也不見那水流有停止奔湧的意思。

也就在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這水或許會在下一刻停止噴發，也可能會一直這麽沒日沒夜地噴發下去……

手指一點點地曲起、攥緊、扣死。

夜驚鴻的雙眸紅似滴血，突然就一頭狠狠撞向金膜外壁，發瘋一樣地抓撓這金膜！

夜靈芝大吃一驚，雙手摁住她狂動的雙手，急得直哭：“驚，驚鴻姊，你在幹什麽呀……”

“閃開！”夜驚鴻難得地失去所有的冷靜，粗魯地一把將夜靈芝推倒在地，轉頭繼續瘋狂地拍打、摳抓這金膜結界。

蕭慶與正好從人群裏擠了過來，見此趕緊跑過去將滿臉驚詫的夜靈芝細心扶起，扭頭就沖夜驚鴻罵道：“你瘋了嗎？你到底想幹什麽？”

夜驚鴻沒有說話。

她再也顧不上許多，只是雙眼惡狠狠地死盯著這金膜，如殺敵一般拼命拍打摳挖著，甚至幹脆揮舞起鐵鏈，一下一下猛擊向金膜！

她如此反常的行為，自然也將人群另一頭的巴爾及百裏緋煙吸引過來。

百裏緋煙見她雙目赤腫，行為癲狂，就連手腕被鐵銬磨得皮開肉綻，白骨滲出也不肯停手，心中大駭，不由尖叫著沖過去，從後背緊緊抱住她，努力摁壓著，大喊道：“你快停手，停手啊！”

夜驚鴻失了全身內力，又瘋狂許久，被百裏緋煙如此緊箍著，竟然一時半會也掙脫不開。

可她還是不死心地繼續擡臂，繼續敲打著金膜結界。

她一頭的長發，全被汗水和淚水粘膩成一團，臟汙的衣裙也淩亂地松松垂掛在身上。

一仰頭，她肝腸寸斷地大聲嚎啕道：“別攔著我，讓我出去救他，讓我出去救他……”

聲聲泣血，句句悲鳴。

她一邊瘋狂地大喊著，一邊揮舞著越來越力不從心的鐵鏈，軟塌塌地往金膜上甩。

“你這個樣子，怎麽下去救人？”巴爾幾步走了過來，先是瞄了底下一眼，然後回頭，沈臉怒斥她道。

“救不了……救不了那就讓我陪他一起死！”

伴著一聲從靈魂深處迸發的慘烈悲嘯，夜驚鴻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兩臂往上用力一頂，迅速掙脫了百裏緋煙的桎梏，整個人如飛箭一般，一頭紮向金膜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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