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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

李老夫人面色驟然嚴肅,看向宋采唐的目光更加滿意了。

有本事,還行事仔細,這回的案子,請這小姑娘,該是請對了。

宋采唐挑開車簾,看了看外面天色:“老夫人,咱們這是要去哪裏?”

李老夫人手裏捏著佛珠:“天華寺。”

天華寺

宋采唐眉梢微揚,那不就是自己醒來當日後,屢屢聽到的名字?

聽說有命案,死的是位貴人?

大姐關清當日正好要下山,因此事還耽擱了?

莫非這次要破的案,就是這個?

宋采唐搖搖頭,將念頭晃出去,問了句:“此行會經過昨日我們喝茶的街巷麽?”

李老夫了頓了頓,道:“應該會經過。”

宋采唐就笑了。

正好,有機會讓青巧去打鐵鋪子拿東西。

路途有些遠,馬車一路行來速度很快,到天華寺山腳時,也已進了傍晚。

宋采唐長眉微蹙,晚上啊

古代不比現代,燈光效果不好,晚上驗屍,怕是看不清。

24.通判溫元思

山上很冷。

初時不覺得,隨著馬車慢慢往上走,掛在樹梢的金橙餘光一點點消失,天色暗下,宋采唐方才呵了下手,感覺這條路稍稍長了點。

這山,似乎很高。

“冷了?”李老夫人放下手中佛珠,遞了個小巧手爐給宋采唐,“咱們馬上到地方了。”

宋采唐也不矯情,接住手爐,燦爛一笑,湊過去和李老夫人坐在一起,靠的更近些:“嗯!”

馬車碾過石徑,自天華寺大門進入,明明進門往西不遠就是待客院群,車卻沒停,一直往東繞去

有點遠。

不但遠,氣氛也有所不同。

天華寺是這裏最出名,香火最鼎盛之地,進門就能感覺到古剎氣質,蒼涼悠遠,西邊專門用來接待香客們的廂房群,也是整齊端方,透著大氣,唯路往東走,慢慢的,開始陰沈。

路不甚亂,但房屋院舍格局不大好,感覺有些壓抑,人也不多,沒什麽聲音,也沒幾個院落房間透出燭光,味道

宋采唐鼻子動了動,有些潮濕,帶著山間獨有的腐土味道,初進天華寺沈重的檀香味都淡了很多。

林間有黑色飛鳥,撲騰騰飛過,留下尖銳怪叫。

暮色四合裏,安靜空間中,人影開始模糊,影影綽綽,這叫聲,便更顯的嚇人了。

“莫怕,”李老夫人扶著劉媽媽的手下車,柔聲安慰宋采唐,“一只鳥罷了。”

宋采唐做驗屍官多年,什麽樣的事沒經歷過?眼下只是天黑了點,人氣少了點而已。

她長眉舒展,聲音清脆:“我都來看死了,怎會害怕?老夫人才是,路走這麽遠,定然累了,多顧惜些自己身子才好。”

李老夫人面上笑意更深:“也好,房間已經給你備好了,你休息一會兒,用些飯食,稍後我來尋你。”

宋采唐應了,跟著引路下仆走到西側廂房。

房間不算太大,但收拾的很幹凈,熱水熱茶都有,連炭盆都不缺,被褥也是全新的。

宋采唐垂眼,大概要在這裏住兩日了。

凈過手,喝過茶,青巧拎著大箱子進來了:“小姐這裏四外好像都沒什麽人,怪嚇人的。”

“只是天黑了而已,別自己嚇自己。”

宋采唐打開窗子,看向西邊。

正殿在西北方,專門辟出來接待香客的院落在正西,怎麽看,這東邊也不像是貴人會住的地方。哪怕不是貴人,稍稍有些錢,有點地位的人,也不會住到這邊。

她本以為,被請來是因傳言中的貴人命案,現在看,好像不大像。

飯畢,青巧報,有人來了。

宋采唐起身相迎。

“采唐啊,來,見見我孫子。”李老夫人微微笑著,由一個年輕男人扶著,進了房間。

孫子?通判溫元思?

