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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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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發現燈不太亮,還添了燈油”

“藍瓶在屏風外小榻上睡,覺不沈,很警醒,黃媽媽起來的時候,她雖沒跟著起來,但是聽到了,說婆母的確一直在睡,但後半夜沒動靜,她和黃媽媽便都沒起來,婆母到底什麽時候去的,她們兩個都說不清。”

“有沒有別人進去?她們二人可能做證?”

王氏搖了搖頭:“她們並沒有聽到特殊動靜,但覺再淺,她們倆當時也是睡著的,所以”

不能做為準確證據。

溫元思點了點頭。

“那位黃媽媽,以及丫鬟藍瓶,現在何處,可以請來問話嗎?”

“自是可以,”王氏道,“黃媽媽年紀大了,婆母去世後,妾身不舍再用她,便請她到莊子上榮養,那藍瓶跟黃媽媽一起伺候過婆母,總有些情分,又到了年紀,該放出去配人,妾身就做主,讓她嫁了莊頭,正好幫忙照顧黃媽媽。”

“通判大人既然有用,妾身這就叫人去傳話,將二人請來,在家裏住一段時間,以備大人隨時召喚。”

“如此多謝。”

時過境遷,年頭太久,很多東西已不能還原,記憶也開始暧昧,現在階段,不管看現場,還是提取相關人供言,意義都不太大。

溫元思和宋采唐是看過卷宗過來的,王氏供言和當時一般無二,並沒什麽區別。

例行又問了幾個問題,溫元思覺得差不多了,話題就轉了方向:“貴府之前應過配合開棺驗屍,本官想確定死因,老安人屍身,現在可能驗?”

這個問題

王氏不好答,看向丈夫。

“驗是能驗,但有點難”米孝文面色有點奇怪,“通判大人確定?”

溫元思頜首:“自然。”

米孝文吩咐王氏:“通知下去,馬上上山。”

“是。”

“衣服也要備幾件。”

“妾身省得。”王氏立刻去準備了。

宋采唐和溫元思對視一眼,難道這屍體,葬在了山間?

“地方很高,不大好走,還好現在時間尚早,來的及,”米孝文解釋道,“家母來自巴蜀,早年逃難而出,祖地已無處可尋,可家母念舊,老早就有心願,想按自己族人規矩行葬,死後不想下地,想挨天邊近些,遂我與弟弟照她心願,於崖間辟了處懸棺”

懸棺!

宋采唐聽到這兩個字,也是一楞。

巴蜀文化裏的確有這一出,三峽兩邊懸崖上的懸棺群,在她所在時代仍然有。

關於這個習俗,傳言很多,有說這是對先人的尊敬,懸棺於高崖,祖先魂靈可護子孫昌盛;有說高崖離天最近,先人靈魂可升天為仙;還有說蜀道難,鹽運只靠水道,境況危險,死傷無數,很多人死了,不願入土,想要看著這鹽道,遂做成懸棺,日夜對著滔滔江水

具體是什麽,已不可考,但這一次驗屍,少不了辛苦。

宋采唐已經很有覺悟。

要建懸棺,必得高處,山陡,去到挖出來的洞穴,也會有一定難度

宋采唐嚴肅的看向溫元思:“通判大人怕是得找幾個人幫我扛仵作箱子。”

她的箱子有兩個,一個裝古代驗屍工具,姜,酒,醋,白梅,酒糟,蔥白等,一個裝她的各種刀剪鑷工具,哪一個個頭都不小,份量都不輕。

帶著爬山

溫元思一想就明白了,笑道:“這有何難?宋姑娘不必擔心,我保證你的箱子一定和你一起順利到屍體面前。”

然而話說的輕松,上山也是很費力氣的。

馬車只能到山底,往下得用軟轎,到了半山腰,軟轎也用不了了,只能靠自己的腳走。

這山是附近有名的高山,如今正是七月,炎火夏日,越往上走越冷,自身走路帶來的熱量都不夠消耗,需得加衣服。

走的喘的不行時,宋采唐突然想起了趙摯。

那人個子那麽高,肌肉那麽瓷實,還會武功,爬上山肯定不費勁

溫元思別看是文人,體力竟然不錯,自己爬山的同時,竟還能註意到宋采唐,在前邊細心給她清路。

宋采唐努力控制著呼吸,心說就當鍛煉減肥了,萌妹子婉婉給她餵了那麽多東西,終於可以消耗

溫度起來越低,風越來越大,魚米之鄉的濕潤,這裏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宋采唐感覺 就像來到了冬天的北方。

