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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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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娘,她總覺得,這個女人好像藏了什麽事。

溫元思頓了頓,道:“我也覺得,太順利了些。”案情看起來不難,查起來也能確定,但這個時間地點,總是讓人不安,“為何與那一樁事一起發生?”

張府尹臉色又暗了下去。

他沈吟片刻,看向宋采唐,目光灼灼:“不瞞宋姑娘,這天華寺裏,實則有另一樁要案,屍體就停在北面獨院,情況非常覆雜,我欲邀請姑娘參與,不知姑娘敢不敢?”

宋采唐精神一振,終於來了!

事情發生的太快,李掌櫃整個懵住,沒反應過來,他婆娘拉著他,跑過來給宋采唐磕頭:“謝謝姑娘,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這當家的今天就難過去了!”

宋采唐趕緊示意青巧把人扶起來。

“只要做過,必留痕跡,毛三想要制造出跟真傷一模一樣的傷,除非他自己狠打自己一頓。”宋采唐微笑道,“我不過正好碰到,點破他的騙招而已,本沒什麽,不敢受此大禮。”

周圍人聽到了,個個笑著誇她:“姑娘謙虛了!”

“都能救死了,這等小技怎會看不破,姑娘確是能人!”

這邊人誠心誠意的讚美,那邊毛三醒過神,三角眼陰冷的看著宋采唐 :“老子跟你沒仇吧!你既願意救我,為什麽不願再幫我一把!”

不等宋采唐說話,眾人的口水都要把他噴死了。

“呸!你是哪個牌面的人,想的倒美!”

“因為你訛人,幹的是惡心人的事!”

“人姑娘救你,是因為生命可貴,好歹一條命,我們也都覺得你死了可憐,現在想想,真他娘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老子都後悔了!”

“哈哈哈哈——”

毛三突然狂笑出聲,像瘋了似的。

眾人不由怔了一瞬。

趁著這一瞬,毛三擺脫開眾人,跳了起來,跑到宋采唐跟前,指著她的鼻子,眸色隱狠:“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今天你厲害,哄的所有人護你,但我毛三可不是吃素的!今兒個我沒犯法,你們頂多打我這一頓,幹不了別的!你且好好活著,千萬別落單,否則老子會讓你好好知道知道,什麽叫快活日子,什麽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93.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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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方才說什麽?”

剖屍?

他沒聽錯吧!

宋采唐下頜微揚,燭光下頸部線條柔美漂亮, 說出的話, 卻很直接, 很有力量:“通判大人沒聽錯,我方才說的,就是剖屍。”

溫元思眉頭皺起,面色慢慢變的肅然:“這種事,聞所未聞。”

宋采唐心內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沒這麽容易。

這些天, 她看了很多書, 知道現在是大安,建安二十五年,歷史上她從未曾聽說的朝代,她來的這個世界,和她熟悉的, 學習過的世界不一樣。

但有相似。

這個大安,就類似於她所知道的宋朝。

經歷過女皇臨朝的盛世, 女人地位有一階段大幅度提升, 來到大安後, 也許是男人被壓制過後的強烈反彈,也許是歷史車輪的無情碾壓, 近些年, 禮教對女子管束, 越來越嚴。

往前幾十年, 女人還能當家立戶,學習各樣本事,在大街上怎麽走都沒關系,現如今,已是不能拋頭露面,女戒女德各種規矩壓下來,女人似乎只要管名聲貞節,嫁人生子就夠了,旁的事,多做一件,都是錯。

必須處處謹慎,步步小心,女子無才便是德。

正常普通事做來都有難度,何況驗屍看死?

宋采唐一個女人,敢進這行當,已是出格,而溫元思,敢用她,已經是大膽,擔了責任的。

如今她又說什麽?剖屍?

這樣前所未有的事,便是溫元思,也不會輕易答應。

宋采唐想了想,問:“通判大人對人的身體有多少了解?”

