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飯!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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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留下優雅修長的影子,暖暖的,靜靜的

不知過了多久,心中浮躁似乎盡去,慢慢的,人也安靜下來了。

張氏將梅瓶中杏枝轉出最完美的角度,燦爛開放和含苞待放交相輝映,枝條形狀似臨水照姿,頗有意趣,方才停了手。

“擺到窗臺上。”

身邊丫鬟福了禮,小心拿著花瓶擺了過去。

張氏這才偏過頭來,看著女兒。

“你需得記著,娘護得了你十幾年,護不了你一輩子。”

“你今年也十六了,日後嫁人生子,操持家務,當家理事,樣樣都是學問。我帶你在身邊,能不能學,學到多少,全看你自己。不能沈心靜氣,不會好好思考,將來的日子過不下去,可別哭著來找我。”

關蓉蓉眼睛垂著,有些氣軟:“娘女兒知道了。”

張氏又晾了她一會兒,方才端了茶,細細呷著:“你且來說說,今天這事,你都看到了什麽?”

關蓉蓉剛要說話,張氏淩厲目光又看了過來,關蓉蓉心下一凜,方才咬住下唇,沒第一時間說話,而是又想了想。

冷靜了,也就有思路了。

關蓉蓉想了想,試著開口:“那表姑娘宋采唐不大好惹,有些脾氣。”

張氏繼續喝茶,沒什麽反應。

關蓉蓉歪頭想了想,繼續說:“有一手本事,似是懂看屍?吳大夫人反應那麽強烈,肯定是有什麽想藏的事,被她瞧出來了說不敢成這門親,定也與此有關。”

張氏這次有反應了,輕輕“嗯”了一聲。

關蓉蓉似是得到了鼓勵,手裏絞著帕子,思維越發發散:“可宋采唐來咱們家時,人是傻的,家裏人也死絕了,沒人知道這事難道真是鬼門關過一遭,得了閻王爺指點?”

張氏這次沒回應,淡淡掃了關蓉蓉一眼。

關蓉蓉抖了一下,散去滿身寒意,柳眉微皺,尖尖的眼角透出一抹思考:“就算真有閻王爺教,也得有慧根才是這宋采唐,莫非腦袋沒撞之前,曾經沾染過這些事,比如跟著她爹——”

張氏又“嗯”了一聲,喝了口茶。

關蓉蓉便知自己方向對了:“與屍者為伍,乃是賤事,再厲害,也不能和琴棋書畫相比,登不得大雅之堂。她爹又死了”

張氏這次難得目露讚賞。

關蓉蓉這次沒有看到,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不管宋采唐脾氣怎麽樣,本事怎麽樣,她家人已經死絕,只是個過來投靠的表小姐,沒有咱們關家,沒有娘您給她撐腰,她什麽都不是!”

“她就算恨,也不敢找娘您的麻煩,她也找不著!”

至此,張氏方才放下茶盞,說了今天第一句,對這件事的看法。

“自古以來,郎才配女貌,爛鍋配爛蓋,傻子配傻子,說出大天去,也是兩廂般配正正好,我這個做舅母的,對得起她!”

關蓉蓉怔了一瞬,似醍醐灌頂,瞬間明悟了過來。

是啊,母親答應這門親事時,宋采唐只是個傻子,傻子配傻子,確是正正好,母親只是看她可憐,想找人照顧她麽,誰知道她會清醒?母親也不知道啊,若宋采唐為此責怪母親,就是不懂事!

張氏眉梢微動,唇角輕揚:“她現在清醒了,我這個做舅母的,自也不會把她配給不相配的人,吳家那大夫人,哪怕跪到我面前為傻兒子求親,我也不會答應。”

關蓉蓉對母親的佩服之情立刻湧起,就是就是!

雖然眼看這情形,吳大夫人不可能來求,但理是這個理,母親才沒有錯!

張氏見女兒乖巧,終於明白了道理,伸手摸了摸女兒頭發,聲音慈愛:“你記著,這不是虧心事,也不必害怕有人挑理。”

“知道啦,娘!”

