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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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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唐心下不禁懷疑,此一次,季氏來天華寺,是真的想要看望雲念瑤,還是想見高卓?

青巧說,二月十九,觀世音菩薩聖誕,寺裏會非常熱鬧,現在看,不用到二月十九,各色人物就聚齊了。

她之前一直覺得,時間於她來說很重要,她必須非常努力,才有可能讓自己融入,現在看,別人也很著急。案子一日不破,掛心的不僅僅是官府,還有相關人,以及兇手。

這樣的話她的機會應該很快就到了!

“小姐小姐?”

“嗯?”

“咱們得這邊走啦!”

“好。”

換了新院子,接下來兩天,很平靜。

溫元思和張府尹一邊辦西門綱的案子,一邊朝雲念瑤的案子使勁,都是官場上的暗手過招,宋采唐幫不上忙。李老夫人感念宋采唐幫助孫子,生活起居,一日三餐,樣樣料理的周到貼心,還親手做茶點,拉宋采唐過去品嘗。

可李老夫人信佛,非常虔誠,來到天華寺,不跟著修佛做早晚課,心裏總是不踏實。宋采唐看出來了,就勸老夫人去理佛,不用惦記她這邊。

“總歸老夫人當著我舅母的面放過話說罩我,賴不了賬,以後日子且長著呢,何必糾結這兩天相處?”

李老夫人就笑了,眉毛跟著眼睛笑的彎彎:“這丫頭,來佛祖跟前兩天,還長心眼了!”

劉媽媽湊趣:“佛祖看護小輩,還不是老夫人的福氣?您哪,也別操那麽多心啦,小輩本事高,又體貼您,您何不穩坐著享了?”

“是也是也,劉媽媽說的在理!”宋采唐親手執壺給李老夫人倒了杯茶,笑眼彎彎,“我保證把自己照顧的好好的,您就放心吧!”

二月十八,丫鬟琴秀到了。

帶著舅母張氏的叮囑。

“夫人說,表小姐應老夫人相請,不好推辭,可有些事該不該做,做到幾分為好,表小姐心裏當有數。”

琴秀跪在地上,頭垂的很低,說話聲音不見顫抖,整個人很穩。

宋采唐站著茶盞,漫不經心問道:“怎麽畫眉沒來?”

“府裏有事,離不得她。”

話答的很快,不見波瀾。

宋采唐眼梢閃了閃,右手微松,‘啪’一聲輕響,手中茶杯蓋落在茶杯上:“行,這幾日,你就好好跟著我,我不說話,你不許隨便離開。”

琴秀略有些詫異,卻不敢表現出來,端端正正磕頭行了禮:“是。”

琴秀這次來,除了張氏的話,不愉悅的氣氛,也帶來了好消息。

家中老夫人白氏風寒已痊愈,大小姐關清當初在天華寺裏請過願,明天一早會上山還願,屆時應該會來看望宋采唐。

大姐啊

宋采唐唇角輕揚,笑容迎著陽光,閃閃發光。

二月十九,寺內氣氛十分不同,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

宋采唐卻並沒有往前方大雄寶殿去。

這幾日,那個叫付秀秀的小姑娘,只要遇到,就會十分氣憤的跑過來,想要跟她吵架。她看卷宗,了解案情的時間都不夠,哪有心思同小姑娘吵架?遂每每都會避開。

熱鬧的地方應該很吸引小姑娘,她不想往前。

往後麽,倒是行,她特別想親眼看看雲念瑤的屍體,看有沒有什麽線索。可那邊被李刺史把著,不讓外人進

心裏裝著事,宋采唐漫無目的的走著,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哪兒。

突然,她聽到了說話聲。

“怎麽,刺史大人也來找地方睡覺?”

“倒是沒有觀察使大人的福氣,案件情況覆雜,下官得時時把控,不敢半分偷懶。”

一道聲音很熟悉,是趙摯,另一道是個中年男人,很陌生,但從話裏,宋采唐也知道了,應該是刺史李光儀。

二人說話帶著笑,氣氛似乎非常輕松,但聽話音,她就知道不一般。

下意識的,她沒避走,側身退到一邊,以大石高樹遮掩身形藏了起來。

“嘖,”趙摯一條長腿屈起,胳膊懶洋洋的搭在膝蓋,疏淡眼梢微斜,慢條斯理說話,“刺史說的這麽嚴重,是怕我搶你的案子,還是沒自信破案?”