路也越來越陡,越來越難走。

米家人放置懸棺的位置足夠高,足夠險,但同真正的蜀人還不一樣。

蜀人放懸棺,要先在峭壁上鑿打出路,用絞車繩索之類的工具幫助,將棺材放好,最後退出來時,再毀掉先前的路,任何人也再過不去,打擾不到棺內靈魂。

而米家做為欒澤人,還是希望拜祭的,所以這路雖險,卻還留著,也不像蜀人造的那麽危險,腰間系上繩子走過去,並不危險。

洞穴內,空間就大了。

跟來的所有人都能裝下。

小梁氏的棺材看起來很貴重,用的楠木,前大後小,呈梯形,每一個部分都是優雅斜面。棺蓋斜面帶翹,正面材頭刻著個大大的壽字,畫有碑廳鶴鹿,工藝相當好。

米文孝過去燒了紙,磕了頭,哭了幾聲娘,把事情因果說了,才擦了擦眼睛站起來:“好了,我娘知道了,可以開棺驗屍了。”

溫元思帶著眾人沖棺木鞠了個躬,方才下令:“開棺吧。”

大家辛苦半天,上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沒誰再耽誤,直接拿出工作,撬了棺材釘,開棺——

“嘎吱——”

隨著一聲沈悶聲響,棺材被打開,裏面的屍體現在了人前。

眾人楞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說話,但內裏情緒

溫元思上前一看,皺眉問米孝文:“老安人屍身,可是用過什麽東西?”

米孝文看了一眼也納悶:“沒有啊”

宋采唐這時也看到了屍體,立刻明白為什麽大家這麽驚訝。

因為棺內屍體發膚皆在,沒有白骨化,雖然水份已失,看起來很幹,但眉眼鼻子,全在,看的清清楚楚!

就是顏色有點偏黑。

這是具幹屍,很像做過防腐處理,但考慮到環境——

如今是夏季,山上氣溫就很低,最多幾度,換了其它季節,只有更低,外面風大,空氣非常幹燥,又幹又冷的環境,還在高崖,沒有野獸侵擾。

宋采唐覺得屍身能保存成這樣,並非沒有可能。

本來以為看到的是副白骨,沒想到是具幹屍,有皮膚的。

腦子裏知識迅速轉動,宋采唐笑了。

只有要皮膚,就能驗傷!

124.古法驗幹屍

打開棺材, 不是白骨, 不是有血有肉的正常屍身, 是具幹癟色深, 皮膚挨骨,幾乎和骨頭一樣硬的幹屍

這樣的屍體,怎麽驗?

在場所有人都顧不上害怕了, 視線齊齊看向宋采唐。

好奇的,懷疑的。

溫元思心內也有此思量,看著宋采唐,緩聲道:“這幹屍不好驗, 宋姑娘可有方法一試?”

沒直接問能不能驗,溫元思也是為不好結果給足了臺階。

但宋采唐不需要。

“當然,”她擡起頭,下巴微揚, 眸底燦燦, 映著背後洞外的光,自信又耀眼,“敢做通判大人的仵作,沒這點本事怎麽行?”

眾人楞住。

不光是跟著上山的米家下人,跟著溫元思過來的衙差們也第一次沒立刻擁護宋采唐。

這位女仵作擅長的是剖屍, 挖心剖胃,的確能幹, 讓人嘆為觀止, 但現在這具可是幹屍, 什麽內臟肯定也都風幹完了真的行?

