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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機多說了幾句關清。

小蘿莉打開話匣子,說了很多。

宋采唐便知道了很多事。與青巧那裏的信息交叉對比,她對關家,有了更深的認識。

重中之重的一點,關婉強調,一定不要招惹張氏的兒子,關承書。

這個家裏唯一的男丁,是個調皮,喜歡和漂亮丫頭開玩笑的,之前宋采唐還傻時,他都嘆可惜,如今宋采唐醒了,若被他見著

關婉的言下之意,宋采唐聽的出來。

只怕這關承書不是僅僅是調皮,愛和漂亮丫頭開玩笑這麽簡單。

“要是受了欺負,一定要快點去找我大姐!”

末了,關婉嚴肅著小臉,十分認真的叮囑。

雖然覺得沒必要,宋采唐還是微笑著點頭應了:“好。”

很快,關清吩咐的人過來了,給宋采唐送衣服首飾,各種衣料子,俱都是鮮亮活潑,最適合她這年紀的少女。

宋采唐其實也明白,之前她沒清醒,人傻傻的,最要緊是養病,就算做新衣服,也是以素淡為主,現在她醒了,可以好好打扮出門交際,自然得改,衣服現做來不及,關清這般關懷,非常體貼。

被急急叫來的大夫沒多久也進府了,給宋采唐切了脈,捋著胡子笑著點頭,表示情況非常好,再吃幾副藥養一養,就跟正常人沒差了!

然後就是拿藥煎藥

一通忙亂。

小院真正安靜下來時,已經是傍晚了。

青巧揉著胳膊:“終於得閑了小姐,你累了一天,要不要早點休息?”

宋采唐對此提議非常讚同,扛了一天,她也著實有點累,打著呵欠:“反正晚飯也吃了,這就睡吧。”

青巧速度很快,打水收拾整理鋪床,沒一會兒,就把宋采唐送了上床。

宋采唐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抱著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睡的很沈。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不知什麽時候,宋采唐開始做夢,各種光怪陸離,亂七八糟的夢。

夢裏有各種各樣的人,事,東西,見過的,經歷過的,沒見過的,不認識的張牙舞爪,不管不顧,朝她撲來。

猛的驚醒時,那些嚇人夢境倏然退散,一個影子都不剩,怎麽努力回想,都想不起來。

月光落在床前,透過淺淺青紗,撫摸她的眼睛。

不見溫柔,只有寂涼。

怎麽都睡不著,宋采唐披衣起身,悄悄越過睡的正熟的丫鬟,走出了房間。

廡廊上滿是月光。

融融的,淺淺的,流著光,像薄薄的水銀

又像回來時經過院外水榭,看到的那泓湖水。

湖水

宋采唐長眉微展,輕輕走過去,靠著廊柱,坐了下來。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倒在廡廊,就像整個人浸在流淌的水裏。

好溫暖。

好安全。

宋采唐閉上眼睛,輕輕吐氣。

青巧醒來時,嚇了一跳。

她的小姐不知什麽時候就起床了,坐在桌邊看書!

小姐起來半天,她這個丫鬟不趕緊伺候,竟然還自己睡大覺!

簡直不可饒恕!

她敲著自己的頭,小臉皺成一團,跑去和宋采唐告罪。

“外面天還沒亮,哪裏就晚了?是我起的太早。”宋采唐翻了一頁書,“許是昨晚睡早了。”

青巧趕緊給自家小姐泡熱茶,以期贖罪。

“小姐看什麽呢?”

宋采唐接過熱茶,抿了一口:“嗯,游記,挺有意思。”

說起這個,她把一邊畫好的一疊圖紙拿過來,遞給青巧:“一會兒天亮了,你出去找個鐵鋪,幫我做些東西。”

青巧接過圖紙一看,就傻了眼。

這畫的什麽玩意兒?

有刀,有剪,有針,有鉗,有錘,還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怪模怪樣的東西,樣式非常奇怪,做菜吧——太小,繡花——也用不上啊!

而且數量非常多,光是小刀,就有十數把!

“小姐要這些做什麽用?”