宋采唐目光移過去,看到溫元思相貌,心內就是一聲讚。

無它,這溫元思長的太好了。

額頭寬闊,面容疏朗,眉目修長,要說五官有多精致,談不上,但組合起來,就是有一種別樣的溫暖氣質,似美玉,似明月,讓人看著非常舒服。

可他眼神堅毅,唇角微抿,很明顯,本人心志應該並不慈軟

此人,應該很有原則。

宋采唐註意到,溫元思扶李老夫人進來時,速度非常慢,扶著李老夫人的手放的也很低,於他的個子而言,這是個並不舒服的姿勢,但於李老夫人而言,就處處得宜,很舒服了。

還很孝順體貼。

將將及冠之年,有原則,眉斂正氣,眸掩智慧,心思細膩,待人溫柔

這位通判大人,很難讓人不起好感。

“宋姑娘。”溫元思扶李老夫人坐下,沖宋采唐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

宋采唐便了福了福身:“通判大人。”

“聽我祖母說,宋姑娘懂驗屍。”

宋采唐觀察溫元思,溫元思也在看宋采唐。

一雙過鬢長眉,眉梢微微上揚,弧度柔滑漂亮,恰到好處,並不讓人覺得嫵媚風流,也不覺得像個男子,反倒有英慧之氣。一管高鼻,一捧玉肌,眸如點漆,唇若櫻檀,整個人身上透著一抹靈氣,清澈純凈,柔婉動人。

這姑娘好像太小了些。

李老夫人捧著茶,插口:“事實上,我說的是宋姑娘有大才,看死辨傷,乃是行家裏手,無人能敵。”

溫元思無奈嘆了口氣:“祖母——”

他這還沒說什麽呢,祖母就拆臺了。

宋采唐笑了。

溫元思乃朝廷命官,沒見過她的本事,就算別人如何力薦,的確也該自己了解一下,親眼看一看。

她理解溫元思的試探,也理解李老夫人的維護:“老夫人放心,別的不敢說,這看死,我還是有些信心的。”

她本就自信,人前無現今女子嬌柔荏弱之態,眼下機會在前,內心極想爭取,眸底便帶著些許熾熱意氣,更加亮眼了。

溫元思垂眸,手中茶杯蓋一下一下的刮著茶葉沫:“我祖母說,你能從屍體身上看出確切死因,死亡時間,甚至死前經歷了什麽。”

宋采唐微微一笑:“這並不難,屍體身上表征痕跡,不同的死亡時間,表現出來的就不一樣,看多了,就明白了。哪怕身上沒有外傷,屍體眼睛渾濁程度,屍斑位置及特征,都能確定死亡時間。至於經歷了什麽——死者去過哪裏,就會與哪裏的環境進行物質交換,只要細心,一些事實並不難推斷。”

溫元思放下茶盞,視線看過來:“你還能辯假傷。”

“通判大人說的可是昨日救死之事?”

宋采唐見李老夫人在側悄悄點頭,笑意更深:“騙子為了訛人,技巧不斷升級,日新月異,但人身上的傷情,想要做假,並不容易,仔細一些,大多數的仵作應當都會看。”

她提醒溫元思:“不過這櫸樹汁效果與真傷的確非常相像,通判大人若遇到類似,當要註意”

二人就如何驗屍,破案推理的些許技巧,聊了起來。

房間裏很是安靜,只偶爾有炭盆裏木屑燃燒嗶剝做響。燭光輕搖,將人影拉的長長,映在窗上。

這夜,好像並不太冷了。

一盞茶後,溫元思再次認真看了看宋采唐。

小姑娘年紀很小,見識卻頗多,心胸坦蕩,話音真誠,有本事,竟也沒有私藏的想法

這就很可貴了。

若說辦案,溫元思做為通判,見過不少案子,對於屍檢,也略有些見識心得,小姑娘不但懂驗屍,還懂偏門,會分辨假傷,已經夠難得了,一些經驗竟也願意敞開

大部分男子,都沒有這份心胸。

驗屍一事,不是想學就能學到,不是學了,就能懂這麽多,他心中很驚訝,更多的,卻是欽佩。

一個小姑娘,都能如此,他倒不敢了?