關蓉蓉頭靠在張氏肩膀上,軟聲撒著嬌。

母女二人膩了一會兒,關蓉蓉才又抱著小心思,悄悄看了眼張氏:“我就是有點不甘心,這大好的機會,本該萬無一失祖母病重,大姐去天華寺祈福,沒人註意到那女人”

張氏目光微閃:“機會已經錯過,糾結無益,重要的是現在。”

“可憐娘為家裏做了這麽多事,她們一個兩個都不懂,祖母拎不清,大姐腦子裏不知道想什麽,放著大好的日子不去過,非要在家當老姑娘,三妹又蠢笨的不行,鎮日裏只聽大姐的話”

關蓉蓉為自己娘親不值。

“沒辦法,這就是家。”張氏輕輕拍著女兒,目光落在窗外,聲音有些縹緲,“所以當家主母難當啊”

關蓉蓉玩著手裏帕子,安靜了一會兒,又問:“那娘,咱們接下來怎麽辦?宋采唐那裏,還要繼續麽?”她眸色暗了暗,“實則大姐最該嫁人,可她總不願意,祖母那邊又”

說到這裏,關蓉蓉眼珠轉動,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娘!反正祖母病了,管不了事,要不要把大姐的婚事給訂下!”

“你祖母還要病幾日,這個晚幾天再說,不著急。”

“娘怎麽知道祖母還要病幾日?”

張氏眉梢猛的一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不過她很鎮定,微笑著拍了拍女兒的背:“傻孩子,大夫說的呀。”

“哦。”

關蓉蓉立刻放棄這個話題,想起大姐,就想起了她昨日回來時的臉色,看看左右,小聲問張氏:“娘,大姐回家時,臉那麽白,天華寺裏出事的事,是不是真的?給大姐看到了?”

張氏這次聲音很嚴厲:“貴人們的事,你一個姑娘家,少打聽!”

天華寺裏住著位從開封過來的貴人,是位懷胎少婦,聽說姿容頗為艷麗。昨日上午,官府突然過去封山,香客們不得而出,關清回來時天都黑了,傳言說,那女人死了。

貴人圈子裏事最多,尤其還是從開封來的,身懷六甲的艷麗少婦

張氏下意識不想讓女兒談論這件事。

“關清那裏,稍後還得看看。倒是宋采唐,她回來了,腦子還清醒了,你這個做人姐姐的,得去看看。”

關蓉蓉立刻直起了身,眼珠子轉著,透著股機靈勁:“也是,我去幫娘試一試,看她是真聰明,還是假有心眼!”

說著話,她就行禮,和張氏告別,風一樣跑了出去。

張氏看著,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目光回到窗邊杏枝,張氏微微闔眸,下意識摸了摸腕前玉鐲。

那宋采唐,能全須全尾從吳大夫人手下過一遭,還把對方氣的不行

必不是真蠢,要怎麽用——需得上點心。

宋采唐帶著丫鬟青巧走走停停,看了一路風景,聽了一路故事,終於回到了關家。

關家行商出身,宅子特別大,左右皆五進,相連成片,外面看著不太整齊,往裏一走,卻覺格局布置精巧無比,亭臺樓閣,花樹錯落,江南園林的設計,在這裏幾乎用到了極致,幾乎幾步一景,雅致的緊。

“家裏可真好看。”

“是吧是吧,奴婢也這麽覺著呢!”

青巧晃著頭,圓眼裏都是笑意:“小姐才剛醒,還需將養兩日,待身子大好了,奴婢陪您好好逛園子!”

宋采唐點了點頭:“好呀。”

走至垂花門,宋采唐看到了一個姑娘。

十六七歲,亭亭玉立,杏眼,平眉,粉面桃腮,美麗怡人。可小姑娘身上有青春的氣息,本人卻很嚴肅,衣服穿的規整,板背挺的筆直,平眉杏眼的長相,本應帶著輕愁,令人憐惜,可她臉色這麽一端,就有了很多疏離感,能硬生生的讓人把親近的心思打回去。

青巧在後面輕輕拉了拉宋采唐的衣角,小聲提醒:“這是大小姐。”

關家大小姐,關清,十七歲了,沒出嫁,也沒定親,在這風俗普遍晚嫁的江南小城,也算是老姑娘了。

不過

宋采唐最關註的是,在這垂花門前,內外院分隔之地,她剛剛回來的必經之處,見到這位大姐——

意味著什麽?

