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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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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伸出援手’相救,少女似乎應該感激?

可惜,她很喜歡水,並不覺得親近有什麽不對,要不是水溫太低,她甚至還想下水游兩圈,好好感受下被水包裹的安心與愉悅,怎麽會有危險?哪裏來的危險?

而且這人態度也太惡劣了,救人是好事,品質當得表揚,但說出來的話,下意識的動作是什麽回事?

女人?找死?

還有那濃濃的嫌棄

真是讓人不爽。

她扶了扶微亂的發,語氣動作比男人還高傲嫌棄:“用不著閣下多管閑事。”

男人視線斜過來,眼眸危險瞇起:“你說我——多管閑事?”

宋采唐眼神不避不退,直直對上對方眼睛:“是!”

至此,她方才看清楚男人的臉。

輪廓深邃,氣質鋒銳,桀驁二字似乎寫在了臉上,眉宇飛揚,與眼睛距離略近,不見半點局促,只給人以淡淡的壓制,以及疏離。

這個人,似乎有股天生的貴族氣質,隨意懶散間,就散發出了一種統治感,高高在上。

嗯,身材還很完美,肌肉似能撐破勁衣,充滿力量感,男人味十足。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宋采唐看了看男人不停微晃,似乎想將踩到的水全部甩出去的腳,眼梢微瞇,這個男人,是不是反應有點過度?

男人抱臂而站,盯著宋采唐,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白癡少女。

良久,他才冷笑了一聲:“也罷,你這女人,不會懂水有多危險。”

這種‘你是女人,我讓著你,不同你計較’的蔑視,更加搓火!

宋采唐長眉凜起:“我會游水!”

“呵,真了不起呢,”男人拍了兩下掌,聲音裏挾著諷刺,“有句話說的好,淹死的都是會水的,宋姑娘這麽能,沒聽說過?”

宋采唐目光一直沒離開男人,看到他說起水時目光過於幽深;看到他鞋底明明沒沾多少水,還試圖全部甩掉的厭惡,以及剛剛——

武功那麽高,來去撈個人明明是小菜一碟,根本不需要飛的那麽快那麽急,還時時註意避著水

上來就跟她一個小姑娘翻臉較真,更是沒必要。

結論並不難猜。

“你怕水?”

男人目光陡然一寒:“女人蠢不要緊,少說多聽可圓世事,自作聰明,可就不好了。”

不必再看其它,宋采唐眉眼一彎,話音裏滿是篤定:“你怕水。”

男人往前兩步,身體欺近,面色可怖,壓力十足:“你總是這般,喜歡挑起別人惡感麽?”

“你呢?總是喜歡裝英雄,口是心非,對害怕的事物避而不談麽?”

宋采唐一點都不怕,還微笑晏晏:“你這是病,得治。”

這男人嘴很壞,但心地不錯,怕水,還願意冒險救人,似乎很嫌女人麻煩,會惡言相向,卻不曾過火,被懟的再氣,也沒有什麽過分舉止

宋采唐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有意思。

有點大男人,又有點不服輸的中二勁,還跟她挺有緣。

她喜歡水,他就怕水

“越是害怕,它越是會纏著你,讓你越陷越深,正視它,面對它,方才有路可走喲。”

她真心實意給建議,心理病也是病,真的。

男人卻嗤了一聲:“女人就是麻煩。”說完轉身就走。

好像她在演獨角戲,各種表現自己,其實別人根本不在乎。

宋采唐笑容更大,這小孩太有意思了!

其實男人不小,看起來該是弱冠之年,但她宋采唐上個大學出來都不止二十歲了,工作幾年更是自認心態修煉到位,這男人在她眼裏,還真不算大。

“等一下!”宋采唐想起一事,叫住了男人。

男人嘖了一聲,似是十分不耐煩:“你要投水就去,我保證不再多管閑事。”

“不是,我想請你幫我拿個東西。”宋采唐指著不遠處樹枝上掛著的東西,“看到了麽,那個布條?左右你都‘多管閑事’了,再管一樁,也不算多。”

這個小布條,她過來就看到了,職業敏感作祟,立刻想起了案件。無奈布條掛的太高,她只能看,拿是拿不到的,準備回去後通知溫元思,現在既然有個武功高手可用——就不用費兩回事了。

男人眉頭皺的很緊,看宋采唐的眼神像在看什麽未知的,不懂的生物:“你這女人知不知羞?隨便就接近指使男人做事?”