李光儀一滯,唇角的笑方才又聚攏:“怎會?這從汴梁來的人,誰不知道觀察使您說話算數,從不反悔?案情雖覆雜,但下官已找到一些證據,很快就能破案。”

“汴梁”

趙摯眸底聚起暗色,唇角劃出幾分嘲諷:“呵,真要‘很快’才好。”

微風輕拂,陽光燦爛,氣氛好似沒任何變化,但宋采唐敏感的察覺到了,簡單兩句話,這兩個人似乎都埋了隱意。

汴梁來的李光儀是在提醒趙摯自己有後臺?雙方曾很熟悉?趙摯的諷刺,是否暗示結果不好,說什麽都沒用?

“這個查案一事,觀察使以前沒做過,大概不清楚,線索找的再齊,破案也是需要時間,需要緣份的,過於催促,使人心浮動,結果可不一定會好。多少冤假錯案是這般產生的?本案案情,我已心中有數,觀察使不必操心。”

趙摯似察覺了什麽,看了眼不遠處宋采唐藏身假石——

不過片刻,他又轉回看著李光儀,停了停,似乎想到了什麽,唇角綻出一抹笑紋:“刺史心系公務,一力承擔辛苦,造福廣大同僚,讓人佩服,我這裏有個消息——想送與大人。”

他話說的很真誠。

可他越真誠,李光儀越警惕,眼睛瞇起,聲音都有點變:“觀察使想說什麽?”

“別緊張,我又不吃人。”趙摯笑意更深,桀驁眉眼裏閃出無限興味,“我只想告訴你,那一位,馬上要到了。”

“那一位,誰?”

趙摯卻不答,手上接拋著小石子玩:“你猜他發現沒破案,屍檢結果未定,線索嫌疑人不實,會怎樣?”

李光儀眼珠亂顫,似乎猜到了趙摯說的是誰,臉色微變。

“我們這些會武的,脾氣都不怎麽好。祖上有功,上過戰場的,就算現在沒什麽兵權,軍中人脈也不會少我知李刺史很聰明,各種小手段玩的極溜,可遇上這樣的人,你準備怎麽說理?”

“如果他一個沖動不滿殺了你——你猜,皇上會不會同他計較?”

趙摯說話慢悠悠,面色十分平和,可營造出來的氣氛,細思極恐。

李光儀:“我”

“想通了就趕緊幹正事,別整日纏著我——”趙摯揚聲道,“手下那幾條蟲子也自己管好,再敢悄悄跟著我,我心情不好了”

他手指成爪,淩空一抓,狠狠一捏——

自然是抓不到什麽,但他威儀凜凜,動作又快又猛,似乎在空中劃出了虛影,氣氛十分微妙,威脅意味滿滿。

李光儀眸底亂顫,心中一震。

他他他他什麽都知道!

41.護短

李光儀指尖輕輕顫抖, 後背有些發緊。

沒錯,若那個人真來了,氣惱了, 倒黴的一定是他!

趙摯會忌諱他舅舅, 不跟他搶案子,是兩邊動過手, 結過梁子, 趙摯因此被皇上罰過,多少有些忌諱。而且趙摯現在失寵, 自身難保,愁郁難抒, 無心正事,怎麽會願意跟他杠?

那位不一樣。

那位可不會給他留面子,他舅舅,也算不上什麽大人物。過來不沖動便好, 真要沖動起來, 造成什麽無法挽回的後果,皇上重責的肯定不會是那位。

自己還是太弱了。

承認這個有點難, 李光儀艱難的吞了口口水。

可那位不是不在乎這案子,不是說近來沒空,並不會親自前來麽?

還有趙摯, 告訴他這個是為什麽?

有意賣好, 想幫助他?

不可能!他們兩邊, 根本不存在關系轉好的可能性。

仔細思量著趙摯興趣盎然的目光, 李光儀目光一滯,突然懂了,得,這位才不是突然看他順眼了,應該只想看好戲!

場面越亂,越熱鬧,越刺激,不越好玩?

混世魔王混世魔王,沒有這樣的惡趣味,怎麽會頂上這名號?