溫元思便笑了:“今次之事,實在抱歉。姑娘有大才,我如今又陷窘地,身邊沒有仵作相助,本該親自去請,但周身事務繁忙,哪怕聽祖母說了,仍是抽不出空,此番勞動祖母相請,又勞姑娘辛苦——還望姑娘莫要見怪。”

“沒什麽,”宋采唐搖了搖頭,笑問,“屍體現在何處?”

“就在此間。”

溫元思意識到房間一靜,察覺到說錯話,拳抵唇前,咳了下:“就在這寺裏,離此處不遠。”說著話,他站起來,“此次驗屍,我希望姑娘做的,只有一件事,確定死者身份。”

宋采唐凝眉。

只確定死者身份,不驗死因?

“先看屍體吧。”

她積極工作,溫元思破案心切,當即擡手帶路:“姑娘這邊請。”

還挺默契。

二人走後,李老夫人嘆了口氣,看向劉媽媽:“唉,又把我這老婆子給忘了。”

劉媽媽笑著扶她起來:“少爺和宋姑娘是去辦正事,您跟著多累?老奴看,您別跟著操那心啦,不如——咱們回去睡覺?省得少爺和宋姑娘擔心您的身體。”

“就你會說話!”李老夫人做勢打了下劉媽媽的手,笑瞇瞇看向窗外,“好啊,讓他們年輕人忙,咱們回去睡覺。”

25.臉被砸爛的屍體

屍體果然不遠,就停在這東面院落最北,最高最偏僻的一個獨院裏。

此處地勢更高,山上只是微寒,這房間,幾乎和冬天一樣了,宋采唐感覺,溫度最多零上一二度,時間再晚,可能更低。

溫元思讓人將燭盞點上,五六個燭盞在側,也不覺得房間夠亮。

“抱歉,條件不好,光線有些暗。”

“沒關系,只是看看的話,足夠了。”

宋采唐一邊說著話,一邊走近停屍臺,伸手去掀覆屍布。

溫元思頓了片刻。

只是看看的話,足夠了?

如果光線更亮,宋采唐還想,或者說,她還能做些什麽?

溫元思眼梢微瞇,看著宋采唐纖纖手指上前,一點點掀開了覆屍布

小姑娘眉頭皺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卻沒半點害怕。

屍體什麽樣子,他這主官見過不只一次,知道視覺效果有怎樣的沖擊力,這姑娘竟半點不害怕

意識回歸時,溫元思註意到自己盯著姑娘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非常不禮貌。

他清咳一聲,走到宋采唐身側。

宋采唐看到屍體,就明白了之前溫元思的話。

只求幫忙確認身份,不求分析死因

因為屍體死因太明顯,是被人毆打致死。

拳印,扼痕,皮下出血,肌肉出血,弧形挫裂創,骨折,以及

宋采唐伸手按向腹部,內臟損傷出血。

死者生前遭受了強度極高,極猛烈的毆打。可死者正值壯年,身材魁梧高大,肌肉也很豐富,什麽樣的人,能把他打成這樣?

宋采唐眉頭微蹙,看向死者的臉。

死者的臉被硬物,比如說石頭,磚塊一樣的東西,拍打的變了形,整張臉血肉模糊,深深陷下,眉眼鼻唇分不清哪是哪,更別說看的清楚了。

大約因為此,溫元思才想請她幫忙確定死者身份。

五官被砸爛,看不到死者眼睛,無法從角膜渾濁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宋采唐拿起屍體胳膊動了動,發現屍僵已經消失,屍斑分布多在屍體枕部,項背,腰臀及四肢後側,全是仰臥與屍臺接觸的位置,顏色紫紅,指壓不退色,翻轉不轉移

哪怕屍體尚未出現腐敗綠斑,她也能確定,死者死亡時間超過五天,根據眼下低溫推測七八天,也是有的。

再看了看死者的背,以及身上衣服,背有被拖拽傷痕,衣服上染有青草汁液——

與山間味道頗為相似。

她轉頭看溫元思,目光清澈通透:“第一案發地點,可是在後山,林草之間?”

溫元思眸內滑過一絲暗光,唇角帶起笑意:“我祖母同你說的?”