宋采唐笑瞇瞇看著她,沒說話。

自然是解剖啊。

她是法醫,如果可以,非常願意幹回本行,昨日在義莊的經歷見聞,給了她許多信心,她覺得以她的本事,應該不至於辱沒了仵作這個行業。

雖然現在還不行,但她了解了解現況,再出去找找,總能尋得機會。

可青巧膽子小,還是別說出來嚇著她。

“哦,我還要個箱子,最下面的圖紙,你找個木匠打給我,陶罐也一並去訂了。”

青巧看了看,這箱子,雖然有些奇怪,卻也沒出格,但是放各種東西的陶罐姜,酒,醋,蔥,胡椒,鹽,也就罷了,廚房使的著,酒糟,白梅拿來做什麽?

還要買那麽多蒼術皂角?有什麽用?

還有這是什麽藥材?

她識字不多啊!

看出自家丫鬟的窘態,宋采唐微笑道:“白術,甘草,麝香,細辛,甘松,川芎,冰片,乳香這張紙上都是藥材,份量我也寫清楚了,你去藥店給夥計看,照著抓就是。”

到了古代,沒有先進的科學儀器輔助,古老的輔助辦法,就用得上了。

宋采唐此時無比感謝自己,曾經認真學習研究過宋慈的《洗冤錄》。

青巧皺著小臉,巴巴看了宋采唐很久,方才道:“不是婢子不願意去辦,只是辦這事稍稍有點困難。”

9.丫鬟爭鋒

庭外微風起,撩過屋外青柳,順著窗縫溜進,淺淺拂動著青紗。

一室無聲。

纖長手指將握著的書卷放回桌上,宋采唐眉目清靈,笑看自家小丫鬟:“有什麽問題?”

青巧鼓了鼓臉,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自家小姐的戲謔眼光下,沒敢害臊,直接說了:“咱們的錢不夠啊!”

第一句沖出口,下面的話就容易了,她指著圖紙,對宋采唐說:“小姐您看,您畫的這般精細,做起來肯定費工夫,這數量不少,您又要好料子前後算算,沒幾十兩銀子下不來!”

宋采唐就逗她:“怎麽,我這麽個大小姐,連幾十兩銀子都沒有?”

“也不是真就不夠,就是給出去了,咱們就真沒錢了!”

零嘴買不了,下面人也打賞不起

宋采唐“嗯”了一聲,點點頭:“那就先給訂金,剩下的銀子,到時就有了。”

青巧更急,這現在沒有,到時怎麽會有呢!

難道——

青巧眼一亮,又是一暗,咬了咬唇,“關家雖說有錢,但也是您外祖家,不是一個姓,松叔說了,沒事少問人家要錢,有點骨氣”

說著話,青巧想起一件事,猛然驚醒:“小姐是不是等著關家主動送錢?您以前病著,用不著,現在不一樣了,您祖母病了,還有大小姐呀!”

越說,青巧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大小姐不是小氣的人,瞧昨兒個送來的東西就知道,是記著她們家小姐的,沒直接給錢,大約是沒想起來,許回頭就送零花來了!

宋采唐笑瞇瞇看她:“不是說要骨氣?”

青巧眼珠四邊溜,頭垂下去,捏著手指:“那小姐也要吃飯過日子啊”

看小丫鬟羞的不行了,宋采唐笑笑,放過了她:“放心,不要關家的銀子。”

青巧眼睛立刻就亮了:“小姐有私房錢?”

宋采唐一臉意味深長:“我有沒有私房錢,你不知道?”

青巧頭立刻又垂了回去。

那就是沒有。

她每日裏貼身照顧小姐,小姐哪藏了私房錢她會不知道?

宋采唐呷了口茶,決定不再為難小姑娘,聲音徐徐緩緩,如珠玉相撞:“你忘了吳大夫人?”

青巧楞了楞。

吳大夫人?

義莊那個?

“她真的會給?”

“不相信你家小姐??”

宋采唐長眉揚起,瞇著眼,映著陽光,靈氣逼人。

小丫鬟的心怦怦一陣心亂,小姐太好看了,犯規!

她抱著圖紙,咬了咬牙:“婢子伺候您用了早飯就去!”

午後,青巧還沒回來,張氏那邊送了兩個丫鬟過來。

一個叫琴秀,一個叫畫眉,應了她們的名字,眉目清秀,機靈嘴巧,相貌很是出挑,看著就懂眼色會來事。

內院管事王媽媽笑著捧擡宋采唐,好話不要錢的說:“要說咱們家的表小姐,真真是千裏挑一的人品,瞧這眉眼,這相貌,哪像是生過大病的人?有大福氣在後面等著呢!瞧瞧,咱們掌家夫人也舍不得委屈您,這就讓奴婢挑了兩個還算懂事,好使的丫鬟過來,下了死令,好好伺候您!”