“沒辦法,我是女人嘛,得有自知之明,不該自大自作聰明,做不到的,就得求助。”宋采唐眨眨眼,“你方才不是這麽教我了?”

男人眉頭皺的更緊,半晌,憋出一句話:“你這是在撒嬌?”

宋采唐:

她這哪像撒嬌了?這男人的腦回路好生清奇。

不過麽——

“你說是就是嘍。”

她眉眼帶笑,笑顏明媚燦爛。

這男人太有意思,不逗白不逗啊!

男人似是被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迅速躥上樹枝,拿下東西甩給宋采唐。

“別隨便對男人撒嬌。”他雙眼微瞇,眸底似有幽光閃爍,“很危險。”

圍觀眾人瞪大眼睛,一時看向咳的昏天黑地的毛三,一時看向眉眼帶笑,從容溫婉的大家小姐宋采唐。

這一位真是神醫!

雖然宋采唐袖角還沾著綠綠的韭菜汁,額上隱有薄汗,但眾人一點也不覺得她醜或狼狽,所有這些,都是高人風采!

“神醫”

“神醫啊!”

聽到人群裏的喊聲,宋采唐擡手,往下壓了一壓:“抱歉諸位,我不是神醫,今日之事,只是湊巧。”

“這哪能不是神醫呢?”

“能起死回生啊,你不是神醫,還能是什麽?”

宋采唐笑了:“我真不是大夫,家裏沒有行醫的,也沒拜師學過藝,真的不會給人看病”

所有人都很激動,把宋采唐給圍了起來。

青巧都擠不進去,拎著裙子站在人群外,目光有絲絲迷茫。

小姐不是只會看屍體斷死因麽,怎麽突然又是神醫了?

做為‘神醫’的丫鬟,眾人對她也很親切,見她怔住,以為她後怕呢,幾個大娘就過來安慰:“姑娘,沒事啊,別怕別怕,瞧這人不是活過來了?”

畫眉看著人群裏的動靜,恨不得站在那裏的人是自己。

剛剛怎麽就腿腳發軟,走不過去!

表小姐要真是神醫,她這樣

黑亮眼珠子來回轉,畫眉心裏一會兒一個主意,任誰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這邊鐵匠鋪的老板娘拉著老板過來,分別扶起癱坐在地的李掌櫃和他婆娘:“還楞著幹什麽?毛三都活了,你們還怕個屁!”

鐘家的聲音不大,融在四處嘈雜聲裏,只有身邊人能聽到她在說什麽。

她還用力捏了下李家的手,遞了個眼色過去。

李家的眼睛頓了頓:“對是活了,活了!我就說我們當家的沒殺人,是那毛三不對,過來訛人”

說著話,她精氣神就回來了,目光越來越亮。

馬車上,那爽利媽媽捂著嘴,一臉震驚:“老夫人,那人活,活過來了,真的活過來了!”

“瞧不出來,宋小姐還有這手本事!”

“嗯。”

老夫人手裏轉著佛珠,目光越發堅定。

四邊正熱鬧呢,那邊毛三終於咳完,捂著胸口站了起來。

躺在地上時,他還只是看著臟,聞著臭,這一動起來,眼睛睜開,好麽,渾身痞氣,吊兒郎當,眼睛是三角眼,看人都斜著看,透著兇戾。

他是混混,有點不理解現場情況,卻不會怕,什麽神醫不神醫的,一定同他沒關系。

但他剛剛暈了一會兒,沒人管。

不但沒人管,還有人朝他鼻子裏灌水,又酸又臭,差點嗆死他!

他毛三什麽牌面的人,從沒吃過這麽大虧!

當即,他走到路邊,拎起一個瓦罐,往地上狠狠一砸:“日他娘的,剛剛誰給我鼻子裏灌臭水!”

所有人停住,一臉驚愕的看著他。

不要臉可以,混日子可以,只要不殺人放火,大家當你還有一絲人性,不把你往死裏整,現在你個混蛋在說什麽?罵人?罵你的救命恩人?