宋采唐搖了搖頭,笑了,指著屍體:“他告訴我的。”

溫元思若有所思。

進房間一盞茶時間,宋采唐沒說話,一直在看屍體,而且案情相關他並沒同祖母說過。祖母知道的,只是死者死亡日期,身份無法確認,以及他在發愁,具體細節,一無所知。

宋采唐那邊又開了口:“我雖懂驗屍,卻也不是神仙,知曉凡間所有,此人,我不識得。通判大人想讓我幫忙確認身份,只看屍體,怕是不夠。”

事實上,在現代,查找死者身份並不是那麽難,身份證,駕照,指紋,dna,很多技術都能幫忙,可是古代不行,條件不允許。

“大人言死者身份不能確定,卻沒說完全沒有線索,我大膽猜測,此案,有相關人員,可能認識死者,但本人不能準確認屍,可是如此?”

她眸若點漆,慧光內斂,燭光下透著靈透,似乎能看穿人心。

溫元思現下篤定,這姑娘是真聰明,忍不住眸起讚賞之色:“姑娘所料不錯,我已命人將其中一者提到隔壁廂房,姑娘請——”

這個案件相關者是個女子,姓馬,名馬三娘。

馬三娘是個正值花信年華的寡婦,膚白貌美,眉眼含春,柳腰款款,很有風情。

如果能把動作裏的慌張,眉眼裏的恐懼心虛都去了,會更有風情。

宋采唐一看,就知道這女子有隱情,看向溫元思,溫元思正淺淺喝茶,眉眼肅正,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說吧。”宋采唐微微伸手,示意馬三娘開始。

馬三娘美眸微閃,垂下頭,開始講述。

這個案子,她是報案人。

“我手藝不錯,常接外單,半個月前,這天華寺東側雜院,住進了三位香客,名為石群,西門綱,和安朋義。此三人是結拜兄弟,此次虔誠向佛,戒酒茹素,但嘴裏還是少個味,便請我專門為他們烹制齋飯是以,有些熟悉。”

“這個死者,有些像西門綱,又似乎不像,因臉壞了,我實在認不出”

馬三娘說話間,眼神微微閃爍,小心翼翼看溫元思看宋采唐,甚至看四周,看窗外,隔壁停屍的房間,她卻一眼都不敢看。

怎麽看,怎麽透著虛。

說話也含含糊糊的,似乎想隱藏什麽。

有問題啊

宋采唐看向溫元思,就不相信這位通判大人瞧不出來。

可通判大人面色不變,神情沒一丁點變化。

大約辦案之時,主官必須嚴肅,不能被人瞧出情緒,以防被誤導利用?

宋采唐不再關註溫元思,面是問馬三娘:“三人是結拜兄弟,如何排行,各自脾性怎樣?”

“三人年紀相差不到七歲,石群為大,西門綱行二,安朋義最小。石群能力最強,令下面二人拜服,西門綱脾性急烈,若非石群壓制,定會接連惹事,安朋義因身體不好,總需要哥哥們照顧。”

“你何時發現的死者?”

“初九一早,辰時初。”

宋采唐算了算,今天是十四,死者至少死了五天。

“當時就覺得是西門綱?”

馬三娘抿了抿唇:“他身上穿著西門綱的衣服。”

宋采唐頓了頓,又問:“初八晚上,你在何處?”

“我給三人送來精心調做好的飯菜,伺候三人吃完,就下山了。”馬三娘舔了舔唇,眼簾垂下,“直至第二日晨間,都未來過天華寺。若非初九起晚了,想趕時間走小路,也不會看到那屍體。”

宋采唐哦了一聲,微笑看著面前人。

她好像並沒有問馬三娘如何擇路,看到屍體。

不過麽

她想到了一個角度,目光微閃。

“你為三人廚娘,想必對三人飲食偏好非常熟悉。”

“是。”

“初八晚上,幾人都吃了什麽,尤其這西門綱,你且詳細道來。”

馬三娘有些遲疑。

宋采唐面上笑容更大,話音滿是深意:“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三人瞧不上寺裏的素齋,非要在外面點,這裏面什麽門道,大家都懂,你也莫要扯謊,這種事通判大人一查,就能查出來。”

馬三娘這才咬唇,跪了下去:“非妾身不說實話,只是這種事說來總有幾分”