這位老夫人,看著眉眼英氣,脾氣偏硬,實則心真的很軟,很善良,對她發出的邀請極為真摯,給予了足夠的尊重,一番提醒,也是發自真心。

難得的,宋采唐也想真誠表達點自己的看法。

“那是別人,我自己不這麽認為不就行了?生老病死,是人都躲不過,死者生前,也是家人,朋友,為什麽一死,就要忌諱?”

這兩天她看到了很多書,古人的各種忌諱,有一些,她很不讚成。

宋采唐神色很認真:“對未知的死亡害怕,恐懼,可以,這是人的共性,但忌諱死人,哪怕親朋死於非命,也要生生捂著,不掀開讓人知道這就是對死者的尊重?”

“我不想這樣。我願為枉死者寧魂,為冤死者伸冤。”

她杏眼微圓,眸底黑白分明,清澈無垢:“我認為這件事普通,它就普通,不值一提,我認為它高貴,它就重要關鍵,不可缺失。”

她說這話時並不音高,也沒有拍桌子豎眉加氣勢,安安靜靜的,但任誰,都能看出她的認真。

李老夫人有所觸動,眼梢垂下,頓了好一會兒,方才又道:“這二十年來,朝廷加重律法監管,對刑獄之事尤其重視,各處人才缺口嚴重,可仵作一行,還是沒能扶持發展起來,你可知,是何原因?”

這個,宋采唐還真沒往深裏想過。

按說有市場,就該有發展才對。

她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賤行’二字,是所有人賦予它的,你怎麽想,怎麽做,都不重要,哪怕皇上鼓勵,官府扶持,大家不認,它就不是正行。不是走投無路的人家,誰也不會願意幹這個,幹了,一輩子就能看到頭,走路得躲著人,吃飯得避著人,莫說出息,連顏面,都不能給子孫掙下。”

159.案結

前後幾番意外, 僅只情緒轉變起伏,幾乎就已經耗盡了劉正浩全部力氣。

親父劉啟年被趙摯踹跪在地, 被其手下狠狠押著,臉在地上摩擦起不來時, 劉正浩只是靜靜看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 作為兒子, 此刻他應該與父親一條心,應該要竭盡全力替自己辯駁, 替父親辯駁。

可就像宋采唐說的那樣, 他好像真的

一直期待被抓住, 期待有人制止他這樣做,期待父親這座大山倒塌。

他需要這座大山, 不敢推倒, 也不想推倒,可內心深處,他其實並不想繼承下去。

就這樣吧

這樣毀滅吧!

這種想法很危險。他的理智在告訴他, 不能再繼續下去, 這是官府設的套, 但他忍不住。

就像吸食了某種禁品煙霧,上了癮, 對方已經在他心裏點了把火, 明知不對, 他也克制不住對它的饑渴。

毀滅吧, 承認吧,招供吧,讓劉家消亡吧!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劉正浩手蓋住臉,突然笑了,笑的肆意又癲狂,笑出了眼淚。

劉啟年尚在殊死掙紮:“我不承認!什麽亂七八糟的證據,都是你拿過來嫁禍的,我不承認!”

但他說什麽都沒用了,今日劉正浩招供現場,有李刺史及一幹府衙官員幹事旁觀見證;搜索劉家物證,由張府尹祁言一道,帶著官府蓋章文書及駐地轄兵行動,顏料,畫作美人圖,劉正浩的褻褲,全部是他們親手搜出,比對無誤!

趙摯根本懶得跟他說話,大手一揮:“帶走!”

有觀察使加宗室的身份,本身實力又不缺,趙摯辦事相當快速。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數十年禍害家中年幼婢女之事,劉啟年竟沒有嘴硬,迅速招了。但正如宋采唐所言,這個時代,主害奴,罪責很輕,哪怕數罪並罰,劉啟年也不會丟失性命。

趙摯沒手軟,把劉啟年查了個底朝天,買官賣官,收受賄賂,結黨營私,謀人害命

劉啟年而是個愛鉆營,膽子也大的人,以往安全是因為會來事,攀上了皇後身邊的關系,但這一次趙摯強勢出手,不知怎麽的,汴梁那邊並沒有人攔,劉啟年的罪很快定下,判斬立決。