溫元思沒回答。

宋采唐也知這話不好答,並沒等溫元思,繼續往下,試著解釋她要解剖的原因:“我們的胃,對不同食物,消化的時間過程不一樣。死者死前吃過很多東西,照馬三娘證詞看,還相當有特點。如今死者面部痕跡特征被毀,無法確認身份,若我將他的胃袋打開,看看裏面都有什麽他是誰,便呼之欲出了。”

溫元思目光一頓,這樣的話好像不無道理。

宋采唐還沒說完:“近日倒春寒頗為嚴重,山間氣溫更低,我觀死者屍斑痕跡,似乎一直沒被移動過,保存的相當好,還很新鮮,想來屍體內部腐蝕也不嚴重,胃部情況,完全可以為證。”

溫元思垂眸思索良久,仍然沒給出回答。

宋采唐嘆了口氣:“這個案子,我聽的不多,馬三娘該是隱瞞了什麽,那得了風寒,一直在養病的三弟安朋義,大人應該也請他認過屍,可還是不能確認,肯定有特殊原因。死者死因很明顯,社會關系好似也不難查,只要身份確定,案情就會明了。非我推諉或自誇,這確認死者身份,再好的仵作,不認識死者,也是難辦,我這剖屍,於本案而言,卻可以做到!”

“且這剖屍,其實並不可怕,就是把死者肚腹打開,取出胃袋,割開,再將裏面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取出看一看”

宋采唐本想安慰溫元思,表示真的不可怕,結果說著話,就發現溫元思表情越來越不對,立刻停住了。

她垂眸清咳一聲,看向手中茶盞:“我提醒大人一點,死者已死五六日,溫度再低,時間卻未停止。屍體一旦開始大幅度腐敗大人見識廣泛,無需我說,也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麽。”

溫元思瞇了眼。

是啊他知道。

隨著時間拉長,屍體不再新鮮,會開始有綠斑,氣泡,會慢慢脹大,流出血水

所有地方,都是血水。

胃裏的食物?

不可能分辨的出來。

“留給我剖屍的時間,並不多,”宋采唐娥眉淡掃,目光清澈,“留給大人破案的機會,許就這一個。”

溫元思瞇眼:“你真的能做到?”

一般人,莫說小姑娘,就是膽子大的壯漢,看到表征特殊的屍體的都會害怕,剖屍?真的不會被嚇暈麽?

血,還有味道

一般人身體不舒服,吃完東西吐出來,味道都難聞刺鼻,屍體的胃,不用想,也該知道,與這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

宋采唐卻笑了。

“有一句話,我同李老夫人說過,今日,也送與通判大人。”

她眉卷英氣,目若點漆,只是坐在這裏,就似乎蘊足了天地靈慧:“只要你敢用我,我就能讓所有人拜服你的眼光!”

溫元思一怔,這小姑娘,好強的自信,好大的勇氣!

宋采唐見溫元思已有意動,但還不夠堅定,決定再加把火。

“我知道——”她眼梢微翹,透著幾分狡黠慧色,“大人這般年輕,就坐到這個位置,肯定不容易,上下都透著壓力,不知道多少人想給大人小鞋穿,有些事,可以勇敢獨斷,有些事,卻不能莽撞。官場之事,我雖不懂,也明白,有敵人就有朋友,大人何不眼光再放開些,為了自己的業績理想,再拼一把?”

溫元思這次是真的對宋采唐刮目相看了。

閨中女流,小小年紀,見識卻非凡有敵人,就有朋友,意思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在提點他?

他忍不住一笑。

姑娘家尚有此銳利鋒芒,自己如何比不上?

而且這事,的確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溫元思目光微閃。

許這剖屍,真的可以?

不但能助他破案,還能助他打開官聲,更上一層樓!

宋采唐見溫元思表情變化,知道他聽進去了,不再多言,起身告辭:“我言盡於此,大人好生考慮,天色不早,我先告辭——”

起來動作太快,不小心袖子帶到了茶盞。

她伸手欲拿,不想溫元思動作比她快的多,不但拿走了茶盞,還沒讓杯中茶水濺出來沾到她,哪怕一滴。

宋采唐楞了楞。

她起身的動作很快,溫元思能如此是一直下意識註意著她?

思慮大事之時,也能如此體貼,看來是習慣了。

這位溫大人,倒是和了他的姓氏脾氣,溫柔又細致。

溫元思似乎沒註意到自己動作有何不妥,十分君子,幹幹脆脆就拱手道了別:“宋姑娘慢走,明日一早,我再來請你。”

宋采唐目光一閃,立刻明白了,這是在給她承諾。

明日一早,就能讓她剖屍!