話放的這麽狠,萬一被打臉

宋采唐完全不在意別人目光想法,已經轉身到仵作箱子前,開始準備。

“幹屍檢驗與新鮮屍體不同,用時略久,還請通判大人知悉。”

能檢驗已經是意外收獲,溫元思不可能還要求其它:“今日正好有時間,宋姑娘盡可施為——”他一邊說,還一邊看向米孝文,“米員外肯定也希望案子能早一刻有結果。”

來都來了,不管多久,一次性完事最好。

遂米孝文也笑道:“通判大人說的極是。”

宋采唐打開箱子,想了想,提了個要求:“我這仵作箱子太小,另有幾樣東西,還要請通判大人幫忙準備。”

溫元思:“你說。”

“熱炭灰,薄布,火,噴水壺,鍋。”

都不是難找的東西,米孝文就能幫忙準備了,只是這鍋——

宋采唐停一停,也想到了這點:“我要熱些醋,不一定非得是鍋,只要能裝東西,能接火,不漏就行。”

米孝文聽了,也不看宋采唐,直直對溫元思拱了拱手:“我立刻叫人去準備。”

還是瞧不上女人。

宋采唐眉梢擡了擡,很快放下。

沒關系,忍了!

她轉過身,繼續從仵作箱子裏往外拿東西。

這一次驗幹屍,她打開的專門放置古法工具的箱子。

沒有現代儀器輔助分析,檢驗幹屍很有難度,宋慈的《洗冤錄》裏記載有不錯的方法,今天正好是機會,她可以試著體驗!

酒,酒糟,醋,蔥,姜,鹽,胡椒,白梅

一樣一樣,宋采唐從仵作箱子裏拿出來。

每次出行驗屍,她隨身帶兩個箱子,一個裝刀具,一個裝這些,她擅長解剖,每次都要動刀,第一個箱子用的很勤,第二個箱子以前只是擺著看,現在終於能用上了。

眾人看著她一樣一樣往外東西,臉色漸漸變化。

酒,醋便也罷了,這些東西用來消味去毒,別的仵作也老用,但是蔥姜鹽胡椒?

宋姑娘是真的來驗屍的,不是做飯?

火很快生了起來,熱炭灰也就不是很事,要多少可以有多少。

做飯的鍋不好找,陶盆洗幹凈,可以做備用。

薄布找不到整匹的,找點幹凈衣服也可以湊和。

宋采唐立刻開始指揮:“把熱炭鋪在地上,長寬高和死者身體相仿,註意不要有火星,更不要有明火,熱度夠即可。”

她拿著薄布站在一邊,見炭灰鋪好,彎身將薄布鋪在上面,用噴水壺將薄布噴的微濕——

手指碰上去感覺濕潤,但擰不出水的程度。

“米員外,請將老安人屍身抱出,放在布上。”

米孝文不知道她在搞什麽鬼,但已經答應的事只能悶頭幹。

他還是不看宋采唐,不和宋采唐對話,沖著棺材磕了個頭,把小梁氏的屍體抱了出來。

他抱的很小心,眾人也看的很緊張,恨不得替他扶一把。

並不是屍體太重,而是太幹,稍微不註意碰到哪,很可能就‘哢嘣’一聲斷了啊!

“去衣,仰躺,面部朝上。”

宋采唐指揮著米孝文把屍體收拾完放好,將炭灰上薄布多出來的部分往上掩,包裹住屍體,頭臉屍身四腳,全部包裹好——

“熱炭灰。”

再以炭布覆蓋。

並再次噴上水。

溫元思看著她做這一切,頗感新奇。

他也算有見識的了,可這種方法,從來沒見過。

用布將幹屍包裹,灑水,以熱炭灰覆蓋,是想讓幹屍皮膚變的濕潤?那接下來呢,怎麽辦?

“接下來就是等了。”

宋采唐眸色淡然:“一個時辰左右,我可為其驗傷。”

這一個時辰,宋采唐也沒閑著。

她把蔥,胡椒,鹽,白梅,混上酒糟,用小杵搗爛,捏揉成餅子,放到火上燒。

搗爛這活兒容易,一直用小杵磨,不要停就行,捏揉成餅,就稍稍難了點,薄厚能掌握,形狀就

宋采唐盯著火邊的糟餅,微微蹙著,婉婉是怎麽做到的呢?

不管多少餅,只要是婉婉拿出來的,必定大小一致,圓潤可愛。

眾人見她面色嚴肅,似在思索極為緊要的大事,一時不敢言語,再看看炭灰薄布包裹嚴實的屍體——心說這回肯定難度大了,宋姑娘自己都愁,怕是難再有往日威風。

火升起來,洞穴裏溫度升高很快,宋采唐沒等足一個時辰,覺得差不多了,就走到炭火前,輕輕掀開薄布一角,伸手指進去感受屍體表面的柔軟程度。

“可以了。”

她讓人把炭灰撣掃幹凈,掀開薄布,顯露屍身。

幹癟的血肉不會長出來,屍體該扁還是扁,皮膚仍然貼著骨頭,但明顯不硬了,不會脆的讓人感覺一用力就會斷。

“可以檢驗了?”