劉正浩的罪,自然也不會輕。

事實明確,證據確鑿,物證一堆,又有範子石願意出面作證,講說那日看到的事,縱使劉正浩情緒恢覆,想要反口,也已經來不及。

每一年每一年,劉正浩都因心中狂念作祟,來欒澤或附近至少兩次,尋找並獵殺花娘,持續時間長達十餘年。

荒郊野外的亂葬崗,波瀾平靜的青陵河,不知埋了多少美人骨,浸了多少美人淚

而今,終於能有人願意看一眼,終於能沈冤得雪。

這個案子,開始很早,曠日持久,結束的卻很快,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

天時,也的確到了秋天。

不知何時,冷風一起,單薄夏衫已經穿不住,隨處黃葉飄落,透著淒清。

劉家父子入牢待刑,門庭冷落,幾可羅雀,家中奴仆幾乎跑光,後宅一片慘淡愁雲。出門的都不敢走正門,還要用袖子擋著臉,生怕別人扔爛菜葉子臭雞蛋。

“活該!養出這樣的賤人,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好貨!”

“說什麽教化婦人,宣揚貞潔牌坊,整天敲鑼打鼓嚇唬人,去你娘的!老子妹妹終於能放心改嫁了!”

“我還當是個什麽好東西,原來就是個道貌岸然的狗官!”

“就是,活該!我聽我隔壁鄰居的小舅子的二姨子的小叔說了,那變態劉正浩被觀察使大人過堂問話,整的跟個血葫蘆似的拖了出來,別說像往日一樣風流得瑟,他眼直嘴歪,連話都不會說了!簡直痛快,大快人心!”

“大家都冷靜,冷靜一點,犯錯的是劉啟年劉正浩父子,家人何其無辜?”

“呸!無辜個屁,這麽多事,難道她們都不知道!”

“老王頭,你也不用勸了,大家也就遷怒這一會兒,並不會真的沖進去揍人說起來,這父子伏誅,對劉家未嘗不是件好事。起碼下人們不用再遭罪,女孩們也不用活得不像個人,兩三歲就要上繡樓受苦”

“咦,那兩父子不是還沒行刑,這麽快就有人燒紙了?”

有人眼尖,看到了隔壁街道暗巷裏的人。

“別瞎說,那是米家孫氏,自請下堂的二房主母。”

“哦那個米家啊。”

說起米家,眾人又是一陣唏噓,這家的熱鬧,不比劉家少。

“那米孝文,前些天敲鑼打鼓,要把王氏的屍身送回娘家,現在怎麽樣了?”

“呵,米家不是個東西,王家還是認女兒的,當場把棺材接下,緊接著開始治喪,並當著人宣布,和米家斷親,這門親家不要了!”

“嘶,不是我說,這王家好像不富吧?”

“何止不富,上面也沒有人”

“結果王家有骨氣,米家卻後悔了,見天去門口罵的人太多,兒子也一直在鬧,米孝文煩的不行,想把王氏的棺迎回來,王家不幹,你是沒瞧見,那可真是好一場大戲”

“孫氏是給她嫂子王氏燒紙呢吧?米家一大家子,竟不如兩個婦人有血性。”

“可不是?一個敢做敢為,敢為了自己女兒殺婆母,也敢認罪自戕,不找任何理由,另一個說走就走,任你怎樣挽留都不回頭,這樣的烈性女,別說咱們欒澤,本朝都少見。”

“說起來,王氏和孫氏的女兒就是問香和月桃吧?”

問香和月桃,本案中遇害的兩個花娘。

普通百姓很少去花舫取樂,大多只聞花名,未見過其人,但隨著案子破解,細節傳出,兩個姑娘的面貌,竟然生動活潑了起來,一點一點,在腦中描摹成像。

不被家族承認,深陷泥潭,心中失望,卻並不自怨自艾,她們用自己的方法互相扶持,一路辛苦走過,從不染輕塵的小小花苞,盛放為最清美,最燦爛的花朵。

她們身在不潔之地,一顆心卻從未染塵,不管世事如何,仍保持初心底線,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她們守的很穩。

她們為了彼此,願意付出生命。哪怕世人待她們輕慢不屑,她們也努力想留下線索,希望有人註意到,希望能讓兇手伏法,避免更多的悲劇。

問香聰慧倔強,月桃柔韌不折。

明明身在煉獄,她們卻好像沒有過一絲迷茫,始終純凈通透,傲骨如初。

這種品質,大部分男兒都比不上!