“您只管使著,她們要是偷奸耍滑,你只管罰,打死都沒事,您要不願臟了手,只管叫老奴來,老奴收拾她們!看不順眼,不喜歡,只管說,想要什麽樣的,老奴給您挑,直到您滿意為止!”

宋采唐纖纖素指撫著書邊,眼梢微擡,笑的意味深長。

機靈聰明,懂眼色會來事的好丫鬟

看起來不像假的。只是這懂誰的眼色,來哪邊的事,就不一定了。

她等著王媽媽說完,也沒立刻說話,只是慢條斯理翻著書頁,等房間裏安靜的有點可怕時,她才緩緩開了口。

“這又打又殺又罰的——王媽媽可莫這般說,不知道的,明白你是好心,想的多的,不定腹誹我這表小姐多不好伺候呢。”

她靜靜看著王媽媽,似笑非笑,眉目凜冽,端秀的高鼻透著威嚴,令人不敢逼視。

王媽媽一臉訕訕:“這話怎麽說的?老奴真是好心——”

“行了,我這沒什麽事,媽媽有事,只管去忙吧。”

宋采唐端了茶。

王媽媽便退了出來。

走出庭院,她拍著胸口,表小姐剛剛那一眼,怎麽那麽清那麽透,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片子,還傻了一年,怎麽可能會聰明?

一定是她看錯了。

房間裏,琴秀和畫眉拜見新主子。

低眉順眼,禮行的端端正正。

宋采唐大概能猜到這兩人要幹什麽。初來乍到的,哪哪不熟悉,她沒心思跟這些人鬥心眼,便揮了揮手,讓二人先下去休息,等青巧回來安排她們。

誰知一個兩個都不走,還立刻跪下了。

“婢子們過來就是為給表姑娘使喚的,哪敢偷懶不做事?”

“表小姐想要什麽,只管吩咐!”

還趕不走了!

宋采唐長眉微揚,眸底現出玩味笑意。

如果真當她是主子,就會知道,讓她們下去,也是命令

不願意走?

也行。

她眸光忽閃,落到桌上,頓了片刻,方才柔聲叫起:“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這盞茶時間太長,走了味兒,你們兩個,誰擅長泡茶,給我換一盞,做的好了,小姐我有賞。”

剛剛還異常團結,一致對外的兩個丫鬟,瞬間轉頭,對視了一眼。

這頭一次表現的機會,怎麽可以不爭取?

琴秀剛要開口出頭,畫眉比她快了一步,滿面甜笑聲音清脆:“奴婢去給表小姐沏茶!奴婢專門同老夫人跟前的姐姐們學過,表小姐一定喜歡!”

宋采唐看著二人,笑瞇了眼,有矛盾呀

有矛盾就好。

這人怎麽樣,脾氣稟性,家人朋友,有沒有機會攻略策反,一時間看不出來。她現在犯懶,不願意動腦子,這倆機靈丫鬟又不願意下去,就這樣玩吧。

繼沏茶事件後,挑事愛好者宋采唐,又分別以衣服配色,首飾搭配等問題,一邊閑閑給自己試衣服,一邊把倆丫鬟溜的團團轉。

慢慢的,也瞧出來了,叫畫眉的丫鬟嘴巧,會奉承人,喜掐尖要強,琴秀呢,就要穩重一點,搶不過畫眉就不搶,蘊足了勁,下一回不聲不響就會來個大招,把畫眉擠到一邊。

畫眉被擠了,臉拉的很長,不高興的模樣誰都看的出來,琴秀呢,哪怕被畫眉搶了先,也不生氣,面對宋采唐時,一直都是溫溫順順的。

宋采唐把衣服首飾熟悉了個遍,青巧就回來了。

看到兩個新丫鬟,青巧氣的小臉鼓起,眼淚汪汪的看著宋采唐,那委屈的,好像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好在宋采唐不是個隨便扔寵物的壞主子,接過青巧手邊一大堆藥材包就往後面走:“行了,你是咱們這唯一的一等大丫鬟,兩個新來的交給你管,好好分派事,別擾了我。”

青巧腰板立刻就挺了起來!