宋采唐心中不由驚訝。

幫助官府驗屍斷案,是要留驗屍格目,負責任的,不可能悄悄的來。驗屍便罷,剖屍一事,事關重大,溫元思肯定要同上官溝通,何況她還是這行當裏少有的女子。

僅一個夜晚,就能做到?

她似乎小看這位溫大人了。

宋采唐回去就睡,夜裏,再次被月光叫醒。

馬上十五,月亮越來越圓,越來越美,越來越溫柔了如水一般。

宋采唐靠在窗邊,沐著月光,閉上眼睛舒服嘆氣。

初來大安,她應該鬧各種笑話,各種不舒服,可是奇怪,她好像很適應,下意識就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樣的事

月光似乎抖了一下。

宋采唐睜開眼睛,發現不是月光在抖,是有個人影,從前方院落躍縱,斜斜飛過?

輕靈矯健,似靈貓,又似蓄滿力量的花豹。

這是武功?

對,武功。

她怎麽忘了這一點

宋采唐偏頭想想,今日看到的屍體,男子身材高壯,肌肉不少,還是活活被人打死的,兇手是不是也有武功?

只一怔,一眨眼的時間,那輕靈矯健身影已經自月下消失,好似從來沒出現過。

“小姐,你又醒啦。”

青巧打著呵欠,熟練的泡了壺熱茶過來。

將將坐下,耳朵就支起來了:“咦,有水聲?”

宋采唐就笑了,柔美又燦爛。

“是啊,有水。”

她手撐下巴,側耳靜聽。

聲音來自北方,不太近,卻也不遠,節奏悠長,叮咚作響,十分好聽。

肯定是一灣非常美的小溪。

有空一定要去看一看。

宋采唐這邊在愜意賞月,溫元思那邊卻正遭遇著難題。

一個蓄著胡須的中年男人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女人?剖屍?呵,溫元思你是傻了,還是撞邪了?這事怎麽可以發生,本官不同意!”

“冷了?”李老夫人放下手中佛珠,遞了個小巧手爐給宋采唐,“咱們馬上到地方了。”

宋采唐也不矯情,接住手爐,燦爛一笑,湊過去和李老夫人坐在一起,靠的更近些:“嗯!”

馬車碾過石徑,自天華寺大門進入,明明進門往西不遠就是待客院群,車卻沒停,一直往東繞去

有點遠。

不但遠,氣氛也有所不同。

天華寺是這裏最出名,香火最鼎盛之地,進門就能感覺到古剎氣質,蒼涼悠遠,西邊專門用來接待香客們的廂房群,也是整齊端方,透著大氣,唯路往東走,慢慢的,開始陰沈。

路不甚亂,但房屋院舍格局不大好,感覺有些壓抑,人也不多,沒什麽聲音,也沒幾個院落房間透出燭光,味道

宋采唐鼻子動了動,有些潮濕,帶著山間獨有的腐土味道,初進天華寺沈重的檀香味都淡了很多。

林間有黑色飛鳥,撲騰騰飛過,留下尖銳怪叫。

暮色四合裏,安靜空間中,人影開始模糊,影影綽綽,這叫聲,便更顯的嚇人了。

“莫怕,”李老夫人扶著劉媽媽的手下車,柔聲安慰宋采唐,“一只鳥罷了。”

宋采唐做驗屍官多年,什麽樣的事沒經歷過?眼下只是天黑了點,人氣少了點而已。

她長眉舒展,聲音清脆:“我都來看死了,怎會害怕?老夫人才是,路走這麽遠,定然累了,多顧惜些自己身子才好。”

李老夫人面上笑意更深:“也好,房間已經給你備好了,你休息一會兒,用些飯食,稍後我來尋你。”

宋采唐應了,跟著引路下仆走到西側廂房。

房間不算太大,但收拾的很幹凈,熱水熱茶都有,連炭盆都不缺,被褥也是全新的。

宋采唐垂眼,大概要在這裏住兩日了。

凈過手,喝過茶,青巧拎著大箱子進來了:“小姐這裏四外好像都沒什麽人,怪嚇人的。”