李光儀深深吸了口氣,咬著牙,口不對心的朝趙摯道了謝,轉身離開。

宋采唐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她覺得趙摯是故意的。

這人似乎想催促李刺史快點辦案,可李刺史疑心重,又盲目自信,趙摯就織就織話網誘惑,踩著分寸引導,逼李刺史快點決定。

‘那一位要來’的話,突然拋出,就是故意引其緊張。

份量這麽重,‘那一位’是誰?

破案官員,這裏已經不缺,刺史府尹通判加個觀察使,便是貴女,陣容也夠了,嫌疑人也都在,有份量的會武

應該是那位齊姓勳貴!雲念瑤的丈夫!

只有他才合理,只有他才能引得刺史這麽緊張!

這個人,真的馬上會來?

宋采唐不知趙摯的話是□□,還是真消息。

但不管是哪一條,都說明趙摯並非游走在外,並非一無所知

“每次見面,宋姑娘似乎都能給我新的驚喜,”隨著聲音離近,趙摯的人也跟著轉到假山這邊,一邊眉毛挑起,看著宋采唐,“偷聽?嗯?”

宋采唐眼梢一彎,笑了:“你還不是?如此費心勞力,演技都用上了——觀察使大人,你是真不想管這案子,還是假客套?”

宋采唐覺得趙摯會生氣。畢竟每次見面,這個人似乎都在生氣,氣量很小的樣子。不想趙摯這回卻沒有,眼睛微微瞇起:“你——猜?”

宋采唐楞住了。

看著這張眉眼飛揚的臉,眸底似有似無的笑意,她突然領會到了為什麽趙摯有個混世魔王的綽號。

眉挑目濃,鼻高如懸膽,氣質清貴的長相,可他笑意藏的非常深,透著略邪的壞,混在一起,就成了特殊氣質,很危險,也很勾人。

這樣的人,會幹出什麽事,還真是很難料到。

趙摯沒有生氣也沒有懟宋采唐,說完話轉身就走了,似乎心情還不錯。

宋采唐:

不過她眼下沒時間研究趙摯,觀李刺史離開的腳步神情,應該是有了決策,許回去就會制定計劃,迅速推進案情,沒準今天就會有重大變化!

今天會是個好日子

既然如此,她就不該再偷閑,不該再低調,應該去往嫌疑犯聚集之所,因勢得導,計隨勢變,看能不能為自己爭一個驗屍的機會!

宋采唐微微闔眸,對著太陽深深呼吸。

她有種預感,今天掌握的住,表現的好,會驚喜不斷!

“琴秀。”

難得的熱鬧日子,宋采唐給青巧放了兩個時辰的假,現在跟在她身邊的只有琴秀。

“在。”

“你我相處不多,但大體印象,到現在,彼此應該有了。今日之前,我不問你,你也不必報我,今日之後,怎麽決定,全看你自己。”

她靜靜看著琴秀,眸底似有隱意:“一朝選定,再沒機會後悔,你且好好珍惜。”

琴秀心中一凜。

這話中意思她聽懂了。

她行了個極為端正,極為真心的禮:“是。”

“走吧,隨我往前。”

“是。”

果真孽緣沈重,宋采唐很快遇到了付秀秀。

付秀秀一如既往,看到宋采唐眼睛立刻瞪圓,怕宋采唐跑,直接拎著裙子跑過來攔路:“喲,這不是男人們深夜最常談起的人,剖屍鬼手宋小姐麽?”

男人們深夜談起,剖屍鬼手幾個字,她特意加了重音,諷刺意味濃重。

琴秀上前一步,似想說什麽,宋采唐擡了擡手,讓她退下。

付秀秀話語並未停下:“宋采唐,你這名聲,你家人知道麽?哦——我忘了,”她捂唇輕笑,“你沒有家人,爹娘死絕了!連你自己都傻了多半年,差點沒醒呢!怎麽,宋采唐,你做夢沒夢到你爹打你,你娘為你哭出血淚麽?”

“哈我怎麽又忘了,你這樣臉皮厚,寄人籬下還掐尖要強,欺負家姐的,怎麽會有羞恥心?只顧自己吃好喝好了,想什麽父母,長什麽良心?”