在場所有人精力集中,目光期待。

“還不行。”

宋采唐把陶罐裏溫好的熱醋拿過來,沾著軟布,擦洗屍身。

不只一遍。

所以這次應該行了?

宋采唐表示,還不夠:“襯屍紙。”

一般仵作只要出行驗屍,就會備上襯屍紙,襯屍紙純白色,藤連紙或白秒紙,可以覆屍,也可以做為檢驗工具,衙差們很熟,立刻拿來了。

宋采唐細致查看過屍體情況,將襯屍紙覆在屍身之上,轉身——拿起之前烤在火邊的酒糟餅,隔著襯屍紙,放在屍體之上。

溫元思:“宋姑娘,這是——”

“糟餅敷燙,若屍體身上有傷,必會顯現。”

歷史上,提刑官宋慈曾多次使用這種方法,現代法醫學也給出了解釋,酒糟餅有使皮膚變軟,透射性增加,血紅蛋白變性的作用,顯示在屍體身上,就是傷痕顯現。

如果小梁氏是正常死亡,那不用說,應該檢不出什麽,如果不是——

“啊有了!”

“果然有!”

襯屍紙再次掀開,眾人眼尖,比宋采唐還早看到了痕跡。

死者肩膀上,有一處顏色比別的地方暗很多,形狀明顯,是個掌印,有兩根手指的痕跡清晰可見!

必定是有人死死按住過死者,力氣用的非常大,才有能此效果!

“還有!”

“還有手!你們快看手指!”

死者右手,指尖顏色很重,但這處痕跡不像外傷,倒像是死者自己狠狠扣住哪兒造成的。

眾人齊齊仰望宋采唐,目光欽佩。

宋姑娘果然還是宋姑娘!身懷真本事,回回都動刀子剖屍,但並不是只會動刀子!

幹屍也能驗!

宋采唐低頭看去,瞇了眼:“卷宗裏記錄,右手中指指甲折斷——”

仔細驗看死者中指指甲,果然,少了一塊。

溫元思看向米文孝,神色肅厲:“老安人身上這麽重的傷,你們收殮入葬,竟無人看見?”

“冤枉啊——”米文孝被這個傷砸的頭都暈了,完全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以前真沒有!”

“那就是死後所致?你們誰這麽用力按過老安人?”

“這更不可能,我娘死後,裝殮入葬守靈,身邊根本沒缺過人,不可能有人這麽按著她——”

宋采唐突然想起:“老安人好像久病不治?”

米文孝擦著額上的汗,第一次和宋采唐說話:“是。”

“什麽病,去世前什麽樣子?”

“就是年紀大了,身體哪哪都不好,常年用藥養著,一場風寒就治不了了那些日子,我娘很難受,大夫說添了熱癥,頭臉身上,哪哪都紅,血色很旺”

米孝文突然想起:“我娘去世那天,身上也是紅的,是不是因為這,傷驗不出來?”

這時他想要答案,倒是不在意對方是的女人了。

宋采唐比他大方多了,沒嘲諷沒打臉,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無可能。有些傷,身體情況特殊時並不好驗,過些日子反倒明顯。”

小梁氏大概就屬於這一種。

宋采唐要是笑話米孝文幾句,說點不好聽的,米孝文還有理由懟她幾句小肚雞腸,女人就是小氣什麽的,現在他瞪著眼,無話可說。

別人根本沒把之前一切當回事,一心一意工作驗屍!

那他成什麽了?