兩個姑娘已經不在,此刻卻好像活在人們心裏,栩栩如生。

輕風拂過,微暖。

送來了桂花甜香,絲絲縷縷,撲鼻盈袖。

“那塊雲彩你們看!好像兩個姑娘牽著手啊”

花娘成了街頭巷尾人們口中熱議的詞,青陵河上花舫卻禁止恩客們調侃此事。

但凡有客人口音輕浮說起,不管有心還是無意,花娘們都會擺臭臉,如果客人酒醉,花娘們還敢打兩巴掌,老鴇竟然也不管。

妙音坊含香月桃沒了,短時間內倚翠閣無雙獨大,肯定會開心,有人拿這件事說嘴討好,卻被無雙暴揍了一頓,馬屁沒拍著,連腿都折了。

這個案子破得大快人心,但逝者不可能再回來,花娘們彼此競爭,恨得牙癢癢時也真的會拼命,什麽招都使,但她們其實是一樣的人。

她們在用自己的方式,懷念和祭奠。

這最後的臉面和尊嚴,是問香和月桃的,也是她們的。

案子破了,宋采唐無事一身輕,仔細整理過驗屍格目,確認無誤並蓋章後,就歇在了家裏,基本沒再去官府。

家裏一切照常,關清繼續抱著賬本子,沒日沒夜的忙;外祖母白氏一如既往愛偷糖吃,看似家常的話,實則都是人生哲理,充滿智慧;關婉仍然沈迷下廚,做各種好吃的,逮住誰餵誰。

然而因為關清太忙,時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外祖母年紀大了,胃口和年輕人不一樣,能吃的東西也有限,宋采唐就成了被逮的主要目標。

短短幾天,她好像就胖了一圈。

宋采唐心裏也很抗拒,但沒辦法,關婉的手好像有魔力,緊緊抓住了她的胃,讓她一邊自我唾棄,一邊樂此不疲。

夜醒的毛病還是沒好。

披上外衫,宋采唐坐在水榭廊前賞月。

即將中秋,月亮又大又亮,蕩漾在水面,安靜幽涼,仿佛能將人的心事都融進去。

宋采唐聞到了桂花香氣。

如同這夜色,清幽安靜。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風響,簌簌的,又輕又快,一個黑色陰影突然出現在身側。

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宋采唐頭都沒擡,就喚出了這個人的名字:“趙摯。”

趙摯扔了個紙包過來。

“冰酪?”宋采唐很有些驚喜。

關婉什麽東西都會做,但她喜歡用新鮮應季的食材,過了季節的,很少會想起來用,比如現在天氣涼了,夏天吃的冰酪她肯定不會再做,但人這種動物很奇怪,有時就是不想那麽循規蹈矩,胃口兩個字,連自己都掌握不住。

雖然天涼,宋采唐還真挺想吃這個東西的。

“謝啦。”

她拍拍身邊的地板,讓趙摯也坐下來。

趙摯看了看廊下,近在眼前的水,稍稍有些猶豫,剛看宋采唐離得這麽近,又不可能聽勸回來的樣子

他想了想,坐了下去。

“劉正浩招完了?”除了本案案情,宋采唐還關心趙摯自己的事,“青憐的那個東西,你可問到了?”

趙摯點了點頭。

“不容易吧”

宋采唐吃著冰酪,話音有些含糊:“畢竟過了那麽久,劉正浩殺人目標也不是為了這個”

很可能不記得。

“他的確忘了,”趙摯盯著水面上的月,眉眼從容,透著傲氣,“但我能讓他想起來。”

“怎麽做到的?”宋采唐想起街上沸沸揚揚的傳言,血葫蘆什麽的,“用大刑?”

趙摯皺眉,看向宋采唐:“害怕?”

宋采唐搖搖頭:“只是好奇。”

趙摯劍眉微微挑起,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月色太溫柔,他此刻表情並不顯冷峻,眸底甚至有幾分柔意:“宋采唐,你該害怕的。”

宋采唐有點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

趙摯卻沒繼續,話題拐了回來:“兇手是變態沒錯,但變態也是人,也有害怕的東西,疼了會叫,難受了會哭,劉正浩比某些訓練有素的殺手好審多了”

趙摯告訴宋采唐,青憐的東西,劉正浩知道的的確並不多,但有一點點,也足夠他挖掘。劉正浩為了證明自己,接近鄭康輝,是為了明年的鹽運,他好像在接受一個什麽考核,只要這件事辦好,他就能進入組織。

這個組織,或許就是盧光宗那些貪銀的去向。

兜兜轉轉,這些案子竟然連成了一線,包括雲念瑤案裏,結義三兄弟中死亡老大身上的‘藏寶圖’,竟然都能串到一起。

命運也是神奇。

160.你,好男風?