宋采唐看著面前的小姑娘,眼梢微微瞇起。

“我以為,只有市井潑婦才會這般罵人,沒想到你一個閨閣姑娘,竟有此雄心壯志。”

她往前一步,不避不退,直直看著付秀秀的眼睛:“你這樣信口開河,汙言穢語侮辱別人名聲,累及先人,你家父母長輩,又知不知道?你家姐妹姑嫂,可知你這樣敗壞家族名聲,不為家人考慮?”

這年代,女子名聲,不僅事關自己,還關乎家族,付秀秀這些話,只要傳出去,粗魯,無禮,氣量狹小等各種形容詞,就擺不掉了,族中姐妹說親,也會有影響。

宋采唐長眉凜冽,夾著冰霜:“驗屍探案,我行的正站的端,沒傷害任何人,你眼界小,未曾見過女子如此,可別人的眼界,未必同你一樣。你怎知我夜夢不美,我父母不為我驕傲?付姑娘才是——莫要以己推人!”

“你認為誰都同你一樣尖酸刻薄,欺負姐妹?你在家裏,一定有很多架吵,一定很難過吧——”

“我生身之地不在此,無父母無牽扯,你呢?你的‘良心’,長的可還舒服!”

付秀秀的話,沒能成功讓宋采唐跳腳,宋采唐的話,卻戳到了付秀秀肺管子。

“我沒有胡說!”付秀秀尖叫,“你在關家什麽樣,關蓉蓉都同我說了,你就是賤人!我才沒說錯!”

宋采唐眸色微垂,懂了。

原來這付秀秀與關蓉蓉,是閨中密友?

牽扯到關家,她略有些遲疑。

不管怎麽說,她是客居沒錯,有不好的話從主家傳出來必須好好應對。

“付姑娘可不要亂說話。”

正想著,一道熟悉的聲音出現,宋采唐回頭,看到了正往這個方向走來的關清。

關清依舊妝容素淡,平眉桃腮,長的那麽漂亮,也不舍得笑一笑。

嗯,不但不笑,還瞪了宋采唐一眼,似乎在說,凈會被別人欺負,真沒用!不會開口求助麽?靠邊點,看我收拾這小妮子!

宋采唐:

大姐一如既往霸氣。

關清走過來,淡淡掃了付秀秀一眼:“看來真是跟市井潑婦走的近,什麽亂七八糟的習氣都上沾了,這位姑娘,你真的姓付麽?”

付秀秀氣的差點岔氣:“我前日去你家找關蓉蓉,你還看到了,怎麽敢——”

“哦,關蓉蓉。”

關清目光突然凜冽,透著寒意:“你敗壞你自己名聲,我頂多笑你一聲,可你不但欺負我表妹,還撒謊壞我二妹名聲——你們付家,我是不敢沾了。還望你回去與家中大人說一聲,咱們兩家的生意買賣,還是別繼續了。”

“我沒敗壞!!!關蓉蓉就是這麽說的!!!”付秀秀尖叫。

她很害怕,家裏不靠與關家的生意銀子活著,可要少了這麽一大筆,她娘一定不會放過她!

關清不理會她的尖叫:“我的妹妹,都是好的,我從未聽蓉蓉說過采唐有哪裏不對,付姑娘的耳朵難道與眾不同?”

“蓉蓉與采唐相處似親姐妹,這話我家伯娘最有發言權,你若不信,盡可去問。姐妹間感情好了,互有玩笑乃是常事,付姑娘這樣”

關清看了付秀秀一眼,很是憐憫:“似乎從沒有過類似經歷。”

“說一千,道一萬,這都是我家家事,付姑娘的手,是不是伸太長了些?”

我們願意打就打,願意懟就懟,關你屁事!

付秀秀一張臉漲的通紅,不知怎的,指著宋采唐,蹦出了這麽一句話:“可她勾引溫通判!我親眼所見,總不會錯了吧!”

關清沒動怒,也沒看宋采唐,只意味深長的挑眉:“哦,原來你心儀溫通判。”

付秀秀瞬間白了臉:“我沒,沒有”

關清:“也是,你這樣的,溫通判怎麽可能看得上?”

付秀秀牙一咬:“怎麽可能看不上!我——”

關清聲色俱厲:“采唐只是應官府之邀,眾目睽睽之下幫忙而已,你卻因妒生恨,甚至不惜壞別人名聲——誰給你的立場?付秀秀,你可真是不要臉!”