宋采唐才不管他是什麽,認真拿著死者右手,仔細查看——

“指甲縫裏似乎有紅色絲線。”

“那是我娘蓋著的被子,”米孝文道,“當時的仵作也發現了,與被面絲線一致,可能是劃到了。”

宋采唐看卷宗時的確看到了這一句,但上面寫的是斷掉的,留在床上的指甲裏,有紅色絲線,與被子一致,並未記錄死者手指裏也有。

但不管怎樣——

“死者肩部手印明顯,定是有人大力按住,斷掉的指甲,指甲縫裏的絲線,手指上瘀傷,都有可能是遇到襲擊之時,死者竭力反抗所致。”

宋采唐目光清澈明亮,給出結論:“這是他殺。”

這並不是米孝文想要的結果。

小梁氏去世多年,他只想讓這件事過去,官府走個過場,把懸案名頭給撤了。

“證據呢!”他板著臉怒道。

宋采唐長眉挑起,沒有說話。

溫元思瞇了眼,語音沈沈肅:“如此明顯的掌印,在米員外眼裏,竟不算證據?”

一邊跟著來的衙役也笑出聲:“明顯被按死了的掌印,指尖重重青淤,不自然硬硬折斷的指甲,指甲裏還有絲線,這些都不夠,米老爺還想要什麽?”

米孝文:“我不管,反正找不出切實東西,就不能說我娘是被人殺的!”

溫元思沒理他,看向宋采唐:“宋姑娘可有什麽猜測?”

宋采唐看向溫元思:“通判大人想必也有。”

“死者久病在床,又是夜晚,再有這傷,方便快捷的方法似乎只有那一種——”

捂住口鼻,悶死。

否則死者會掙紮掰斷指甲,難道不會叫嗎?

不是不會,是叫了別人也聽不到。

宋采唐點頭。

機械性窒息死,屍體表現會有很多,比如頭臉腫脹,結膜下出血點,但現在眼睛已完全風幹,看不出來。脖頸這種地方也應該有細小出血點,可屍體這顏色

有幾點倒是很清楚,但斷定為出血點,好像並不能服眾

溫元思不如宋采唐驗屍有經驗,但屍體見過不少,驗屍格目也看過不少,悶死的一般表象,他也知道些,遂看向米孝文:“卷宗裏記載,死者頭臉有腫脹現象。”

米孝文不懂驗屍,但這種話題指向性太明顯,立刻回道:“男怕穿靴女怕戴帽,這人死前,不都差不多?我娘是女人,快死前頭臉腫一點,多正常。”

溫元思皺眉。

宋采唐問:“便溺呢?收殮死者時,可有見到失禁情況?”

“我娘生病了!老人生病這不是常事麽!”

那就是有了。

宋采唐看著屍體,腦子快速轉動。

結合這些表現,悶死的機率更大了。

若兇手用手捂住死者口鼻,死者掙紮,口鼻附近一定有細小搓傷,但這具屍體沒有

所以兇手可能借助了工具。

柔軟的,不會留下挫傷的東西。

比如軟枕。

“米員外大概不明白窒息死的過程——”宋采唐看向米孝文,眸底清澈,黑白分明,似夏日湖光,能倒映世間一切真相,“我可同你細細講說。”

125.刀剖頸部

機械性窒息分兩種情況, 一種壓迫性窒息, 一種堵塞性窒息, 後者一定是吞進了什麽東西, 液體或固體,使呼吸停滯,前者看命名就知道了, 一定是受到了壓迫。

很明顯, 本案是前者。

“老安人若呼吸受制, 不會立刻死亡, ”宋采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階段, 暫時不呼吸也沒關系, 體內暫存氣體可供身體需要,畢竟誰都能憋會氣, 這時候兇手把手移開, 老安人性命無虞, 也不會有任何不良反應。”

“沒有太多不舒服,老安人若是醒來, 許還會體恤下人,不會聲張。”

“若這點空氣耗完, 兇手還未移開——人體缺少氣機,呼吸就會加快加深, 想要用力吸到空氣, 吸氣強於呼氣, 心跳必會加速,血脈必會賁張。”

宋采唐伸出第二根手指:“這個過程,老安人的心肺都在用力,她一定很想有人來救她,一定也喊出了聲”

“此時若解剖,可見心臟擴張淤血,明顯紫紺。”

“再往下,如果兇手還不撒手,老安人因身體機能反射,呼氣會強於進氣,意識漸漸喪失,痙攣,角弓反張——這個過程,老安人很有可能失禁,她可能連喊人都做不到了。”

此為第三階段。

“兇手一直不撒手,老安人會呼吸暫停,痙攣消失,心跳減慢”宋采唐伸出四根手指,“至此,只要兇手肯放過,老安人還是有救的。”

宋采唐目光稅利,盯著米文孝的眼睛:“其後,老安人會間歇性深深吸氣,瞳孔散大,身體松馳下來,直到呼吸完全停止。”

悶死是命案中常見作案手段,平日官府查案看到的多,對此早已見怪不怪,頂多嘆一聲可惜,可是現在,每一過程被宋采唐逐漸分解,怎麽覺著這麽可怕呢?