“只是天黑了而已,別自己嚇自己。”

宋采唐打開窗子,看向西邊。

正殿在西北方,專門辟出來接待香客的院落在正西,怎麽看,這東邊也不像是貴人會住的地方。哪怕不是貴人,稍稍有些錢,有點地位的人,也不會住到這邊。

她本以為,被請來是因傳言中的貴人命案,現在看,好像不大像。

飯畢,青巧報,有人來了。

宋采唐起身相迎。

“采唐啊,來,見見我孫子。”李老夫人微微笑著,由一個年輕男人扶著,進了房間。

194.你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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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聲音沒有故意壓低,也沒有太過張揚。

背後說人壞話也能如此自得從容, 宋采唐略有些佩服。

她垂眸考慮, 是過去好心提醒一下兩人,還是轉身離開, 裝作看不到。畢竟別人只是說壞話,沒真正動手欺負她

宋采唐還沒想好, 說壞話的兩個人就替她做了決定。

“誰在那裏!”一人高聲喝出, 二人腳步自遠及近,看到宋采唐面色皆十分不善, “暗做壁角, 聽人密語,姑娘好厚的臉皮!”

宋采唐眼梢瞇起,眸底凝起淡淡冷光:“燦日炎炎之下,通明大道在前, 二位在此密語,是不是太不講究了點?”

人來人往, 大家走路的地方,你們偏要密語,應該是不害怕被人聽見的,結果被人聽到了, 立刻倒打一耙, 是誰不要臉?

“這寺裏僧人香客, 也太冤了些。”

不是她, 也會有別的人經過, 被迫聽到‘密語’,被迫被罵,可不是無妄之災?

宋采唐慢條斯理道:“廂房——是個好地方,我以為一般人都懂。”

幾句話,沒正面懟人,可夾槍帶棒的,嘲諷鄙夷一處不少,直直刮向對方臉皮。

“呵,女人。”

略矮的精瘦男人蓄著山羊胡,明明須發皆黑,法令紋卻深的令人同情,對身邊男人又捧又哄,伏低做小,見著她,好像見到了終於可以耍威風的機會,一派高高在上,傲慢無情:“牙尖嘴利,懲能做強,光天化日之下獨自行走在這都是男人的寺廟,簡直有傷風化!”

說完,他沖一邊的推拱手:“大人,如今非常時期,出不得錯,正該下令,將此女逐出寺廟!”

推官個子略高,五官湊一塊也不醜,背直胸挺,很有股子官威,聽得此話,沈吟片刻,一副十分聽得進諫言的模樣,輕嘆口氣:“孫仵作說的不無道理,確是該謹慎——”

說話音,似乎決定了怎麽處理宋采唐。

宋采唐冷笑一聲:“小女子不才,恐怕不能讓二位如願了。”

孫仵作細眼一瞇,內裏全是沈沈暗色:“你以為你是誰!”

“不敢稱大,敝姓宋,便是閣下眼中掀起風浪的剖屍女。”

孫仵作眼睛倏的瞪圓,手指指著她:“你你你你是那個女人!”

“有句話,閣下說的不錯,仵作一行,看的是真本事。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不會的東西,不一定別人不會。”宋采唐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孫仵作,遺憾搖頭,“剖屍是門手藝,不但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很難學,需要腦子的,你這樣的私下偷偷剖一百具屍,也不可能學會。”

這明晃晃的瞧不起,孫仵作氣的胡子都翹起來了:“你——”

宋采唐卻沒同他磨嘴皮子,仿佛他是一個非常不重要的人物,不值得關註,直接指著他,看向推官:“這樣只練嘴皮子不練手藝,只會排斥他人的東西,靠不靠得住,大人心裏該好生思量才是。”

“放——放肆!”孫仵作口水差點噴出來,“你是哪個牌面的人,配同郭推官說話?”

宋采唐仍是不理他,越過二人就往前走,邊走,邊跟郭推官留話:“若有朝一日,郭推官幡然醒悟,我宋采唐,隨時願意幫忙。”

孫仵作氣的老臉繃不住,直接罵出聲:“小浪蹄子長的不怎麽樣,想的倒挺美!呸!誰用得著你幫忙!”