171.關清在行動

此為防盜章 可是今日不同。

幾十年不遇的倒春寒來襲, 往日寒冬都很少結冰的地面,眼下結了薄薄一層冰, 膽子大的年輕人沒準還覺得好玩,趕著車一路沖過緩坡,年輕大的人卻是不敢。

一輛四輪高額,車角掛著福結, 車前簾下蓋著一層木質車門的馬車停下, 車簾掀起,車門打開, 一位四十多歲, 梳著圓髻,周身爽利的媽媽下了車。

下了車, 她也沒走,回身把手伸進車內,扶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夫人下了車。

老夫人鬢角斑白, 臉色有些不好, 但衣衫頭面十分整齊, 周身富貴, 脊背挺直,眉眼裏透著堅毅。

她看了眼前面的路, 拍了拍身邊媽媽的手,笑道:“只這一點冰, 就把你嚇著了?我瞧著倒還好。”

“倒不是怕這點子冰, 老夫人當年什麽路沒走過?這有什麽可怕, 就是悶在車裏太久,腿腳不活動,總是不好,奴婢呀,是想累您一累,讓您下車走一走!”

媽媽笑瞇瞇說著話,指著義莊:“那邊避風,路也緩,咱們就往那兒溜達著下坡?奴婢叫趕車的小子在前頭等您,您走夠了,咱們再上車趕路!”

老夫人體貼伺候了她幾十年忠仆的良苦用心,笑著看了她一眼,應了:“那我就走走?”

“走!”

這位媽媽扶著老夫人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說著趣話,逗老夫人開心,直到——

義莊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

兩個女人,一年輕一年長,似在吵架。

背後聽人說話不大好,但路已經走到這份上,往回走還要上坡,這位媽媽全當聽不到,繼續扶著老夫人往前,只是不再說話,動作也放輕了。

老夫人笑著看了她一眼,也沒責備,二人靜靜往前走。

宋采唐掀開覆屍布,底下屍身就露了出來。

灰敗的臉,泛青的唇,奇怪的表情,惡心的味道一股腦砸來,砸的吳大夫人頭暈。

“你有話好好話,同死人計較什麽!”

她以為宋采唐急了,要破壞屍體。

宋采唐微笑:“吳大夫人不是要證據?”

吳大夫人:“這算什麽證據!”

“吳大夫不懂,我便教教你!”

“這具死者,女,年二十上下,皮膚細膩,眉秀姿豐,手指有繭,頭頂發下亦有繭,胳膊,肩背有數細小針孔,手肘內側,腿腳內側,有多處淤痕,舌未抵齒,內硬,喉間指探可察異物,乃是細長針狀,其唇烏青,指甲紺藍——”

宋采唐眉英目湛,翻動屍身,一樣一樣講說特征,看問吳大夫人:“吳大夫人,您見多識廣,可否告訴我,什麽樣的年輕女子,皮膚細膩,眉秀姿豐,哪哪都好好的,瞧著過的是好日子,偏頭頂有繭,指尖有繭?”

不用吳大夫人回答,銀杏摸摸自己的手指,想想頭上硬繭,就知道,這死者,肯定和她一樣,是丫鬟。

頭頂的繭,是常年頂盆訓練規矩留下的,手指,則是做針線活計留下的。

“辛苦訓練,守規矩,努力做活,卻不為主母所喜,一不高興,那些針,就紮到了自己身上”宋采唐微微闔眸,“紮針還不算,惹到了拿有身契的主母,不管怎麽哀求,被架著吞針,也得吞,哪怕這針有毒,可致死——”

“此女分明是奴身,被主母磋磨而死,吳大夫人這義莊記錄——”

宋采唐繞到屍臺腳下:“說她是乞丐,餓暈了頭,到富戶家搶東西吃,不小心噎死了。”

她清淩淩的眼直直看向吳大夫人:“噎死——吳大夫還真是有創意!”

吳大夫人倒抽一口氣。

這些事分明是機密,這宋采唐如何像親眼看到了似的,說的與事實一般無二,連被架住吞針的細節都有?