“好了,你說吧。”

馬三娘就將當日情況說了。

“要說這三兄弟,口味非常不一樣,石群喜歡大肉,各種鹵的醬的煮的,都喜歡,就著酒,別的都不碰。石門綱喜歡油炸的東西,那日我做了很多油炸花生米,炸骨脆,春卷,炸丸子,那碟炸骨脆,就擺在他一人面前,他自己吃。安朋義身體不好,喜歡吃點清淡的,一直在素菜,涼拌菜”

馬三娘一邊說,宋采唐一邊問問題,問幾個人習慣,相處特點,說了什麽話,馬三娘雖不明白,但看看溫元思的臉,還是有問有答,一一都說了。

這些,大部分她都同通判大人說過的

說到最後,她美眸含愁,帶著懇求:“我同三人只是認識,真的不太熟那安朋義得了風寒,還在寺裏養病,姑娘若願意,可請過來仔細問問,他知道的定比我多。”

只說安朋義,為何不說石群?

宋采唐眼神微閃,她不信有其他證人在,溫元思不會想辦法。最終仍然不能確定死者身份,說明這問題繞向了死胡同,無解。

不過沒關系,她已經有了確認身份的方法。

讓馬三娘下去,宋采唐看向溫元思:“我已經知道怎麽確認死者身份了,只是這方法,有點嚇人,大人可敢一試?”

溫元思面色變的肅正,疏朗眉宇裏透出堅毅之色:“只要能破案,談何敢不敢?”

宋采唐就笑了。

她眼梢微翹,眸底似能映出深邃星空,神秘又寬廣:“我要剖屍。”

26.我想剖屍

急風忽至,吹的燭光劇烈一搖,幾欲熄滅,小小火苗掙紮半晌,方才重新緩過來,慢慢聚攏明亮。

一如溫元思此刻的心情。

“姑娘方才說什麽?”

剖屍?

他沒聽錯吧!

宋采唐下頜微揚,燭光下頸部線條柔美漂亮,說出的話,卻很直接,很有力量:“通判大人沒聽錯,我方才說的,就是剖屍。”

溫元思眉頭皺起,面色慢慢變的肅然:“這種事,聞所未聞。”

宋采唐心內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沒這麽容易。

這些天,她看了很多書,知道現在是大安,建安二十五年,歷史上她從未曾聽說的朝代,她來的這個世界,和她熟悉的,學習過的世界不一樣。

但有相似。

這個大安,就類似於她所知道的宋朝。

經歷過女皇臨朝的盛世,女人地位有一階段大幅度提升,來到大安後,也許是男人被壓制過後的強烈反彈,也許是歷史車輪的無情碾壓,近些年,禮教對女子管束,越來越嚴。

往前幾十年,女人還能當家立戶,學習各樣本事,在大街上怎麽走都沒關系,現如今,已是不能拋頭露面,女戒女德各種規矩壓下來,女人似乎只要管名聲貞節,嫁人生子就夠了,旁的事,多做一件,都是錯。

必須處處謹慎,步步小心,女子無才便是德。

正常普通事做來都有難度,何況驗屍看死?

宋采唐一個女人,敢進這行當,已是出格,而溫元思,敢用她,已經是大膽,擔了責任的。

如今她又說什麽?剖屍?

這樣前所未有的事,便是溫元思,也不會輕易答應。

宋采唐想了想,問:“通判大人對人的身體有多少了解?”

溫元思沒回答。

宋采唐也知這話不好答,並沒等溫元思,繼續往下,試著解釋她要解剖的原因:“我們的胃,對不同食物,消化的時間過程不一樣。死者死前吃過很多東西,照馬三娘證詞看,還相當有特點。如今死者面部痕跡特征被毀,無法確認身份,若我將他的胃袋打開,看看裏面都有什麽他是誰,便呼之欲出了。”

溫元思目光一頓,這樣的話好像不無道理。

宋采唐還沒說完:“近日倒春寒頗為嚴重,山間氣溫更低,我觀死者屍斑痕跡,似乎一直沒被移動過,保存的相當好,還很新鮮,想來屍體內部腐蝕也不嚴重,胃部情況,完全可以為證。”

溫元思垂眸思索良久,仍然沒給出回答。

宋采唐嘆了口氣:“這個案子,我聽的不多,馬三娘該是隱瞞了什麽,那得了風寒,一直在養病的三弟安朋義,大人應該也請他認過屍,可還是不能確認,肯定有特殊原因。死者死因很明顯,社會關系好似也不難查,只要身份確定,案情就會明了。非我推諉或自誇,這確認死者身份,再好的仵作,不認識死者,也是難辦,我這剖屍,於本案而言,卻可以做到!”