他這話罵的太粗,郭推官也看不過去了,皺眉伸手,攔了一攔,給了孫仵作一個嚴厲眼色。

孫仵作趕緊束手垂頭,眼珠還是飄的,一邊後悔,暗罵自己沒穩住,被個女人挑起了火氣,在郭推官面前出了醜,一邊咬牙切齒,心道下一回再碰上,他定要好好教這蹄子做人!

不提雙方陣營,這短短一照面,宋采唐表現,已是非常不給面子,郭推官在刺史跟前沒什麽尊嚴,在下面人圈子裏,卻是很要臉的。

他直接揚聲:“不勞宋姑娘費心。世道生存不易,女人尤甚,姑娘還是註意好生保護自己,莫被人欺負了去。”

這話,看起來像溫柔提醒,又像是隱意威脅。

宋采唐頭都沒回,聲音非常穩:“很好,我等著推官大人無計可施,上門相求的一日。”

“我一定不c吝c賜c教。”

陽光落下,靜寂無聲,少女身影亭亭,發釵流蘇耀著金光華彩,似乎近在咫尺,又似遠在天邊。

怎麽看,氣場都壓過了自己。

郭推官面色十分不虞,目光森寒的瞪向孫仵作。

孫仵作剛剛表現不佳,眼下正收斂反省,莫說說話了,頭都不敢擡,根本沒看到。

郭推官氣的袖子一甩,剛要離去,就聽到高處有聲音傳來。

“破案本事沒有,欺負女人倒是在行——”

這道聲音慵懶散慢,中間似乎還打了個哈欠,沒半點貴重之意:“推官大人可真讓某大開眼界。”

郭推官擡頭,很快發現了臥坐於樹,枝葉掩映間的人,眼瞳驟然一縮,立刻躬身行禮:“下官郭離,見過觀察使大人。”

孫仵作趕緊跟著行禮。

之前宋采唐是女子,穿著平民衣服,沒有官身,他還敢言語欺侮,眼下這位可是實打實的貴人,別說說話套關系,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趙摯背靠樹幹,長腿微屈,微微闔眸,臉上有斑駁光影晃動,似乎十分愜意。他沒說話,沒反應,也沒做手勢讓底下的人離開。

郭推官暗自琢磨這尊神的用意。

話音像在擠兌他欺負人,又像在諷刺他本事不夠,半天破不了案,可語氣並沒有責怪之意,懶散隨便到底是真生氣不滿,還是純粹睡覺被打擾了,心下不爽?

郭推官悟不透,斟酌著答話:“齊雲氏一案,非是屬下不盡心,實是案情錯綜覆雜,疑點多多”他看了眼趙摯,目光微微閃爍,“刺史大人都知道。”

他在暗示,這案子管轄權歸刺史,觀察使到天華寺並沒有截過來,所以——

“哦,李光儀。”

趙摯漫不經心的挖了挖耳朵:“倒是得給他留點面子。”

郭推官心下一松。

他是刺史的人,只要刺史能壓過觀察使,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趙摯的話卻沒說完:“畢竟我砸過他舅舅家的院子,打折過他表侄的腿,指著鼻子罵過他表侄女不要臉。”

郭推官:

他怎麽忘了,這位是混世魔王!完全不照理出牌的!會讓案子的主理權放在李光儀身上,完全是想偷閑,若什麽時候起了意,想撈過來就能撈過來!

如此境況,得罪就大大不妙了。

他心中七上八下,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趙摯又說話了:“不過我倒是沒聽說過,汴梁有郭姓大族。”

這話輕飄飄,沒什麽重量,似乎是真疑問,郭推官卻心下一涼,嘴都忘了閉上。

刺史在國都有靠山,他可沒有!觀察使隨便就能駁刺史的面子,那他呢?是不是命被捏沒了都沒人管!