“每個人身體條件不同,能夠憋氣的時長也不同,從呼吸被制到心跳微慢,完全停止,這個過程,要比想象中長的多,個中痛苦——據被救回來的人說,再也不想經歷。”

宋采唐看著米孝文:“我聽說,米員外是個孝子。”

米孝文被她說的沒脾氣。

這真是很可怕,要是他娘真的一點一點被挫磨,無望又煎熬,死的這麽痛苦,這麽難受

米孝文面色第一次崩裂,不敢再看小梁氏的屍體。

宋采唐:“所以接下來我剖屍,你不會介意吧。”

米孝文楞楞的:“啊?”

“剖屍啊,”宋采唐已經從另一口箱子裏選了把解剖刀,拿在手上,寒光晃眼:“畢竟我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米孝文意識還在娘親死的痛苦裏,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點了頭:“好。”

溫元思卻知道宋采唐是故意的,把米孝文訓服了,就不會有人反應剖屍了。

真是個聰明的姑娘!

米孝文都應了,宋采唐當然不會再等,手中解剖刀一轉,沖著死者頜下就動手了。

死者死亡時間太久,結膜充血,水腫,皮下出血,青紫發紺,甚至內臟淤血都很難驗出,又因死前病重,頭臉腫脹,失禁等都有合理解釋,解剖內臟意義不大。

但有一樣東西,值得一找。

死者窒息過程中,會用力呼吸,非常用力,兇手若用柔軟的東西覆住她頭臉,她一定會吸進點東西,兇手用什麽,什麽就會表現在她氣道,呼吸系統裏,如果順利,一定能找得到。

解剖刀點在死者下頜正中間,往下刺進口腔,沿內緣分別朝左右兩邊側切,拉出舌頭,切斷咽後壁,食道

雖然是幹屍,沒有血,沒有肉,血管都萎縮了,但宋采唐依然知道在哪下刀,怎麽切,怎麽走!

幹屍沒有一般屍體的屍臭,視覺效果也不如新鮮屍體驚悚,大家膽子大了點,圍在宋采唐身側,看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楚。

眾人看著她熟練動手,溫柔不失果斷的把死者舌頭,食管等一一拉出來細看,眼底寫滿了大大的佩服!

不愧是宋姑娘,就是能幹!

等米孝文反應過來時

他娘都被割開了!

“找到了!”

宋采唐拿著鑷子,夾出一樣東西來。

所有人都看的很清楚,那是一團棉花。

嗯,不只一團,死者氣管裏還有!

沒事誰會吸那麽多棉花進去?小梁氏病臥在床,又不是躺在棉花地裏。

這結果很明顯了。

“有些東西,會隨時間掩埋,有些東西,卻過多久都不會變,等著你來挖掘尋找,這就是驗屍的意義。”

宋采唐雙眉飛揚,目光灼灼:“老安人一定是被人用軟枕捂住頭臉,窒息而死,不存在第二種可能!”

是他殺!

宋采唐有了確切結果,溫元思比她還驕傲,腰背挺的更直,眉眼神情更加堅肅:“抱歉,這個案子,本官得往下查了,還望貴府上下配合。”

什麽?

要往下查?

米孝文下意識反對:“不行!為什麽還要如此麻煩!”不是說好了結案的嗎!

“本官是說過,若無可疑之處,立刻結案,貴府方便,本官也方便,”溫元思話音拉長,“可現在有了證據——”

米孝文這時還有什麽不懂的,指著溫元思,大怒:“你陰我!”

裝的那麽親切,話說的那麽圓滑,結果卻不是!