42.嫌疑人聚會

關清幾句話硬硬扇下來, 付秀秀才發現,說錯話了。

她好像親口承認了喜歡溫元思!

怎麽辦怎麽辦!

還好,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一道聲音插了過來。

“喲, 這不是關家大小姐麽?”

付秀秀一看到來人,眼淚就止不住了:“嫂子——”

宋采唐一看, 是季氏。

季氏嫁到付家, 做為付秀秀的嫂子,肯定要護犢子的, 段數也比閨中姑娘高,上來就懟關清:“我道是誰這般伶牙俐齒, 原來是算盤子打的比男人都精的商女。”

一直冷若冰霜的關清這時突然笑了,垂眉扶了扶腕間鐲子:“這話倒是沒錯,我一手算盤打的的確無人能比,男人都羨慕, 太太可是想學?女人多個靠得住的本事, 養家壓人,處處受用呢。”

宋采唐發現自家大姐說話時笑意有點奇怪, 重音落點也有些不一般,註意到季氏突然扭曲了片刻的表情,她才咂麽出點味來。

關清大概是諷刺季氏抓不住男人, 在家裏過的不如意。可關清畢竟未出嫁, 還是閨閣女子, 話不好說的太外放, 就隱晦了些。別人聽不懂,季氏這個當事人,肯定能聽懂。

季氏自是聽懂了,但多年歷練,她忍功還行,沒直著還,話題繞到了宋采唐身上:“這麽會打算盤,怎麽就虧待了你家表妹,讓她在別人那裏訛錢?”

關清不太懂這句話,沒第一時間回答。

季氏就幸災樂禍掩唇笑:“你對你表妹一心一意,你表妹卻不同你交心呢,枉你自負聰明,這個,可有料到?”

宋采唐唇角微微揚起。

說起錢,她只訛過一個人的,義莊吳大夫人。

可這件事很隱密,吳大夫人是個聰明人,不會隨便跟別人講。若是講了,這個人肯定不是隨便的人。

這季氏,定然和吳大夫人關系很好。

想想之前關清懟付秀秀的話,似有什麽暗指她頓時明白,這兩家,來往很密切啊。

“這位太太說話好沒道理,隨便就栽贓,我哪有訛錢?”宋采唐看向關清,眼神清澈無辜,“大姐,那吳大夫人當初想替兒子聘我,後來反悔,難道不該賠我些錢?”

關清立刻摸著她的頭:“應該!賠了還後悔,到處侮你名聲,就更不是人幹的事了。”

關清說話間還似有似無看了季氏一眼,這一句雙關罵人話,誰都懂。

季氏瞇眼:“姑娘家這樣,可不好說親關清,你真想好了,要得罪我?”

她這話來的很突兀,意味深長,而且眼神篤定,就像知道什麽事,或者有什麽事捏在她手裏,對關清影響很大。

這個威脅,是真的!

宋采唐與關清迅速對視了一眼。

關清皺眉,顯然不懂是怎麽回事,宋采唐宋采唐就更懵了,這季氏,難道真有什麽牌?

已婚婦人拿姑娘婚事做由頭,這話,不管怎麽說,都不太好答。

二人正躊躇間,有道聲音插了進來。

“怎麽,你付季氏是媒婆?立身不正,姑娘們也不能有半點不敬?”

一個人影從廊柱側繞出來,宋采唐一看,也是個認識的,葛氏。

季氏葛氏,兩個都是雲念瑤案的嫌疑人。

兩人似乎十分不對付,季氏一看到葛氏就冷笑:“怎麽,菩薩似的善人,今兒個又要管我的閑事了?”

葛氏面善,溫婉帶笑,哪怕對著季氏,也是幅不急不徐的模樣:“有些人不要女人臉面,不要長輩尊嚴,我卻不敢。個個都是小姑娘,嬌的跟花兒一樣,你狠得下手,我舍不得。”

葛氏目光溫和,看看關清,又看了看宋采唐:“你們家老夫人,病可好了?”