此為防盜章 庭外微風起, 撩過屋外青柳,順著窗縫溜進, 淺淺拂動著青紗。

一室無聲。

纖長手指將握著的書卷放回桌上,宋采唐眉目清靈, 笑看自家小丫鬟:“有什麽問題?”

青巧鼓了鼓臉,有些不好意思, 但在自家小姐的戲謔眼光下, 沒敢害臊,直接說了:“咱們的錢不夠啊!”

第一句沖出口, 下面的話就容易了, 她指著圖紙, 對宋采唐說:“小姐您看,您畫的這般精細, 做起來肯定費工夫, 這數量不少,您又要好料子前後算算,沒幾十兩銀子下不來!”

宋采唐就逗她:“怎麽, 我這麽個大小姐, 連幾十兩銀子都沒有?”

“也不是真就不夠, 就是給出去了,咱們就真沒錢了!”

零嘴買不了, 下面人也打賞不起

宋采唐“嗯”了一聲, 點點頭:“那就先給訂金, 剩下的銀子, 到時就有了。”

青巧更急,這現在沒有,到時怎麽會有呢!

難道——

青巧眼一亮,又是一暗,咬了咬唇,“關家雖說有錢,但也是您外祖家,不是一個姓,松叔說了,沒事少問人家要錢,有點骨氣”

說著話,青巧想起一件事,猛然驚醒:“小姐是不是等著關家主動送錢?您以前病著,用不著,現在不一樣了,您祖母病了,還有大小姐呀!”

越說,青巧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大小姐不是小氣的人,瞧昨兒個送來的東西就知道,是記著她們家小姐的,沒直接給錢,大約是沒想起來,許回頭就送零花來了!

宋采唐笑瞇瞇看她:“不是說要骨氣?”

青巧眼珠四邊溜,頭垂下去,捏著手指:“那小姐也要吃飯過日子啊”

看小丫鬟羞的不行了,宋采唐笑笑,放過了她:“放心,不要關家的銀子。”

青巧眼睛立刻就亮了:“小姐有私房錢?”

宋采唐一臉意味深長:“我有沒有私房錢,你不知道?”

青巧頭立刻又垂了回去。

那就是沒有。

她每日裏貼身照顧小姐,小姐哪藏了私房錢她會不知道?

宋采唐呷了口茶,決定不再為難小姑娘,聲音徐徐緩緩,如珠玉相撞:“你忘了吳大夫人?”

青巧楞了楞。

吳大夫人?

義莊那個?

“她真的會給?”

“不相信你家小姐??”

宋采唐長眉揚起,瞇著眼,映著陽光,靈氣逼人。

小丫鬟的心怦怦一陣心亂,小姐太好看了,犯規!

她抱著圖紙,咬了咬牙:“婢子伺候您用了早飯就去!”

午後,青巧還沒回來,張氏那邊送了兩個丫鬟過來。

一個叫琴秀,一個叫畫眉,應了她們的名字,眉目清秀,機靈嘴巧,相貌很是出挑,看著就懂眼色會來事。

內院管事王媽媽笑著捧擡宋采唐,好話不要錢的說:“要說咱們家的表小姐,真真是千裏挑一的人品,瞧這眉眼,這相貌,哪像是生過大病的人?有大福氣在後面等著呢!瞧瞧,咱們掌家夫人也舍不得委屈您,這就讓奴婢挑了兩個還算懂事,好使的丫鬟過來,下了死令,好好伺候您!”

“您只管使著,她們要是偷奸耍滑,你只管罰,打死都沒事,您要不願臟了手,只管叫老奴來,老奴收拾她們!看不順眼,不喜歡,只管說,想要什麽樣的,老奴給您挑,直到您滿意為止!”