溫元思微微笑著,露出燦燦白牙。

米孝文氣的快吐血。

證據已經查出,記錄在冊,宋采唐著手縫合屍體:“米員外慎言,老安人可還看著呢。”

她聲音清潤,不急不徐,沒有怒意,也沒有挑釁,可卻生生的把米孝文拉了回來。

“聽說米家以孝治家,以德行為重,最不願意給皇後娘娘丟臉,如今老安人地下不安,亡靈蒙冤,米員外卻連真相都不願意查一查?要是讓外面人知道了——”

“老安人可是生你養你,為你帶來無盡福澤的人。”

不用宋采唐說,米孝文都知道會是怎麽個結果。

別人不但會罵他不孝,還會罵他喪良心,事情鬧大,別說他米家家風保不住,皇後娘娘也不會保他!

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的事不能幹!

查案找兇手的事,只能認了

“好,你們查!”米孝文眼睛一陰,冷笑兩聲,“我米家上下配合!但要是查不出來,良久沒結果——”

他話音拉長,看向溫元思的神色充滿威脅。

溫元思仍然很淡定,笑容還更大了:“查不出來,本官自然官聲受阻,仕途艱難,屆時牽連到米員外,惹的米員外被外界誤會,聲名帶累先在這裏說聲抱歉了。”

這什麽意思?

要拉著他一起死?

米孝文氣的憤憤咬牙。

雖溫元思是官,他是民,但他非常看重自己名聲,他們這一代名字裏都帶著孝字,怎麽能讓別人說嘴!

溫元思看了看宋采唐,發現縫合快要完全,繼續抄了手和米孝文說話:“煩請米員外將案件相關人叫齊,本官明日會再來問話。”

米孝文氣的臉都黑了,但有什麽辦法?

一個溫元思,一個宋采唐,全然不顧他什麽態度,瞧得起還是瞧不起,話術用的那叫一個溜,把他套了個牢!

他以為自己很厲害,沒想到被別人給耍了,整件事,從家到這裏,完全沒掌握在手,反倒一直在被牽著鼻子走!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辦法?

只得應了。

“好!就依你!”米孝文氣的直咬牙,“要是查不出來,我讓你做不了這通判!”

溫元思斜眉:“米員外如此激勵,本官倒要更加努力了。”

激勵個屁!

“你——”

兩人這邊打嘴仗,那邊宋采唐已經縫合完畢。

米孝文明顯已經不管他娘了,宋采唐卻不能不管。

她拿著溫濕帕子,一點點替死者擦拭身體,再將壽衣一件件穿上。

經此檢驗過程,老安人身體還是幹癟,顏色卻好看了一點,面部甚至有慈祥之感。

宋采唐握住她的手,仔細把斷掉的指甲整理好,袖口理好。

親自給棺材裏墊上一塊新布,她將屍身抱了進去。

最後看一眼屍體,宋采唐垂下眼簾:“封棺吧。”

宋采唐和溫元思下山回城,告別米家,已經是傍晚。

“辛苦一日,宋姑娘若不嫌棄,一起吃個飯?”

宋采唐其實很想念關婉的手藝,但今天忙了一天,胃口卻不怎麽好,吃不多多傷萌妹子的心?

以關婉近來表現,她不回去吃還好,只要回去,關婉就不會放過,一定會給她做一桌子菜。

孤兒出身,一直以來特別羨慕暖燈熱鬧家常菜的宋采唐,第一次有了關於家人的煩惱。

滋味還不錯。

有點煩,更多的卻是甜。

家人真是提起來就能感覺到溫暖的東西,想要保護,想要照顧。

宋采唐於是答應了溫元思的邀請:“好啊。”

可溫元思萬萬沒想到,這次約飯竟然不只他們兩個。

“哇,悄悄背著我出去玩不說,還背著我吃好的!”

祁言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聞著味就從窗子躥進來了。

“我也要吃!”

他沒皮沒臉要求了,溫元思做為一個優雅君子,怎麽好拒絕?只能微笑著邀請:“好啊,正愁沒機會和祁公子多說幾句話。”

祁言完全察覺不到溫元思臉上的笑是不是有點僵,語氣是不是比之以往硬了點,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不像摯哥那人,明明心裏也這麽想,嘴上卻總是在嫌棄!”

溫元思:

你能換個詞嗎!