“且這剖屍,其實並不可怕,就是把死者肚腹打開,取出胃袋,割開,再將裏面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取出看一看”

宋采唐本想安慰溫元思,表示真的不可怕,結果說著話,就發現溫元思表情越來越不對,立刻停住了。

她垂眸清咳一聲,看向手中茶盞:“我提醒大人一點,死者已死五六日,溫度再低,時間卻未停止。屍體一旦開始大幅度腐敗大人見識廣泛,無需我說,也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麽。”

溫元思瞇了眼。

是啊他知道。

隨著時間拉長,屍體不再新鮮,會開始有綠斑,氣泡,會慢慢脹大,流出血水

所有地方,都是血水。

胃裏的食物?

不可能分辨的出來。

“留給我剖屍的時間,並不多,”宋采唐娥眉淡掃,目光清澈,“留給大人破案的機會,許就這一個。”

溫元思瞇眼:“你真的能做到?”

一般人,莫說小姑娘,就是膽子大的壯漢,看到表征特殊的屍體的都會害怕,剖屍?真的不會被嚇暈麽?

血,還有味道

一般人身體不舒服,吃完東西吐出來,味道都難聞刺鼻,屍體的胃,不用想,也該知道,與這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

宋采唐卻笑了。

“有一句話,我同李老夫人說過,今日,也送與通判大人。”

她眉卷英氣,目若點漆,只是坐在這裏,就似乎蘊足了天地靈慧:“只要你敢用我,我就能讓所有人拜服你的眼光!”

溫元思一怔,這小姑娘,好強的自信,好大的勇氣!

宋采唐見溫元思已有意動,但還不夠堅定,決定再加把火。

“我知道——”她眼梢微翹,透著幾分狡黠慧色,“大人這般年輕,就坐到這個位置,肯定不容易,上下都透著壓力,不知道多少人想給大人小鞋穿,有些事,可以勇敢獨斷,有些事,卻不能莽撞。官場之事,我雖不懂,也明白,有敵人就有朋友,大人何不眼光再放開些,為了自己的業績理想,再拼一把?”

溫元思這次是真的對宋采唐刮目相看了。

閨中女流,小小年紀,見識卻非凡有敵人,就有朋友,意思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在提點他?

他忍不住一笑。

姑娘家尚有此銳利鋒芒,自己如何比不上?

而且這事,的確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溫元思目光微閃。

許這剖屍,真的可以?

不但能助他破案,還能助他打開官聲,更上一層樓!

宋采唐見溫元思表情變化,知道他聽進去了,不再多言,起身告辭:“我言盡於此,大人好生考慮,天色不早,我先告辭——”

起來動作太快,不小心袖子帶到了茶盞。

她伸手欲拿,不想溫元思動作比她快的多,不但拿走了茶盞,還沒讓杯中茶水濺出來沾到她,哪怕一滴。

宋采唐楞了楞。

她起身的動作很快,溫元思能如此是一直下意識註意著她?

思慮大事之時,也能如此體貼,看來是習慣了。

這位溫大人,倒是和了他的姓氏脾氣,溫柔又細致。

溫元思似乎沒註意到自己動作有何不妥,十分君子,幹幹脆脆就拱手道了別:“宋姑娘慢走,明日一早,我再來請你。”

宋采唐目光一閃,立刻明白了,這是在給她承諾。

明日一早,就能讓她剖屍!

宋采唐心中不由驚訝。

幫助官府驗屍斷案,是要留驗屍格目,負責任的,不可能悄悄的來。驗屍便罷,剖屍一事,事關重大,溫元思肯定要同上官溝通,何況她還是這行當裏少有的女子。

僅一個夜晚,就能做到?