宋采唐纖纖素指撫著書邊,眼梢微擡,笑的意味深長。

機靈聰明,懂眼色會來事的好丫鬟

看起來不像假的。只是這懂誰的眼色,來哪邊的事,就不一定了。

她等著王媽媽說完,也沒立刻說話,只是慢條斯理翻著書頁,等房間裏安靜的有點可怕時,她才緩緩開了口。

“這又打又殺又罰的——王媽媽可莫這般說,不知道的,明白你是好心,想的多的,不定腹誹我這表小姐多不好伺候呢。”

她靜靜看著王媽媽,似笑非笑,眉目凜冽,端秀的高鼻透著威嚴,令人不敢逼視。

王媽媽一臉訕訕:“這話怎麽說的?老奴真是好心——”

“行了,我這沒什麽事,媽媽有事,只管去忙吧。”

宋采唐端了茶。

王媽媽便退了出來。

走出庭院,她拍著胸口,表小姐剛剛那一眼,怎麽那麽清那麽透,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片子,還傻了一年,怎麽可能會聰明?

一定是她看錯了。

房間裏,琴秀和畫眉拜見新主子。

低眉順眼,禮行的端端正正。

宋采唐大概能猜到這兩人要幹什麽。初來乍到的,哪哪不熟悉,她沒心思跟這些人鬥心眼,便揮了揮手,讓二人先下去休息,等青巧回來安排她們。

誰知一個兩個都不走,還立刻跪下了。

“婢子們過來就是為給表姑娘使喚的,哪敢偷懶不做事?”

“表小姐想要什麽,只管吩咐!”

還趕不走了!

宋采唐長眉微揚,眸底現出玩味笑意。

如果真當她是主子,就會知道,讓她們下去,也是命令

不願意走?

也行。

她眸光忽閃,落到桌上,頓了片刻,方才柔聲叫起:“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這盞茶時間太長,走了味兒,你們兩個,誰擅長泡茶,給我換一盞,做的好了,小姐我有賞。”

剛剛還異常團結,一致對外的兩個丫鬟,瞬間轉頭,對視了一眼。

這頭一次表現的機會,怎麽可以不爭取?

琴秀剛要開口出頭,畫眉比她快了一步,滿面甜笑聲音清脆:“奴婢去給表小姐沏茶!奴婢專門同老夫人跟前的姐姐們學過,表小姐一定喜歡!”

宋采唐看著二人,笑瞇了眼,有矛盾呀

有矛盾就好。

這人怎麽樣,脾氣稟性,家人朋友,有沒有機會攻略策反,一時間看不出來。她現在犯懶,不願意動腦子,這倆機靈丫鬟又不願意下去,就這樣玩吧。

繼沏茶事件後,挑事愛好者宋采唐,又分別以衣服配色,首飾搭配等問題,一邊閑閑給自己試衣服,一邊把倆丫鬟溜的團團轉。

慢慢的,也瞧出來了,叫畫眉的丫鬟嘴巧,會奉承人,喜掐尖要強,琴秀呢,就要穩重一點,搶不過畫眉就不搶,蘊足了勁,下一回不聲不響就會來個大招,把畫眉擠到一邊。

畫眉被擠了,臉拉的很長,不高興的模樣誰都看的出來,琴秀呢,哪怕被畫眉搶了先,也不生氣,面對宋采唐時,一直都是溫溫順順的。

宋采唐把衣服首飾熟悉了個遍,青巧就回來了。

看到兩個新丫鬟,青巧氣的小臉鼓起,眼淚汪汪的看著宋采唐,那委屈的,好像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好在宋采唐不是個隨便扔寵物的壞主子,接過青巧手邊一大堆藥材包就往後面走:“行了,你是咱們這唯一的一等大丫鬟,兩個新來的交給你管,好好分派事,別擾了我。”

青巧腰板立刻就挺了起來!

她雖不如自家小姐聰明,可也不是個傻的,小心眼多多的,尤其事關自己。隨便問一問,她就想明白怎麽回事了,深裏不清楚,但這倆人是她的競爭對手,準沒錯!

仗著身份略高,受小姐信任,青巧給倆新來的派了任務,重中之重一點,小姐喜歡安靜,沒有直接喊名字,沒她陪著,不準私自往小姐身邊湊!