“謝您關心,”關清落落大方行禮,姿容優雅,“晚輩祖母的病已經大好,現在不咳也不發熱,精神多了。”謝完,她拉了拉宋采唐,給她介紹,“這位是林家的葛夫人,針灸之術極好,祖母生病,葛夫人曾親至看望。”

這個看望,就有看病的意思了。

宋采唐並不知道有這過往,跟關清一樣行了禮,微笑道:“多謝葛夫人。”

季氏在旁翻了個白眼:“偽善。”

葛氏沒理她,看向關清的目光並未收回:“女人存世艱難,可要註意警惕,尤其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她的提醒,和季氏的威脅一樣,影影綽綽,好像含著綿綿隱意,又好像沒有。

宋采唐微微蹙眉。

從剛剛起,所有爭鋒都是女人間的計較,無關案情,所以這個‘威脅’和‘提醒’,應該與人命案無關。

那就是針對關清?

宋采唐看著關清,略有些擔心。

關清卻微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她沒事,神情非常穩。

姐妹兩個互相遞眼色的時候,那邊季氏和葛夫人已經又吵起來了。

季氏尖刻:“少在那裝,咱們誰不知道誰?神醫夫人,菩薩心腸,呵,也抵不過私欲。收銀子辦事的事,你不也幹了不少?來這裏找雲念瑤,看似保胎,實則還不是想搭建人脈,等機會合適再提要求?”

葛氏面不改色:“醫者仁心,立世之本為手中醫術,付出心血為病患治病,收取相應酬勞,有何不對?你將所有人關系來往全部解讀為‘利欲熏心’,可見——你的生活有多乏味可悲。”

季氏:“你知道我什麽就亂說話!你知道我過的都是什麽樣的日子麽!”

葛氏:“我不知道,也不關心,請你以後為人處事留些餘地,也為自己留些臉面。”

季氏:“你罵我不要臉?”

葛氏:“我向來只說實話,不罵人。”

“你——”

二人正吵,或者說季氏正單方面同葛氏吵,突然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佛門清靜地,你們能不能安生點?”

此人面色頹然,聲音暗啞,整個人透著疲憊,不是高卓是誰?

宋采唐下意識看了看天。

今天什麽日子,運氣這好麽,竟然案件相關嫌疑人湊一起了!

觀察,必須仔細觀察!此等大好機會不能浪費!

宋采唐手腕一翻,拉住關清往後退了好幾步。

關清似乎也覺得這場面不合適,絕非她們掌控得了,隨著宋采唐走到不起眼的偏處。

對面最先挑起這場戰鬥的付秀秀,瞪著兩人,十分委屈。

明明局面應該向著她,欺負這對姐妹的,結果怎麽突然變了?哪裏出錯了?

“嫂子——”

她扁著嘴,試圖把季氏思維拽回來,繼續替她做主收拾人,卻發現沒有人應。

她的嫂子季氏,在男人走過來的一瞬間,一雙眼睛就粘了上去,癡癡的看著,避都不知道避一下!

正覺難堪丟人,她碰到了宋采唐的視線,眉眼帶笑,似乎在嘲笑她!

騰的一聲,付秀秀臉燒紅了,更加羞臊:“嫂子!”

別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了好不好!

季氏卻沒理她,目光幽幽的看向高卓,似乎很委屈:“我沒有”

高卓一看她這樣子就煩:“付太太!你這迎風流淚,可是病了!”

宋采唐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迎風流淚這高卓可真是會說!

不但高卓會說,葛氏也很懂得接話:“迎風流淚這病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若一時疏忽留下病竈,許會變成大病,正好我針帶著呢,付太太可需要我給你看看”

季氏眼睛微紅,似乎很難相信:“你們你們合夥欺負我”氣憤之下意難平,有些話不過腦就沖出來了,“你也看上他了是不是!”

葛氏喝道:“付太太慎言!我和我同夫君舉案齊眉,感情甚篤,外面所有人都知道!而且過兩年我兒子都要成親了——你莫以己度人,以為誰都同你一樣別有心思!”

“你敢說一點都沒有?”

話已經蹦出來了,季氏再臉紅,也拼著勇氣把這話說完:“什麽都沒有你老跟著他轉幹什麽,為什麽總幫他防著我,為什麽我幹了什麽你都知道!你敢拍著你胸口良心說,你一點亂七八糟的心思都沒有?”

葛氏也真生氣了:“我那也是——”

“夠了!不要再吵了!”

“到底是女人,果然只會思情郎,正事全忘完了!”