她似乎小看這位溫大人了。

宋采唐回去就睡,夜裏,再次被月光叫醒。

馬上十五,月亮越來越圓,越來越美,越來越溫柔了如水一般。

宋采唐靠在窗邊,沐著月光,閉上眼睛舒服嘆氣。

初來大安,她應該鬧各種笑話,各種不舒服,可是奇怪,她好像很適應,下意識就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樣的事

月光似乎抖了一下。

宋采唐睜開眼睛,發現不是月光在抖,是有個人影,從前方院落躍縱,斜斜飛過?

輕靈矯健,似靈貓,又似蓄滿力量的花豹。

這是武功?

對,武功。

她怎麽忘了這一點

宋采唐偏頭想想,今日看到的屍體,男子身材高壯,肌肉不少,還是活活被人打死的,兇手是不是也有武功?

只一怔,一眨眼的時間,那輕靈矯健身影已經自月下消失,好似從來沒出現過。

“小姐,你又醒啦。”

青巧打著呵欠,熟練的泡了壺熱茶過來。

將將坐下,耳朵就支起來了:“咦,有水聲?”

宋采唐就笑了,柔美又燦爛。

“是啊,有水。”

她手撐下巴,側耳靜聽。

聲音來自北方,不太近,卻也不遠,節奏悠長,叮咚作響,十分好聽。

肯定是一灣非常美的小溪。

有空一定要去看一看。

宋采唐這邊在愜意賞月,溫元思那邊卻正遭遇著難題。

一個蓄著胡須的中年男人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女人?剖屍?呵,溫元思你是傻了,還是撞邪了?這事怎麽可以發生,本官不同意!”

27.勸服

本朝律法,刑獄案從嚴,不管驗屍格目,還是辦案記錄,都要有主官大人終審簽押,溫元思做為通判,對手裏的案子是要負責任的。

剖屍一事,事關重大,哪怕他已被宋采唐說服,也不敢輕易下決定,此事,肯定要報與上官。

他的直屬上官,便是眼前這一位,府尹張顧慎。

張府尹捋著胡子,義正言辭的拒絕了:“剖屍,還是女子主事,這單獨拎一條出來都不允許,合在一起,更不可能。溫通判,我知你年輕,有雄心,可官場這路,你也走了不是一兩天,當明白啊。”

他看著溫元思的目光滿是深意,似在懷疑溫元思是不是被什麽東西給魘住了,糊塗大發了!

“大人請聽我慢慢道來,”溫元思眉目疏朗,面上帶笑,話語間韻律舒緩,很有讓人放松的氣氛,“實則起初,我也是不同意的”

他將宋采唐的話巧妙重覆了一遍。

比如胃部食物特點,消化規律,死亡時日的影響本案特殊,死者面部被毀,剖胃看食物,的確可以辨出身份。

“大人知道,這樁案子,結拜三者都是外地人,本地無親眷,無熟人,認屍很困難。目前三兄弟兩人失蹤,最小的三弟安朋義病重,那廚娘認屍說是老二西門綱,安朋義意識不清,掙紮著來認了一回,說像西門綱,又有點像石群”

溫元思將案子順手捋了一遍,眼睛睿亮:“本案至難之點,就是辨出死者身份,只要身份出來,兇手不難鎖定!”

“這般說也不無道理。”

張府尹眼睛微瞇,指尖輕叩桌面數下:“但還是不行。”

“剖屍一事,聳人聽聞,更何況女子經手若是不成,這責任,你我都擔不了。”

溫元思端著茶,眼前浮現出宋采唐的影子淺淺嘆了口氣。

沒想到,還是得用心機。

倒讓那姑娘猜對了。

“此間有還有個點,我想請大人註意。”

不提剖屍,張府尹就笑了,面色輕松:“何事?”

溫元思目光微閃:“這天華寺,可不止我手上這一樁案子——大人難道就不想爭個功?”

