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異常憤恨的咆哮聲不停回蕩在質子府門前，久久不散。

門很快就打開了。

蕭慶與頭也沒擡，怒紅著臉就往裏頭一紮，一路小跑著就沖進了清毓院。

他三兩下就跳上了臺階，看著緊閉的檀木房門，飛起一腳就要重重地踹門，嘴裏還揚聲大喝道：“你個騙子！偽君子！欺騙我的感情！你……”

結果他的腳剛挨在門邊上，那門“嘩啦”一下突然從裏面被打開。

蕭慶與冷不丁一腳踏空，慘叫一聲哐當倒地。

頂著腦袋上一個明晃晃的大腫包，他呲牙咧嘴地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正支著兩胳膊，準備搖搖晃晃地奮力起身呢，一雙繡金黑靴突然出現在他的眼簾下。

百裏沈屙平靜的面孔上，帶著極難察覺的黯然落寞。

他彎腰，想要親手扶起蕭慶與，結果被他無情憤怒地一掌揮開：“別碰我！”

或許是被百裏沈屙給刺激到了，蕭慶與暴喝一聲，豪氣沖天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百裏沈屙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頓怒罵：“你怎麽不裝了，接著裝啊？”

“你不是很能哭，很沒本事嗎？怎麽還能幫著齊王奪位，還能設計先帝被太子妃毒殺，還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嗎？”

蕭慶與的雙眼亮地都能噴火。

若不是今日他從齊王身邊的心腹謀臣，同時也是自家的兄長蕭慶誠那裏，得知事情的所有真相，他還不知要被百裏沈屙這廝，給欺騙多久！

他就是個傻子，被百裏沈屙甩得團團轉的天下第一號大傻瓜！

他大步往沈默不語的百裏沈屙面前走了一步，恨恨地盯著他漠然無情的雙眸，張嘴嘶啞地大吼道：“你接著在我面前裝啊！”

百裏沈屙不管他如何痛罵自己，也沒多說一句辯解的話。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眸，不置一詞。

玉面清靜，眉目淡然，他絕情冷酷的臉刺得蕭慶與痛徹心扉。

蕭慶與看著這樣無情無義，似是變了個人一樣的他，無盡的失望與悔恨之情，如潮水般迅速淹沒了他所有的心緒。

或許是自己從未看清過他，可自己是從很小的時候，從三、四歲的時候就認識他的呀……

那個時候，他也不過才六、七歲吧……

蕭慶與憤怒到微微泛起赤光的眸子，忽地劇烈一縮。

他紅紅白白連成片的俊秀臉龐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恐懼。

如果，如果他自那個時候，從他倆剛認識的時候就開始刻意地欺騙自己……

那他該是個多麽可怕的人啊！

蕭慶與越想，就越覺得很有可能。

這麽多年來，他對自己刻意的接近，在自己面前刻意地賣慘，然後刻意地引導自己去鬼谷學習機關術……

蕭慶與眼眸中熾熱憤恨的光華，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可痛悔與傷感的淚水，卻迅速浮了上來。

第一滴痛淚，終於扛不住心中絕望的重壓，自他的眼眶裏汨汨流下。

一楨楨，一幕幕。

昨日的把酒言歡，也不過只剩今日的一地殘碎。

他原來，一直就是個心機深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啊！

蕭慶與劇烈地顫動著雙唇，指著百裏沈屙，卻再也罵不出一句話來。

百裏沈屙察覺到他傷心絕望之極的眼神，再度垂下長長的睫羽。

他頓了頓，輕輕嘆息道：“豐玉……”

“閉嘴！不許你再稱呼我的表字！”

蕭慶與粗暴而不留情面地打斷了他的話：“你不配……”

他再次上前，赤紅的兩眼又恨又怨地直視著百裏沈屙的墨眸，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淚雨滂沱：“你不配做我蕭慶與的朋友。”

“這輩子，我都不想再見到你……”

站在房門口的江墨流，手裏還捧著一盞剛剛泡好的上佳龍井，苦著臉，進退兩難。

他思來想去，還是一咬牙一跺腳，從門口走了進去，將手中的茶盞雙手遞到蕭慶與的面前：“蕭公子，您先喝口茶……”

蕭慶與眼睛盯死百裏沈屙，右手狠狠一揮，就將那茶盞直接打落在地！

“啪嗒。”

青綠色的茶湯撒潑一地。

而徹底破碎的茶盞，仿佛就是兩人再無法恢覆如初的友情……一樣。

“……百裏沈屙，你給我聽清楚了，”蕭慶與深吸一口氣，啞著嗓音強裝鎮定道：“你從我這裏騙得了機關術的功法，我就當好心全餵了狗。”

“但請你馬上滾回你的北泱去，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蕭慶與費盡自己全身的力氣，沖著百裏沈屙發出最後一聲怒嘯，然後果斷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江墨流回頭看看越行越遠的蕭慶與，又看看眼神平靜而空蕩的主子百裏沈屙，心中焦慮，不由出言道：“殿下，蕭公子他……”

“出去。”百裏沈屙低沈淡漠地下令，負手背後，轉身上樓。

木制的樓梯，被他踩得“嘎吱，嘎吱”不住地悶響。

“誰都不許打擾本王。”

沒多久，得了消息匆匆來到清毓院的夜驚鴻，就上了樓梯，來到百裏沈屙的寢房前。

她這次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入。

一絲清冷的緩緩月光爬進這黑暗的房間裏，照亮了一個蕭瑟落寞的影子。

百裏沈屙此刻正背對著她，安安靜靜又分外寂寥地端坐在，微微透亮的窗欞下。

無言，卻分外沈重。

夜驚鴻一步一步輕輕地走到百裏沈屙的背後。

他的脊背還是挺得筆直有力，他的氣勢依舊那般威重雄渾。

但夜驚鴻就是知道，他真的傷心了。

雖然，對他的宏圖霸業而言，這點傷心實在沒多少份量。

“……你有心，殿下。”

夜驚鴻看著這樣明明有些傷感，卻依舊倔犟地不肯對任何人，袒露任何一絲真實情感的他，輕輕說道。

百裏沈屙在她出言前，就知道她不打招呼貿然闖了進來。

但他沒有生氣。

他現在根本沒心思去搭理夜驚鴻，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本就冰冷如荒原沈雪的心，好像更空，更冷了點。

雖然他一直都是刻意地去接近蕭慶與，也是故意從他手中騙學了機關術。

他也知有朝一日，自己和蕭慶與會落得今日這個友情決裂的局面。

但……他真的曾把蕭慶與當過朋友嗎？

他不知道。

因為……他上輩子從來都是孤寂一人，他沒有朋友，從來都沒有過。

直到那個略微沙啞，而熟悉的女音對自己說道：“你有心。”

百裏沈屙隱沒在黑暗中的眼眸，閃過一絲微弱的迷茫。

他真的有心嗎？

百裏沈屙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胸口的位置，慢慢地，狠狠地按住。

他有沒有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夜驚鴻就陪著他，站在他的身後，整整一夜。

直到東邊暗沈的天際，升起黎明第一道白蒙蒙的光亮時，枯坐一夜的百裏沈屙才緩緩回身，展目看向夜驚鴻。

而夜驚鴻，也靜靜地看著他。

半明半暗的光影下，兩人四目相對良久後，百裏沈屙才微微頷首，低低輕吟道：“本王無事了。”

夜驚鴻聞言，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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