宋采唐卻沒停,揭開另一張覆屍布。

“還是個女子,相似的體態特征,將將十四五歲,花一樣的年紀,卻背上鞭痕交錯,嘴角爛,咽部粘膜出血紅腫,齒間有腐蝕印跡,全身深青淤痕無數,乳間,大腿根尤為量多,下體有反覆形成的撕裂傷,俱在下側,褻褲間有殘留精斑——”

宋采唐目光清冷:“夫人你嫁了人,經驗豐富,可否同我說一說,這些傷,是怎麽來的?”

吳大夫人自然是知道這傷怎麽來的,但怎麽能說出口!

她氣的發抖:“你——你這女子,還未出閣,要不要臉!”

“怕是有人比我更不要臉!”

宋采唐眼睛微瞇:“強迫性性|交,不只一次,哪怕不願意,哪怕掙紮,哪怕惡心的吐過多少回,都改變不了命運,直至她死——我看看,哦,吳大夫人這次仍然很有創意,你說她是凍死的,身份還是乞丐。”

“如此秀麗的乞丐光著身子凍死在大街上麽!”

吳大夫人渾身一震,直直退後了兩步。

不,不可能,她怎麽可能知道這麽多!

一個閨閣女子,怎麽知道知道這些!

“還有這個!這個!”

宋采唐接連掀了兩張覆屍布,露出兩個壯年男性屍身。

“壯年,手腳寬大,虎口有繭,發間混有草根,衣上殘留馬味,嘴角幹裂,腹肉貼骨,膝蓋積水——一個馭馬的車夫,大冬天連跪數日,累其病重,不給食水,不給炭盆,生生折辱而死,吳大夫人說——嗯,這也是個乞丐,凍死了。”

“這個更離譜,後背,臀部及大腿傷處這麽多,這麽重,明顯重板所至,打的骨頭都斷了,血液流幹,吳大夫說他是山間意外失足,摔死的?”

宋采唐看著吳大夫人:“夫人這般厲害,不如找個人去山間演示一下,怎麽失足摔,只將臀部大腿摔的粉碎,別的地方一絲兒碰不著,連草刮一下都不會有的,讓我宋采唐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吳大夫人連退數步,看著宋采唐的目光帶著恐懼,帶著顫抖,就像見了鬼。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一個是聽說的,兩個是聽說的,個個都說的這麽準,仿佛親眼看到事實經過一般,怎麽可能!

莫說這幾個都不是一家人,出了事主人家中且好好捂著呢,怎麽可能隨便往外傳,這宋采唐醒來也只不過一日而已,一日時間,夠幹什麽?買通人?打聽事?誰會信她,誰會願意同她說!

難道真是進了閻王殿一遭,得了什麽指點?

“一個一個,都是乞丐,無家無室,無處可歸——什麽時候,這楚州欒澤,乞丐這麽多了?”

“做了惡,以為捂著遮著,偷著摸著,哪哪打點好,秘密就被藏住了,不會再有外人知曉?”

宋采唐冷笑一聲,纖纖手指連點數個停屍臺,“吳大夫人說我胡亂編造,沒有證據,在我看來,這些,都是證據!”

“雁過留聲,水過留痕,世間惡事,但凡做過,必有痕跡,屍體不會說話,但活人會!”

“我會!”

天日晴朗,燦金陽光透過窗槅,照進常年陰冷的義莊,照著宋采唐的側臉。

一半臉在燦爛陽光中,一半臉隱在暗色陰影下,她的皮膚泛著淡淡玉光,眸子黑白分明,清澈通透,似能映出世間所有惡事。

房間陡然安靜,落針可聞,沒一個人敢說話。

宋采唐挽起袖子,彎身將屍體身上衣服整理好,再把覆屍體布,一塊一塊,緩緩蓋了回去。

她的動作談不上特別溫柔,也說不上小心翼翼,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透著尊重,透著和諧,仿佛做了千百遍,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麽多人看著,宋采唐全沒半點緊張,每個動作都做的輕松自在,行雲流水。

一切做完,她走到水盆邊,細細凈了手。

最後,她回到吳大夫人身前,曲指敲了敲桌面,露齒一笑:“夫人現在能同我好好談談,令公子的親事了麽?”