“仕途路難走,推官大人可要好生珍惜啊”

他打著哈欠,眸色淡漠,背後是藍天驕陽,可這個瞬間,郭推官卻仿佛看到了戰場烽火,血海肆虐。

“說小話自己找地方,別吵我睡覺。”

郭推官心內情緒紛雜,不敢有違,立刻擡腳往遠處走。

直到走了很遠,想起一些暗裏情報,他額上細汗方才收回,眼睛瞇起,目光漸漸變的堅定。

孫仵作小心覷著他的臉色,小聲道:“觀察使大人好生嚇人”

“怕什麽?”郭推官唇角微微勾起,“不過一個腦子有病的,也就能放放嘴炮。”

刺史沒同他細說,但他不蠢,憑著一些往事猜測,也能窺到一二機會。

這趙摯的確自小倍受皇寵,成長之路很是招搖,本來還有些分寸,不會鬧的太離譜,可四年前,趙摯北境戍關,不知道經歷了什麽,半年多前回來就犯了病,聽說傷到了腦子,忘了什麽東西還是中了什麽毒,時不時就會抽風,越發無法無天。

許很快,他就不能自控了。

調離禁衛軍,卸職殿前都點檢,成為沒什麽品級,還遠離皇城的四方觀察使,這趙摯,顯然已經失寵!哪還有什麽本事前程,不過狐假虎威罷了!

他怕個什麽勁!

不過這話,他不會同孫仵作說。

他移開話題,面色高深的看向孫仵作:“這麽些天,案件線索你到底得沒得到一點?”

孫仵作眼珠微移,看了看左右,往前兩步,輕聲在郭推官耳邊說了兩句話。

郭推官眼睛慢慢瞇了起來。

“情殺——麽?”

遠處,臥靠在樹上的趙摯,早在二人身影離開的時候,就腳尖輕點,身形靈巧如豹般翻起,手指成爪扣住樹幹,目光犀利,哪有半分睡意?

他看了看宋采唐遠去的方向,又看向郭推官路行方向,眸色深邃,若有所思。

很快,他躍下樹枝,踩墻頭借了下力,身形迅速縱躍在暗處,眨眼消失不見。

當即,她就派了人過去。

195.新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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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巧眼睛一亮:“她還真給了?”

宋采唐微笑:“當然。”

青巧頓了頓, 想起一樣東西, 趕緊從懷裏掏出來:“小姐,這布包裏其實還有這個不好藏, 我就取出來了, 這是什麽意思?”

宋采唐探頭過去一看, 是個小葫蘆。

青綠皮,上下幾乎一邊大, 圓圓的, 精致小巧, 特別可愛,嘴有點歪, 不影響它的萌, 但那嘴, 被鋸下去了一塊。

鋸嘴葫蘆,能有什麽別的意思?

宋采唐輕嗤一聲:“讓咱們別多嘴唄, 別把她家那起子事說出去。”

“哦這個啊。”

青巧就一點也不擔心了。

她別的本事沒有, 嘴可是特別嚴的!

放開這一樁, 青巧就開始擔心另一件:“那位李老夫人什麽時候來接小姐?”

今天上午所有時間, 青巧一直是跟著宋采唐的, 同李老夫人的會面, 她也都知道,因此有些擔憂:“小姐真的要去看死?”

還是官家, 衙門的事。

想想就嚇人。

宋采唐看著小丫鬟圓圓的臉, 忍不住戳了一下:“害怕?”

“不, 以前怕,現在才不怕!”青巧對於今天自己表現仍然十分驕傲,“婢子都不怕碰死人了!”

宋采唐就看著小丫鬟笑。

青巧縮了縮頭,認真的伸出一小手指比著:“好吧,是有點怕,但只是一點點,沒有更多啦!”

“那不就行了?”

宋采唐長眉微揚,眸底映著晚霞的橙金,好似春末夏初的湖水,看似寧靜無波,實則燦爛耀眼。

青巧呆了一瞬,覺得自家小姐好好看

小姐好像一直都不知道怕。

看死怎麽了,跟男人比怎麽了小姐不怕,她便也不怕!到時候真慫了,怎麽伺候小姐?小姐這麽漂亮,一定會被欺負的!

青巧想著想著,目光便堅定起來,下定決心,必須好好長長膽子,好好伺候小姐!

可有個問題,這時候就更重要了:“婢子剛剛聽說,夫人發了話,所有人不準外出,小姐怎麽出門?”