宋采唐驗了一天的屍,腦子有點鈍,舉著筷子看著桌上涼菜,思考吃素菜拌三絲,還是葷菜糟鴨舌,全然沒聽到兩個人談話,直到祁言說起了女屍案。

“岸邊那個女屍,身份查出來了,是個船娘!妙音坊的紅牌,叫月桃!”

身份出來了?

宋采唐神志一清,好看的長眉蹙起:“船娘?花舫船娘,做晚上生意,近來還參加花魁大賽的?”

“可不是!”祁言一拍大腿,“下註的還相當多呢!這下好了,全打水漂了!”

宋采唐回憶著昨日女屍裝扮,衣服很華麗,雖被虐待,仍然能看出精心保養的痕跡,皮膚潤澤有光,手指光滑細膩,指甲上還染了蔻丹,頭發也黑亮如緞,如果是花舫船娘,倒也相合。

溫元思:“死者最後做的是什麽事,相關嫌疑人呢,可有找出來?”

“花娘能做什麽,陪客唄,還是大場面!要說嫌疑人嘿嘿,那可多了,當時的客人應該都是!”

祁言是個愛好八卦,也愛傳播的人,當即就把打聽來的消息說了。

死者月桃,是個船娘,本來就是紅牌,生意特別好,因花魁大賽舉行的熱鬧,最近更是活多的接不完,就在前天,中元節,哪哪都熱鬧,月桃趕了三個場子,晚上夜深那一個,是一票公子哥的,客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月桃年紀小,客人們都愛慣著,她也就放肆了一點,最先呢,是跟米高傑耍脾氣,範子石當的合適佬”

今天辦的是米家案子,驗的是米家已逝老安人的屍身,宋采唐對米這個姓有點敏感,當下就問:“米高傑?哪個米家?可知身世?”

“知道,”祁言扇子刷一下打開,自覺頗有風采,“案件相關嫌疑人呢,我怎麽會沒點消息?這位米高傑,說是米家大老爺的兒子,米家知道吧?欒澤特別有名聲的那個,和皇後奶娘有關系的——”

溫元思指尖頓在酒杯沿:“米高傑的父親,可是喚做米孝文?”

“咦,你怎麽知道?”祁言扇子合起來,眼睛睜的大大。

溫元思看向宋采唐,不僅他知道——

宋采唐也很驚訝意外。

她以為再沒機會,沒想到兩樁案子竟以這樣的角度聯系了起來。

“可米家不是以德治家,以孝為首,滿屋子都是規矩男人麽?怎麽會去喝花酒?”

126.四個嫌疑人

宋采唐提出米家家規, 認為這是個約束, 不想祁言直接噴笑出聲。

是真的噴。

還好他記得及時轉頭, 沒毀了這一桌子菜。

溫元思就倒黴了, 要不是躲的快,一身衣服別想要了。

“小采唐啊,你對男人有什麽誤解?”祁言放下酒杯, 刷一聲打開扇子, 扇兩下, 故做神秘遮住自己半張臉, 眼角飛出暗色,聲音拉的長長, “喝花酒算得什麽大事?哪個男人沒喝過?”

男人的規矩, 跟這沒關系,風流二字, 有時候甚至是男人的優越點。

宋采唐入鬢長眉挑的高高, 慢慢放下手中筷子。

是了, 她怎麽忘記了,這是封建男權社會, 雙標不要太多。

“當然,我跟那些臭男人不一樣, ”祁言往前湊一湊,沖宋采唐眨眨眼, 笑開了花, “我就從來不去花樓。”

宋采唐緩緩喝茶:“是嗎?”

兩個字, 被她說的慢條斯理,充滿暗意。

明明她臉上沒任何情緒波動,眼角也只是掃過來一下,祁言就是覺得她已看穿一切

臉有點疼,好像被扇了一巴掌。

摸摸臉,祁言清咳兩聲:“去還是去的,但我只為看熱鬧,絕不沾女人身!摯哥也一樣,去了只是喝酒,從不理會女人,有女人粘上來,他還會立刻推開!庸脂俗粉罷了,有個什麽趣兒!溫元思你說是不是!”

繼賣了趙摯之後,祁言還要拖溫元思下水。

溫元思放下酒杯,笑的比任何時候都更優雅從容:“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我從來沒去過。”

祁言一臉震驚的看著溫元思——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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