吳大夫人看著站在她身前的宋采唐。

吞了口口水。

一個瘦的連胸都看不到的少女而已,為何讓她覺得高大無比,連看一眼都不大敢了?

他沒聽錯吧!

宋采唐下頜微揚,燭光下頸部線條柔美漂亮,說出的話,卻很直接,很有力量:“通判大人沒聽錯,我方才說的,就是剖屍。”

溫元思眉頭皺起,面色慢慢變的肅然:“這種事,聞所未聞。”

宋采唐心內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沒這麽容易。

這些天,她看了很多書,知道現在是大安,建安二十五年,歷史上她從未曾聽說的朝代,她來的這個世界,和她熟悉的,學習過的世界不一樣。

但有相似。

這個大安,就類似於她所知道的宋朝。

經歷過女皇臨朝的盛世,女人地位有一階段大幅度提升,來到大安後,也許是男人被壓制過後的強烈反彈,也許是歷史車輪的無情碾壓,近些年,禮教對女子管束,越來越嚴。

往前幾十年,女人還能當家立戶,學習各樣本事,在大街上怎麽走都沒關系,現如今,已是不能拋頭露面,女戒女德各種規矩壓下來,女人似乎只要管名聲貞節,嫁人生子就夠了,旁的事,多做一件,都是錯。

必須處處謹慎,步步小心,女子無才便是德。

正常普通事做來都有難度,何況驗屍看死?

宋采唐一個女人,敢進這行當,已是出格,而溫元思,敢用她,已經是大膽,擔了責任的。

如今她又說什麽?剖屍?

這樣前所未有的事,便是溫元思,也不會輕易答應。

宋采唐想了想,問:“通判大人對人的身體有多少了解?”

溫元思沒回答。

宋采唐也知這話不好答,並沒等溫元思,繼續往下,試著解釋她要解剖的原因:“我們的胃,對不同食物,消化的時間過程不一樣。死者死前吃過很多東西,照馬三娘證詞看,還相當有特點。如今死者面部痕跡特征被毀,無法確認身份,若我將他的胃袋打開,看看裏面都有什麽他是誰,便呼之欲出了。”

溫元思目光一頓,這樣的話好像不無道理。

宋采唐還沒說完:“近日倒春寒頗為嚴重,山間氣溫更低,我觀死者屍斑痕跡,似乎一直沒被移動過,保存的相當好,還很新鮮,想來屍體內部腐蝕也不嚴重,胃部情況,完全可以為證。”

溫元思垂眸思索良久,仍然沒給出回答。

宋采唐嘆了口氣:“這個案子,我聽的不多,馬三娘該是隱瞞了什麽,那得了風寒,一直在養病的三弟安朋義,大人應該也請他認過屍,可還是不能確認,肯定有特殊原因。死者死因很明顯,社會關系好似也不難查,只要身份確定,案情就會明了。非我推諉或自誇,這確認死者身份,再好的仵作,不認識死者,也是難辦,我這剖屍,於本案而言,卻可以做到!”

“且這剖屍,其實並不可怕,就是把死者肚腹打開,取出胃袋,割開,再將裏面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取出看一看”

宋采唐本想安慰溫元思,表示真的不可怕,結果說著話,就發現溫元思表情越來越不對,立刻停住了。

172.這兩個人有事

關清眼梢微微翹起, 一向清冷的眸底似有笑意閃過,透著調侃與通透。

她沒嫁人, 但男女之事勾不起她半點興趣, 甚至還覺得有可笑。

曹璋摸了摸鼻子,撩人不成反被嫌棄,所以現在,可笑的是他了。

他咳了一聲,生硬的轉回話題。

“我可以過去代為談判。”

“之前漕幫和夜聖堡有過嫌隙, 但我上任後曾私下拜訪過老堡主, 還算有兩分面子。兩個妹妹立刻放出來估計懸,但我可以想辦法,逼夜聖堡保證她們的安全。”

曹璋十分真誠的看著關清:“你放心,這事我親自去辦, 肯定不會有問題。”

“我放心個屁!”關清現在心有點急, 沒辦法說話優雅, 一拍桌子,氣勢千鈞,“感情那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用不著多上心——那一堡江湖人,個個武功高脾氣暴,又死了個位置敏感的新郎, 萬一哪惹著了不高興, 打起來出事了怎麽辦?”