“沒關系,”宋采唐倒不介意,“這事並不針對咱們,到時咱們悄悄的,不會有人註意。”

“那也得先準備才行”

青巧立刻站起來,擼胳膊挽袖子,非常雷厲風行的要去準備各種東西了:“李老夫人什麽時候來?”

宋采唐眼神頓了頓,笑道:“許就是兩日吧。”

今晨見面時,李老夫人衣裝略正式,面上略有疲色,看起來趕了會兒路,像是想見什麽人。

照後來發展看,她想見的人,應該就是自己。

義莊一面,李老夫人心中有事,便查了她,還想親眼見見,看看她這個人如何,今天也是趕巧了,意外碰到救死一事,她再展本事,讓李老夫人放了心,再加上聊的非常好,李老夫人才當場定下此事。

但這件事,李老夫人畢竟不是官吏本人,需得同人商量安排,具體時間,當下肯定定不下來

此事基本篤定,宋采唐一點也不擔心,她擔心的是關家,張氏。

剛回到家時,畫眉不敢動,思量了半下午,終於做出了決定,方才挑了個工夫,悄悄出去了。

想也知道,必是去和青宜院報告,她這表小姐今天幹了什麽。

張氏對她,並無親情,也無關愛,只想死死壓住,迫她聽話並利用

宋采唐眼睛微瞇,纖長指尖滑過杯沿,暗自做了個決定。

張氏痛快,不見縫插針跟她較真,她就不計較,如若張氏非得彰顯一下存在感少不得,她要借李老夫人這尊佛使使,紮紮張氏的手,讓張氏知道知道,以後幹什麽且好生掂量,別再惹她!

宋采唐不想多事,想給張氏留面子,可張氏並不嫌事多,一點也沒給她留面子。

畫眉回來沒一會兒,張氏的貼身媽媽常媽媽就來了。

常媽媽瘦高個,容長臉,出了青宜院,臉上從來不帶笑,這次到了宋采唐這裏,也是板著臉,直接甩了本女戒給她。

“夫人日日替表小姐操心,為了表小姐的前程,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托多少人脈,表小姐倒好,不但不體貼,還把夫人的話當耳旁風!”

“夫人心慈,不願苛責小姑娘,叫老奴來適當提點表小姐幾句,老奴性子直,有話從來不藏著掖著,您就是到夫人面前去告老奴,這話,老奴也說了。”

“表小姐大了,也該知道知道規矩了!左右夫人發了話,這院子裏的人,連主子帶丫鬟,都不準進出,表小姐正好有時間,不若將這女戒好生學習幾遍,虔誠抄幾遍,記準了,賤事莫行!”

常媽媽說完話,連個回嘴的時間都沒給宋采唐留,放下書就走了。

青巧沒趕上趟,楞了楞,才鼓起臉不高興:“怎麽說話呢!對我家小姐這般不客氣!”

完了還安慰宋采唐:“小姐你別理她,回頭咱們找大小姐罵她!”

宋采唐“唔”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了青巧一眼:“你倒是知道哪裏有靠山。”

青巧嘿嘿笑了兩聲,說了幾句俏皮話,逗笑了宋采唐,方才放心。

可一出門,又開始擔心了,這下青宜院盯上自家小姐了,還怎麽悄悄的出門?

宋采唐卻一點也不在意,第二天起床,就指使著青巧收拾東西。

雖然不知道李老夫人什麽時候派人來但越早準備好,到時越不慌。

解剖用的手術刀,鑷子,止血鉗呃,再多就沒有了,鐘鐵匠那裏還在忙。宋采唐想了想,讓青巧去找了把鋒利點的剪刀。

肯定與解剖用的專門剪刀不一樣,不怎麽順手,但有總比沒有好,萬一用的著呢?

之後,就是木箱子,還有各種可能需要的東西。

蒼術,皂角,酒,姜,蔥白,白梅

仍然是一樣的道理,不怕備的多,就怕到時需要了,自己沒有。

她這邊準備的熱鬧,四外怎麽可能不知道?

尤其院裏還有畫眉琴秀兩個丫鬟。

很快,整個關家就都知道了,宋采唐這個表小姐在準備各樣古怪東西,似乎想出門?