一道聲音和高卓同時傳來,宋采唐一看,眼睛更亮了。

孫仵作和郭推官!

這兩個是刺史的人,這般前來,這樣架式,不用說,定是刺史安排——

這是鐵了心,想要搞大事,盡量今天破案啊!

43.孫仵作指兇手

直接來性別歧視, 指女人只會思春壞事,什麽都辦不了,孫仵作這地圖炮, 有點大。

現場陡然安靜。

所有人齊齊看向孫仵作, 各自眸底情緒不同。

季氏握著帕子的手一緊,臉色瞬間青白紅轉了一圈, 尷尬又難看, 心虛還憤怒,嘴唇動了動, 似是想懟孫仵作,又擔心別人生氣, 沒敢說話,幽幽的看了高卓一眼,好一個欲說還休。

高卓眉心狠狠夾起,似是察覺到了季氏視線, 極涼薄的掃過來一眼, 警告意味濃重。

這個男人,一點也不在乎季氏。

甚至還很嫌棄。

付秀秀滿臉羞紅, 只覺得沒臉繼續站在這裏,想去拽嫂子一把,又擔心動作太大, 引的不關註的人都看過來,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十分難堪。

害怕場上所有人, 目光滑過宋采唐時,付秀秀倒是能狠狠瞪上一眼:都怪這個人!要不是這人幹出那不要臉的事,她怎會糾纏,不糾纏,怎會有這場意外!

宋采唐沒搭理付秀秀,只靜靜和關清站在最側邊,沒冒頭,也沒說話。

不管身份還是輩份,這都不是她們應該表現的場合。

葛氏就不高興了。

她自認出身算不得高,但從娘家起就很會主事,從堂哥科考做官,至夫家掌理中饋,研習針灸,游走於各貴婦人群體,甚至得大部分男人尊重,她可不是什麽只會思春不幹正事的世俗女人!

“孫仵作慎言。”葛氏垂眸,慢條斯理的撫著衣袖,“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沒有這樣的道理。瞧不起女人,當心有朝一日,被女人所治。”

季氏見高卓不理她,心中有氣,不願葛氏獨自出風頭,立刻跟上:“不過人嫌狗憎,站大街上乞丐都會嫌棄的仵作,竟敢在此大放厥詞?不會說話就別說話,沒人嫌你嘴長的多餘!”

孫仵作臉色立變,尷尬又陰狠。

宋采唐微微側眸,若有所思。

看來仵作的地位還真是想象不到的低,這樣就能戳心窩子了?

郭推官淡淡掃了孫仵作一眼,方才微笑著朝葛氏二人拱手:“兩位夫人莫怪,公務繁忙,辦案辛苦,孫仵作已有數日不眠不休,難免情緒有些失控,還請體諒一二。”

他體貼的給孫仵作開脫,孫仵作卻沒敢放心,反而後背一緊,知道自己表現引上官不滿了。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這案子風波四起,上面的爭搶,下面的也在各自找機會。出頭鳥有風險,當不好萬事休矣,可若當的好前程錦繡!

既然相信自己判斷,既然想博那個前程,做了決定,現在就不能慫!

反正已經走到這裏,場面鬧的越大,越能見證他的厲害!

“抱歉,我不忍兩位夫人被殺人兇手蒙蔽,方才語出無狀——”孫仵作放緩呼吸,視線緊緊盯住高卓:“高卓!你於二月初八在天華寺殺害齊雲氏,敢不認罪!”

此話出,四周又是一靜。

案子破出來了?

殺人者是高卓?

可是為什麽?

高卓明明對死者一網情深

高卓眉間川字,夾的更緊。

宋采唐感覺袖子動了動,偏頭看去,是關清。關清手指指了指外面,比了個唇形,意思是說,反正宋采唐危機已去,這裏開始理說案情,她不方便在場,這就出去了。

宋采唐沒多想,點了點頭,目送關清離開。

關清身影消失在廡廊拐角時,宋采唐目光倏然一頓。那裏是間廂房,風起簾動,她看到裏面有個身影。

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玄色衣衫,側臉到下頜的弧度冷硬俊美,不是趙摯是誰?

趙摯手裏似拎著一盅茶,動作慵懶,似在閑閑看戲。

宋采唐長眉微揚,看看現場幾個人,感受感受緊張氣氛,突然有些了悟,這一切,莫非是趙摯的局?