“我那倆可憐的妹妹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你這法子, 我不同意。”

曹璋:

關清垂眉想了想:“要不幹脆報官?這是江湖門派,也得給官府賣個面子吧?”

“你是說溫通判?”曹璋怎麽想,覺得常與宋采唐打交道,關系最好的人,非這位莫屬。

而且溫通判很聰明,也很適合官場之道,人緣很好。

可再一想,通判的權力,還是太小了些。

“你若去找,溫通判肯定不會推辭,但這事要想辦得好,他必然要花很大精力,用上所有人脈周旋,結果好自然最好,結果若是不好,如此連累人家”

關清纖纖素指按上額角,嘆了口氣:“表妹肯定不願意看到。”

可了除了溫元思,還有誰呢?

李刺史和宋采唐並不對付,張府尹倒是願意給幾分面子,偶爾幫襯,可這種危險關鍵的時候,別人不一定願意盡全力。

不,還有一個人。

關清想到一個人,素白指尖驟然捏緊,雙目凜凜的看向曹璋。

曹璋顯然也想到了這個人,鋒利眉目中迸出一抹精光,嘴唇微啟,吐出一個名字:“趙摯。”

“可觀察使大人之前已經轉回汴梁——”

曹璋站起來:“我可代為求助!”

趙摯除了是觀察使,備戰奪兵權的將軍,還是宗室,身有郡王封號,汴梁的府邸並不難找。

只是

對方會答應幫忙嗎?

關清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疑問,唇角輕輕挑起,笑容自信又耀眼:“一定會!”

她突然想起,之前半夜去看宋采唐的事。

當時她覺得哪裏動靜不對,可四下觀看,什麽都沒發現,後來回想,好像房頂上有個模糊的影子,以她的眼力,當然看不出影子是誰長什麽模樣,但那影子腳上靴邊的金色裝飾紋路,她看清了。

幾日後,她在街上偶遇趙摯,當時這人靴邊金色紋路,和那夜看到的一模一樣。

關清的成長環境,促使她觀念,心胸和別的女子不同。關婉膽小,喜歡在家裏宅裏,將來的夫婿她必須要好好掌掌眼,但宋采唐不同,宋采唐很聰明,很理智,什麽時候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想要的是什麽,她在一邊幫忙看著點,只要這個妹妹沒鉆牛角尖,走什麽歪路,也有分寸,行事不會太過,她就能放心。

不過和宗室做朋友這種事,也就只有她的表妹能幹得出來。

“觀察使大人一定會來幫忙。”

關清緩緩吐出這話,微微俯身,緊緊盯著曹璋:“你親自去送信,把這件事辦好——這是你,你們漕幫欠我的。”

燭光搖曳下,美人承著暖暖清輝,更加耀眼,曹璋有點想退,又有點不想退,甚至還想往前靠。

但他知道,往前是不可以的。

美人有刺,不容褻瀆。

“真是無情啊。”

他眼眸漆黑深邃,如同青陵江最深處的水,輕嘖一聲:“以前不熟的時候,那麽講義氣,那麽軟,那麽甜,處處有禮,談生意都帶著笑,現在熟了,本性暴露,頤指氣使,比漢子還像漢子,分的還那麽清楚”

關清不為所動,甚至笑出了聲:“曹璋,你第一天認識我關清麽?我們走商道的,向來都是這樣,利益至上,翻臉無情。”

“你乖乖的去,把這件事辦好,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她一邊說話,纖纖素指一邊放上茶杯沿,輕輕一勾——

茶水灑了滿桌。

曹璋:

關清撂下這句話,沒再多言,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發髻,轉身就走,自在又從容,只留下一道姝美倩影,以及淡淡幽香。

曹璋氣的踹翻了桌子。

當然,是在關清聲音身影徹底消失以後。

漕幫幫主非常生氣。

這女人竟然這麽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使喚他!

和最初那個受他欺負也隱忍不發,時時笑臉,求他談生意的關清簡直判若兩人!

他一幫幫主,有那麽賤麽,上趕著倒貼?