青宜院反應最快,不過這次來的不是哪個媽媽,而是關蓉蓉。

關蓉蓉過來,直接指著宋采唐罵:“我娘說任何人不準出門,你耳朵聾了,聽不到麽!”

宋采唐長眉微凜,秀直高鼻映著房間冷光,連聲音都很冷:“誰同你說,我要說出門?”

關蓉蓉噎了一下,看見桌邊箱子,方才又硬氣起來,伸指指過去:“那這是幹什麽!收拾著玩的麽!”

宋采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極真誠的笑:“是啊,就是收拾著玩的,怎麽,你也喜歡這游戲,要一起?”

關蓉蓉:

關蓉蓉殺氣騰騰的沖向宋采唐的院子,松鶴堂這邊很快得到了消息。

關婉急的不行,拉住姐姐關清的手,迫她放下手上賬本,圓圓眼睛透著認真:“姐,你就不管管麽?采唐要吃虧了!”

關清摸了把妹妹軟軟的額發:“你當誰都像這樣笨?采唐沒說,就是不用你我插手。”

“可是——”關婉咬著唇,還是著急,看了床邊祖母一眼,立刻有話說了,“祖母也會擔心呀!”

關清目光凝了凝。

略想了想,她說話了:“不錯,到底是咱們的人,不能被白白被欺負——”

她招手叫心腹大丫鬟春紅過來。

“你去,悄悄在外邊看著,盯著場子,若表小姐自己就能穩住,你就在邊看著,別出聲,若不行——立刻來報我!”

“那是別人,我自己不這麽認為不就行了?生老病死,是人都躲不過,死者生前,也是家人,朋友,為什麽一死,就要忌諱?”

這兩天她看到了很多書,古人的各種忌諱,有一些,她很不讚成。

宋采唐神色很認真:“對未知的死亡害怕,恐懼,可以,這是人的共性,但忌諱死人,哪怕親朋死於非命,也要生生捂著,不掀開讓人知道這就是對死者的尊重?”

“我不想這樣。我願為枉死者寧魂,為冤死者伸冤。”

她杏眼微圓,眸底黑白分明,清澈無垢:“我認為這件事普通,它就普通,不值一提,我認為它高貴,它就重要關鍵,不可缺失。”

她說這話時並不音高,也沒有拍桌子豎眉加氣勢,安安靜靜的,但任誰,都能看出她的認真。

李老夫人有所觸動,眼梢垂下,頓了好一會兒,方才又道:“這二十年來,朝廷加重律法監管,對刑獄之事尤其重視,各處人才缺口嚴重,可仵作一行,還是沒能扶持發展起來,你可知,是何原因?”

這個,宋采唐還真沒往深裏想過。

按說有市場,就該有發展才對。

她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賤行’二字,是所有人賦予它的,你怎麽想,怎麽做,都不重要,哪怕皇上鼓勵,官府扶持,大家不認,它就不是正行。不是走投無路的人家,誰也不會願意幹這個,幹了,一輩子就能看到頭,走路得躲著人,吃飯得避著人,莫說出息,連顏面,都不能給子孫掙下。”

李老夫人語重心長:“你還小,有銳氣是好事,卻也別太看輕了這世道。”

她目光微動,看著眼前小姑娘純真的眼睛,突然有些不舍得,想放棄之前的想法。

太苦了水靈靈的小姑娘幹什麽不好?嫁個老實本分的人,生幾個孩子,多好。

宋采唐從老人家的話裏,聽出了風霜的味道,似苦,似澀,似無奈,似辛酸,還有淡淡的屈服。

李老夫人年輕時,定經歷過很難很難的事。

世道女人

“左右這世道對女人都苛刻,再加一點,也沒什麽。”宋采唐看著李老夫人,眼睛亮亮的,“我知老夫人對我好,但不瞞老夫人,我自己喜歡這個,很喜歡,本就想找門路展示本領,如今老夫人過來,算是解了我的難,我得謝您。”

“你果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李老夫人放在桌邊的手有些抖。

多少年了,她沒碰到一個這麽可心的小姑娘,不是不聰明,不是沒心眼,不是沒傲骨,可小姑娘不會隨便賣弄,為人誠懇又有禮貌,還懂得哄老家夥開心。

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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