如果一切都是偶然,事情發生的這麽快,趙摯哪可能卡著時間看熱鬧?如果不是偶然,一切都是他所計劃——

目的是什麽?

破案?

不是她輕看,這樣鬧,絕對破不了案。

可既能做這樣的局,就不是蠢人。趙摯,所謀甚大。

一時半會兒看不清,宋采唐搖搖頭,不再深想,眼下,目前情勢最重要,許她在夾縫中爭取機會孫仵作表現不好才好!

而且這麽大動靜,別處不可能不知道。嫌疑人往一塊聚的時候,就是最容易出線索的時候,溫元思張府尹不會不重視,許一會兒就會到。有人為她驗屍技術做保,一切就更能順利!

宋采唐想清楚前後,靜避在側,沈下心來,暗自觀察幾個人表現。

高卓眸色暗沈,話音如寒冰,從齒縫中擠出:“我倒是不知,官府辦案,憑一個仵作的嘴,就能指認兇手結案了。”

孫仵作:“你敢說你沒有殺齊雲氏!”

“沒做過,為何不敢?”高卓瞇眼,“雲念瑤,並非我殺!”

他聲音略有顫抖,似乎很難說出死者的名字。

這個表現,更加刺激了孫仵作,聲音揚高,中氣十足:“死者死在深夜,據其丫鬟供述,死者睡下後,房間沒任何異樣,沒任何響動,一直安靜到晨間,她去服侍,方才發現齊雲氏已死,房間裏,仍然沒任何異常。”

“什麽樣的人悄悄潛進房間,能不被死者提防,幽密會,不叫人?肯定是熟人!身份敏感之人,話語敏感之事!”

高卓:“你的意思是,她夜間醒來過。”

“自是醒來過!”孫仵作冷笑,“據其丫鬟供言,死者睡前換了寢衣,並未攜帶它物,可屍檢之時,在死者裏衣袖間發現淺黃色絲絳——正是你笛間所系!”

“你笛子上的絲絳,怎麽會在死者裏衣袖間?若只是密會,即便沾到,也不會在裏衣間,定是你做了什麽,留下此證據!”

“死者睡的好好的,結果你一來,她就死了,你不是兇手,誰是!”

這話裏裏外外透著二人通奸隱意,字字誅心,高卓當即氣炸。

“我倒是想!可她向來守禮,嫁人後連個音信都不與我通,怎會與我——再者,她懷有五個月身孕,我便是那畜生,也做不出那等事!”

“我同死者舊日為友,她身邊有我的東西,有什麽奇怪!倒是孫仵作你——”高卓目光冷厲,殺意似形成實質,“無憑無據,隨便臆測,汙生者清白,壞死者名聲,誰給你的膽子!李刺史麽,還是他!”

高卓手指指向郭推官。

高卓出生汴梁旺族,不是什麽沒門弟的小子,郭推官不敢招惹,哪怕——此人很可能就是本案兇手。

只要一日未最終定案,他就不能是那個推人入坑的。

“高公子莫氣,這辦案子,與旁的不同,事實越理越清,越辨越明,線索出來,不理不問,是我們失職,遂”他訕訕笑著,“只要高公子解釋清楚,嫌疑自會解清。”

高卓眉眼疏冷,涼涼掃了郭推官一眼。

郭推官嘆氣:“那絲絳顏色鮮亮,下面已調查清楚,是近日才出現在高公子笛子上的,不可能是以前舊物。東西如何到了死者身上——還望公子給予解釋。”

高卓闔了闔眼,方才低聲道:“雖我不知道為什麽她去世時會有我笛上絲絳,但那夜,我並沒有去找她。她是貞慧女子,我亦是人中君子,我們之間,從來清清白白。”

話落,孫仵作和郭推官仍然沒放過他,兩雙四只大眼目光炯炯的盯著他。

高卓嘆了口氣:“實則初八晨間,我曾見過她。那時我正從後山散步歸來,手中拿著笛子,笛子上所掛墜飾,纏的就是淺黃絲絳。許當時笛子掃過什麽地方,落下絲絳,正好她又碰到,不小心沾在了身上。”

“就這樣?”

孫仵作明顯不信。

高卓咬牙:“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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