她雖不如自家小姐聰明,可也不是個傻的,小心眼多多的,尤其事關自己。隨便問一問,她就想明白怎麽回事了,深裏不清楚,但這倆人是她的競爭對手,準沒錯!

仗著身份略高,受小姐信任,青巧給倆新來的派了任務,重中之重一點,小姐喜歡安靜,沒有直接喊名字,沒她陪著,不準私自往小姐身邊湊!

跑了一天,小丫鬟本該很累,可見了倆新丫鬟,鬥志無比的高,眼睛盯的特別死,所有小姐身邊事,全部包攬下來,沒倆新人插手的份!

畫眉&琴秀:

青巧成功的阻隔了倆新人打擾小姐安寧,自認十分英武。

嗯,英武!

連給小姐鋪床時,唇角都揚的高高的。

可夢醒起夜時,她發現小姐又不見了!

找出去,小姐正坐在鋪滿月色的廡廊上,借著月光,一邊看書,一邊慢條斯理的搓著黑乎乎的藥丸子!

小丫鬟登時氣的眼圓圓,臉鼓的高高,趕緊進屋抱了件搭被出來,給宋采唐蓋上:“您也不覺得冷!”

“忘了。”

面對小丫鬟的指控,宋采唐笑的有些訕訕。

也不知怎的,她就看上這如水月光了,做夢都想著。

夜涼如水,雲淡淡的,風悄悄的,似乎怕驚擾了人們美夢。

青巧在宋采唐身邊坐下來:“小姐,您看的什麽書?”

宋采唐正好搓完一顆藥丸,依次伸出手指著地上的書:“游記,藥學,奇聞異事”她長眉斜斜入鬢,飛揚出些許慧色,“一樣米吃出百樣人,這天下,很有意思呢”

青巧晃了晃頭,不大懂。

她洗了洗手,在宋采唐身邊坐下,幫忙搓藥丸子。

不大懂書本意思,她倒是能瞧明白,小姐這是走了困,不想睡覺。

小姐太聰明,書本她交流不了,有些事,卻是可以說的。

比如家長裏短。

比如今天她出門看到了什麽新鮮事,聽到了什麽新鮮話,還有那些要做的東西,她怎麽砍價來著,掌櫃的答應什麽時候人

還有——

“小姐,您身上好了,明兒個,怕是得給夫人請安去。”

宋采唐看了眼院後閣房的位置。

那裏,住著兩個新來的丫鬟。

這都送人來提醒了,她怎會不知?

“嗯。”

青巧看著月亮,嘆了口氣:“真不想去呀我每次去,都覺得夫人那裏怪怪的,三小姐笑的也怪,婢子擔心她們留小姐太久,磋磨小姐。”

“別瞎操心,她們磋磨不了我。”

青巧倏的扭頭,眼睛晶晶亮:“小姐可是有法子?”

“嗯你猜?”

宋采唐笑的一臉意味深長。

10.偷糖吃的外祖母

關家行商,並不像大族官家內宅一樣,規矩嚴密,每日裏必得給長輩請安,晨昏定省,真要這樣,頭一個受不了的就是張氏。關家這方面略松散,無事時,十天半個月請個安,沒人挑剔規矩。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宋采唐卻免不了這一遭。

她以前病著,不方便,這好了,怎麽也得見回人不是?

房間裏有兩個新丫鬟,畫眉搶著活兒幹,嘴巧的不行,把表小姐誇的天下地下,琴秀呢,不言不語,實則一邊盯的特別準,但凡宋采唐需要點什麽,別人沒立刻瞧出來,她一準見縫插針的伸手。

青巧那眼皮翻的

嗯,她還知道醜,註意背著點自家小姐。

可宋采唐是誰?現代驗屍官,觀察力不是蓋的,早就看到了。

青巧小丫鬟臉圓圓,眼圓圓,有股子天真少女的萌勁,還特別忠心護主。相處這麽久,沒誰比她更能解讀宋采唐需要什麽,但早上起來事情多,她不可能全部一下子做了,有緊著的,就有靠後的。

之前,所有活她慢慢忙,也不顯什麽,現在麽有人搶了。

青巧在背後狠瞪搶事最勤快的畫眉,以前沒見你們這麽殷勤呢!