張府尹動作陡然頓住,緩緩轉過頭,眸底射出精光:“你的意思是——”

“貴人在寺中遇難,上方重視,刺史大人親自過來,召走所有仵作並破案高手,如今卻沒半點進展”溫元思慢條斯理刮著茶沫子,“這大案若能破,大人你跑前跑後出了力,功勞不一定能撈著;若破不了,大人在汴梁,可沒有個好舅舅。”

“而今看進展,不是我唱衰,那案子,破不了的可能性更大。”

張府尹又如何不知道?

刺史官階大他一級,背後有靠山,平時大便宜,他從沒占著過,好在他本事不差,虧也吃不了多少。但這一回那位貴人在此間遭難,若是沒好結果,別人可以推,他卻沒人推,這前程,就難說了。

也因這件事壓著,他處處謹慎,不敢輕易引事。

但溫元思這話,給了他點別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若這女子當真能幹,可引薦至那個案子——”

溫元思輕輕頜首,微笑道:“正是。”

張府尹稍稍有點心動。

現在所有仵作被刺史按著,全是本地數一數二的高手,這跳出來的女子,刺史一定不喜歡,關系肯定搞不好。關系不好,這女子就一定會是他的人,若案子因此女驗屍而破,那他的功勞,就誰都搶不走了。

但——

他嘆了口氣:“還是不行。”

女子剖屍,聞所未聞,風險太大,而且,只他力薦,程度許是不夠,那女子,許進不去大案。

“我知大人在擔憂什麽。”

溫元思把茶盞放下:“這件事,您就當我沒同您提過,宋采唐剖屍,乃是我一意孤行,獨力判斷,若完成的好,一如預期,我便將她引薦給大人,若失敗——我一人擔下所有責任,只求大人稍稍美言兩句,別讓我被一捋到底就好。”

張府尹捋著胡子,微微闔眸,掩住眸底精光,這買賣,做得啊!

“還有——”

溫元思笑了,一臉風光霽月,不見狡猾,可說出來的話,卻別有深意:“只要大人敢往上推薦宋采唐,我就敢篤定,刺史大人,一定攔不住。”

“哦?”張府尹睜開眼睛,身子往前探了探,“怎麽說?”

“最近有位觀察使來咱們欒澤了,大人可知曉?”

溫元思的話尾音略長,似含著無限深意,張府尹順著一想,差點拍大腿。

他怎會不知道!

那位混世魔王,簡在帝心的殿前都點檢,趙摯!

聽說溫元思的祖母,李老夫人曾與趙摯見過幾次,有些交情

行,甭說了,誰都有後臺,誰都有門路,就他是個小可憐!

張府尹立刻就笑了:“溫賢弟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麽叫責任都你擔?我的是你上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行,那女人叫什麽?宋采唐是吧?她要剖屍,就讓她剖,責任我這老大哥來擔!若真有成績,你就請老夫人出個面,幫個忙拖個話,人我親自給薦過去——”

看這次出了大功勞,誰還能同他搶!

哪怕沒功勞,那位趙摯小爺也可好生交往一番。

溫元思笑容疏朗,拱手誇讚:“大人英明。”

“哪裏,”張府尹看著杯中茶,緩緩嘆息,“到底老了,都不如你看的清楚,溫老弟啊你這前途無量,切莫辜負大好時光啊。”

溫元思笑容溫雅,似竹間君子:“還要仰仗大人栽培。”

宋采唐並不知溫元思耍了好一通心機,同上官達成了協議,仍然在賞月。

青巧擔心的不行:“小姐,您這樣老是夜醒,身體會受不了吧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

“不用。”

宋采唐搖了搖頭。

她其實是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每天五六個小時完全足夠,這裏睡的早,半夜醒,其實睡的時間也夠了,身體並沒有哪裏不舒服,說明沒問題。

青巧還是不放心,但小姐是個主意正的,她不敢多勸,心說不行就悄悄同家裏大小姐說一聲,大小姐那麽兇,她的話,小姐定然不敢違。

放下這個,青巧又開始操心另一個了:“也不知溫大人說通了沒有,明早剖屍行不行”

聽小姐說剖屍,她是害怕的,但比起這個,她更害怕別人的反應。

正如小姐說的,屍體不會害人,人都死了,怎麽害?倒是活人小姐是女子,還要剖屍,怕不得被別人唾沫淹死?

這可不行。

“是啊被排除在外的感覺,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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