一幫幫主曹璋在房間裏生了會悶氣,出門打了一套拳,一身汗出來,通體舒暢了。

“來人,給我備馬!”

是的,他賤。

從最底層爬到這個位置,什麽沒見識過,什麽事沒幹過,要什麽臉?

然而曹璋和關清並不知道,比他們還早,有穿著黑衣,疑似暗衛死士的人,已經奔馳在去往汴梁城的路上。

目標:郡王府。

這一切宋采唐都不知道,她照例夜醒,為了不打擾關婉休息,披衣下床,換了個房間。

還好這院子房間夠多,空間夠大,靠在窗邊,還能順便賞月。

嗯,景致也不錯。

窗外就是幾叢瘦竹,月光清輝下極為秀美,連影子都似有幾分妖嬈。遠處假山相映成趣,又有潺潺水聲,有那麽一瞬間,宋采唐幾乎以為她現在所處之地不是什麽古代夜聖堡,而是她生活的年代,江南水鄉。

只是可惜,這時這夜的美景,竟只她一人獨享。

懶懶坐在窗邊,喝了兩盅茶,她才找來筆墨紙硯,開始理順案情。

整個案件相關人的身份關系圖,可能會有的殺人動機一一理清楚,全部整理到紙上。

辛永望和華容表現的很明顯,都對夜楠有格外的感情。喜歡夜楠,就不會喜歡廖星劍。而且這場婚禮,看似雙方新人都同意,實則埋著過去的苦楚,並不尋常,心疼夜楠的情況下,會不會有殺機?

辛永望是夜聖堡總管,從外部武堂一步步爬上來的,如今地位很高,權力很大,幾乎就在夜楠之下。夜楠畢竟是個女子,很多外務都要靠男人打理,她一旦成親,以後更倚重的,必然是自己的夫君,辛永望日後將如何自處?這方面會不會可能出現點什麽。

華容不是夜聖堡的人,沒有任何利益相牽扯的地方,但他說他自己的產業,是藥材生意。

杏仁,可也是一種藥材。

廖星劍要成親,娶的是夜聖堡大小姐,並不是一路癡纏,付出真心,他也應承好好照顧的析蕊,析蕊會不會恨?

華容說見過莊擎宇和析蕊見面,如果只是一般出門偶遇,華容應該說不出來這樣的話,肯定是氣氛有哪裏不同。

莊擎宇和析蕊,到底是什麽關系,他會不會為了析蕊殺人?

他說和死者是忘掉交,一直交情很好,同是江湖中人,友情的維續不可能是時不時見兩面,喝個酒那麽簡單,他們很可能一起經歷過什麽,才會使友情堅不可摧。

這些陳年往事裏,會不會有動機?

夜楠和廖星劍從小青梅竹馬,感情很好,說好的在一起,說好的永遠不變,結果廖星劍轉頭就勾來了一個析蕊,還放在房中,與人耳鬢廝磨,她會假裝看不見,心裏沒半點波瀾?

她在新婚前夜去問廖星劍有沒有改變主意,氣氛真的很平靜麽?廖星劍給她的答案,她就那麽滿意?

還有兩個下人,真的那麽無辜嗎

宋采唐總覺得有些信息被她忽略了,不管怎麽想,就是想不出來。

想著想著,天邊漸漸發白,坐的身體有些僵硬,宋采唐幹脆站起來,出去走走。

可能是江湖門派,大家起得很早,遠遠就能聽到人們在武場練拳的聲音。

宋采唐看到了析蕊。

這次一看,相當意外。

析蕊抱著個孩子,正在逛花園。

小孩兩三歲的年紀,正是愛鬧的時候,許是早上醒的不舒服,看花不高興,看草不高興,析蕊怎麽哄都沒用,小身子一頓一頓的,嚎嚎大哭。

析蕊似是煩的很,直接把他丟在地上:“老娘沒心情伺候你,要哭哭,要鬧鬧,完事了趕緊回去,老娘還要睡覺呢!”

聽她大聲,小孩就不敢動了,蹲在地上默默眼淚。

這時候,夜楠穿著短打,正好經過。

練了一輪功,她鬢角有些汗濕,看著析蕊所為就皺起了眉:“既然生了孩子,就要好好養,這麽兇他做甚?”