宋采唐拉了下小姑娘的手——

夠了啊,別太過。給人記恨不好。

青巧就討好的笑:“我們小姐最聰明,最大度,最好看啦!”

宋采唐:

可真是,討好諂媚都不得章法。

青巧知道自家小姐心裏什麽都明白,自己這個‘最貼心一等丫鬟’的地位不會不保,不再跟別人別苗頭,一邊忙活著伺候宋采唐,一邊把畫眉琴秀指揮的團團亂。

琴秀倒沒什麽,反正畫眉太會搶,她沒太多表現的地方,這樣正好讓表小姐看看她的本事。

畫眉氣的不行。

論家世論資歷論學過的東西伺候人的本事,青巧算老幾?不過幾個大錢買回來的野丫頭!

可到了別人的地盤,沒混熟前,有氣也得憋著

等跟表小姐混熟了看,她頭一個收拾了青巧!

眼看著宋采唐收拾的差不多,畫眉看了眼外面天色,笑著提醒:“時候不早了,青宜院想必等著了,表小姐,咱們現在就出門吧?”

青宜院,是張氏住的院子。

宋采唐看了眼青巧。

青巧立刻挺腰,溜圓眼睛看著畫眉:“誰說小姐要去青宜院了!”

畫眉猶豫了下:“可小姐這般是要請安的?”

“請安當然要請,可誰告訴你,咱們關家就一個青宜院的主子得請安?你把老夫人放在哪裏了!”青巧說的這叫一個理直氣壯。

畫眉咬唇:“老夫人病了”

“就是因為病了,才更該盡孝!”

青巧叭叭把畫眉訓了一頓,悄悄看向宋采唐,朝自家小姐表功。宋采唐只回了個帶笑的眼神,她就美的不行,尾巴翹上了天。

因這一通,畫眉被打壓的暫退,陪著一起出門的丫鬟自然是琴秀。

琴秀目光閃了閃,規規矩矩的福身行禮:“婢子伺候小姐。”

畫眉看著三人身影遠去,眸底浮出一抹陰色,狂個屁!

以為這樣就能氣著夫人了?

還有琴秀,現在你瞧著得意了,咱們回來再看!

琴秀是個穩的,不愛說話,於是宋采唐安靜了一路。

到了老夫人住的松鶴堂,守門的小丫鬟早早傳了話,一個周身爽利,笑容溫和的媽媽親站在門前,給宋采唐打簾子。

青巧小聲提醒:“這是老夫人屋裏的徐媽媽。”

宋采唐便微笑:“多謝徐媽媽。”

徐媽媽當沒看到這對主仆的私語,伸手道:“表姑娘這邊請。”

一路穿過正廳,轉過屏風,拂起珠簾,宋采唐才進了老夫人的屋子。

房間很大,布置的不算優雅,也不算富貴,用了很多花花綠綠的民間飾物,比如草編,比如戲劇臉譜,比如木質的石質的東西,頗有熱鬧煙火氣,很是歡快。

房間裏除了丫鬟婆子,兩位小姐十分顯眼。

“大姐,三妹。”

宋采唐一一行禮,見過關清和關婉,這才走到床前,小心的看向床上躺著的人——她的外祖母,白氏。

神色微怔。

大家滿嘴都是老夫人老夫人,她以為外祖母有多老呢,實則外祖母並不怎麽顯老,只兩鬢稍稍有些霜色,眼角有皺紋,但皮膚很好,唇色帶紅,蓋著被子看不出體態,閉著眼睛看不出眼神,可整個人的感覺,一點也不像五六十歲的老太太。

關清端著空了的藥碗,輕聲道:“這風寒易過人,你就站在這看看,別往前了,祖母剛剛吃過藥,現在有些不舒服。”

宋采唐仔細看了看白氏樣子,眼角有淚漬,面色微紅,呼吸有些快,聲音也放的很輕:“可是咳的厲害?”

關婉拿帕子輕輕擦了擦白氏眼角,大眼睛裏汪著一汪水,幾乎要跟著掉眼淚了:“祖母這次生病,總是咳,白日還好,晚間咳的厲害,總睡不踏實,這睡不好,病可怎麽能好?”