跑了一天,小丫鬟本該很累,可見了倆新丫鬟,鬥志無比的高,眼睛盯的特別死,所有小姐身邊事,全部包攬下來,沒倆新人插手的份!

畫眉&琴秀:

青巧成功的阻隔了倆新人打擾小姐安寧,自認十分英武。

嗯,英武!

連給小姐鋪床時,唇角都揚的高高的。

可夢醒起夜時,她發現小姐又不見了!

找出去,小姐正坐在鋪滿月色的廡廊上,借著月光,一邊看書,一邊慢條斯理的搓著黑乎乎的藥丸子!

小丫鬟登時氣的眼圓圓,臉鼓的高高,趕緊進屋抱了件搭被出來,給宋采唐蓋上:“您也不覺得冷!”

“忘了。”

面對小丫鬟的指控,宋采唐笑的有些訕訕。

也不知怎的,她就看上這如水月光了,做夢都想著。

夜涼如水,雲淡淡的,風悄悄的,似乎怕驚擾了人們美夢。

青巧在宋采唐身邊坐下來:“小姐,您看的什麽書?”

宋采唐正好搓完一顆藥丸,依次伸出手指著地上的書:“游記,藥學,奇聞異事”她長眉斜斜入鬢,飛揚出些許慧色,“一樣米吃出百樣人,這天下,很有意思呢”

青巧晃了晃頭,不大懂。

她洗了洗手,在宋采唐身邊坐下,幫忙搓藥丸子。

不大懂書本意思,她倒是能瞧明白,小姐這是走了困,不想睡覺。

小姐太聰明,書本她交流不了,有些事,卻是可以說的。

比如家長裏短。

比如今天她出門看到了什麽新鮮事,聽到了什麽新鮮話,還有那些要做的東西,她怎麽砍價來著,掌櫃的答應什麽時候人

還有——

“小姐,您身上好了,明兒個,怕是得給夫人請安去。”

宋采唐看了眼院後閣房的位置。

那裏,住著兩個新來的丫鬟。

這都送人來提醒了,她怎會不知?

“嗯。”

青巧看著月亮,嘆了口氣:“真不想去呀我每次去,都覺得夫人那裏怪怪的,三小姐笑的也怪,婢子擔心她們留小姐太久,磋磨小姐。”

“別瞎操心,她們磋磨不了我。”

青巧倏的扭頭,眼睛晶晶亮:“小姐可是有法子?”

“嗯你猜?”

宋采唐笑的一臉意味深長。

那李掌櫃,真的打傷了毛三?

要說心底偏向,他們肯定是偏向李掌櫃的,不管打沒打傷,都偏向,因為這毛三欠打!可毛三來‘說道’,他們沒親眼見著事實,就不能隨便偏幫,不能不講理!

毛三見此,更得瑟了,大黃牙一咧,繼續放話:“大家街坊鄰居,好歹有點香火情,我也不想太過,還是那意思,姓李的,把你家鋪子宅子賠給我,老婆孩子我不貪你的,都給你留著,咱們今兒個這帳,算兩清!”

“呸!”李家婆娘手插腰,大大啐了一口,“你上門訛錢還有理了?別說我男人打不過你,就算真打你一頓,也是你活該!”

161.淩芊芊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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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瞇眼:“我是哪一種,姑娘很感興趣?”

宋采唐一怔, 眼梢笑意蕩開。

這是真生氣了, 故意換方向應對, 不想再給自己留面子。

“並不, ”她轉身看他,神色認真,“觀察力太好, 不是我的錯。”

男人眉心狠狠一跳,沒說話。

宋采唐笑笑, 指著他腳上水漬:“你怕水, 卻仍勇於救人——別擺臉色,你裝的再兇,也掩蓋不了你內心柔軟的事實。你可能會嫌女人麻煩,但不會惡意欺侮, 剛剛攬著我的腰在半空中時, 你的呼吸略快,說明你對女人並非沒有興趣。”

男人目光越發危險, 看起來真的想殺人了。

“男女生理因素作祟而已,不必害羞。”

宋采唐溫柔大方的安慰他:“你一落地就將我放開, 非常迫不及待,看你這說話行事的樣子,並非推崇謙謙君子那一套, 所以——”

“你應該是被女人糾纏太多, 有了習慣, 任何與女人打交道的時候,都會註意分寸距離,下意識提防,不想招惹女人,也不想被女人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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