“小孩子懂什麽,無非就是哭鬧,”析蕊柳眉一斜,話音中帶著嘲諷,“沒生過孩子的人是不懂的。”

小孩哭的太傷心,臉都花了,夜楠有些不忍,卻又膈應析蕊,不願去哄,幹脆轉身離開:“隨便你。”

“當然是隨便我,”析蕊抱起小孩,聲音拉得長長,像打了個勝仗似的,十分得意,“我肚皮裏爬出來的,娘再兇再無能,他也得忍著,將來長大了,好給娘當靠山,給娘報仇,可不像有些人——”

“辛辛苦苦二十多年,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麽都沒落下!”

析蕊趾高氣昂的走了,夜楠在原地怔忡很久,一直都沒動,背影更加瘦削,寂寞又清冷。

宋采唐嘆了口氣。

花園太大,視野太寬闊,她並非有意窺探什麽,見此也不好上前安慰,畢竟大家只能算陌生人,不是朋友。

宋采唐轉身退走,把這裏留給夜楠。

辛永望就是這時候到的。

也不知他怎麽知道夜楠在這裏的,應該還在這短短時間內,知道了剛才發生的事,低聲安慰夜楠:“她一直都是那個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時宋采唐已經走的有點遠了,聽不大清他們的對話,只風中隱隱帶來了幾個模糊不清的詞。

“四年前的事”

“不要再想了”

“不要再介意”

“都過去了”

“放開一切,不好麽”

宋采唐一邊往院子的方向走,一邊對‘四年前’這個詞產生了興趣。

四前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還有今天這個孩子,看起來兩三歲,如果是三年前生的受孕應該正是在四年前。

宋采唐感覺這個‘四年前’應該很重要,但昨天問案誰都沒主動說起。

所有人對這件事的態度

怎麽說呢,感覺並不會諱莫如深,比如今天,辛永望就提起來了。但這件事應該很敏感,讓人不大高興,所以大家也不會隨便主動說。

是什麽呢

若有所思回來,關婉正在揉面團。

這個院子配了個小廚房,想要什麽食材,招呼一聲下人就能送,關婉心情還算不錯。

看她自在,宋采唐也稍稍能放點心。

她轉去另一個房間,發現被整理過,桌上紙張也好好疊放整齊,並不像她出門時那麽亂。

肯定是心靈手巧的關婉幫忙收拾過了。

她走出來,手上捧了杯茶,微笑看關婉:“看到我寫的東西了?有沒有什麽想法?”

關婉揉著面,小臉皺成一團:“看不出來好像大家對廖星劍都有點恨,但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必須到殺人的地步”

宋采唐低頭喝了口茶:“有很多更深的東西我們沒有挖到,信息不足,無法判斷很正常。”

她看著關婉:“你覺得誰最像兇手?”

關婉誠實的搖了搖頭:“真的不知道。”

“那你最討厭誰?對誰感覺最不好?”

關婉睜大眼:“這個可以說的麽?不會影響你破案思路?”

宋采唐搖了搖頭,眉目間一片清正自信:“不會。”

直覺不一定管用,可能跟兇手無關,但直覺不對的地方,一定有什麽違和,有違和,就會有被忽略的線索。

既然宋采唐要求,關婉就直說了。

“那個徐德業,小廝還是管事的,我有點討厭。”

關婉皺了皺鼻子:“他好囂張啊,出了命案,被問話還不高興,不耐煩,轉頭就懟所有人,顯得主家特別沒規矩,江湖人再不拘小節也不應該樣吧?”

關婉從小跟著姐姐關清長大,意識受了同樣影響,對下人其實很友愛,關家上下氣氛也很好,但有一點,大家得明白各司其職。

主子做好主子的事,好好撐家,護住家中上下,該關心關心,四時八節東西賞賜不能少,誰敢欺負家裏下人就是打主子的臉,不能不計較;下人們就好好做份內之事,不管性格怎麽樣,本職工作得做好。

像她們商家,規矩其實並不重,私下裏怎麽都行,但有了客人,起碼的禮貌要有。

關婉覺得徐德業有點過分。

宋采唐腦中突然有一道光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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