關清拉開即將要掉金豆豆的妹妹:“祖母沒事,再吃幾劑藥就會好,你別瞎操心,擾了祖母養病。”

關婉也知道病人前掉眼淚不好,可她真是見不得祖母這模樣

幹脆就著關清一拽,站起來背過身,深呼吸。

就在這時,白氏突然從枕頭底下摸出顆粽子糖,迅速塞到了嘴裏。

宋采唐:

她看了看左右,關清正在把藥碗往桌上放,關婉正在深呼吸,房間裏丫鬟婆子,一個兩個悶著頭,沒人出聲。

外祖母這樣,也沒有人看到。

白氏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詭異目光,突然睜眼,迅速朝她眨了眨。

宋采唐:

她第一次發現,一個眼神,僅只一個眼神,能表達出那麽豐富的含義。

有擔心,好像在問,你病好啦?

有欣慰,我的乖乖外孫女真的好了,可惜我倒病了不能抱抱!

有期待,等祖母病好,定要好生和你親香親香!

有叮囑,吃糖的事,是咱們的秘密,不準和別人說喲。

甚至還有托付,關清關婉兩個不懂事的丫頭,你多擔待!

宋采唐覺得,自家外祖母絕對是個人才。

偷糖吃肯定是關清關婉得過醫囑,不讓她吃甜的。

一屋子丫鬟婆子,還有倆孫女,宋采唐也不想老人家失了面子,只得閉口不提。

不過她說了個建議:“我瞧著祖母似有清減,是不是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不若讓廚下去煎些梨汁,止咳化痰。”

“是胃口不好,”關婉憂心忡忡,“可梨是甜的,大夫說最好不要吃甜,而且祖母只是咳,沒有痰”

宋采唐嘆了口氣。

咳成這樣,還吃糖,現在沒痰,很快也要有了。

這方向幫不成,宋采唐只得遺憾的改了個方向:“那煎些蘿蔔汁?補氣涼血。”

這個倒是可以

關婉小蘿莉相當勤快,當即提著裙角跑了出去:“我這就去!”

關清看著宋采唐,若有所思。

宋采唐仔細看了看外祖母的面色,問了些問題,確定這病應該不大,就是一般的風寒感冒,可不能急,就算吃藥,也得有個恢覆期,過幾天就會好。

“大姐莫憂心,外祖母這病定然不日轉好。”

關清點了點頭。

見白氏似乎睡了,她拉著宋采唐去了外間,打發開眾人,皺著眉問她:“我問你,你屋子裏多的兩個丫鬟,是怎麽回事?不想要不會找借口,回給我麽?”

宋采唐笑了。

這位大姐嘴上說著不管,實則一直在暗裏關心。

“大姐莫擔心,我心裏有數。”

她長眉映著陽光,眸底黑的發亮,唇角笑意透著慧黠。

關清怔了怔,方才淺淺笑了。

她輕輕戳了下宋采唐的腦門:“你真的心裏有數,才好。”

看到門外兩個丫鬟,再看看宋采唐今天的穿著打扮,關清就知道,這邊請完安,宋采唐還得往青宜堂。

她故意留了宋采唐很久,直到感覺時間差不多,才放宋采唐離開。

宋采唐知道關清在天華寺遇到了命案,本想問一問,看有沒有機會,但看關清的樣子

不是時機。

宋采唐走後,關清走到白氏床邊,看著閉著眼睛,似乎睡的很香的祖母,幽幽嘆了口氣:“祖母,您又偷糖吃了吧。”

這邊,青宜院裏,張氏等人等的眼睛微瞇,面色發緊。

關蓉蓉更是,幾乎咬碎了銀牙:“咱們一大早起來等她,她倒好,現在還不來!”

11.詭異的藥味

清晨陽光大盛,溫度卻沒有多高,宋采唐看著自己長長的影子,還有自己影子邊,似乎總不在狀態的青巧。

宋采唐看向另一個丫鬟。

“琴秀,這時間有些晚了,我擔心舅母等的急,不若你去傳個信?”

琴秀眼角瞟了下青巧,卻沒說什麽反對的話,只垂頭福了身:“是。”

看著她的身影遠去消失,宋采唐輕嘆一聲,似乎有些可惜:“這丫鬟是真清透識眼色。”

說完不見青巧說話,轉過頭,青巧正捏著小拳頭,認真的盯著琴秀背影看呢,那架式,好像在說:等我努力學,遲早也會成為這樣伶俐的丫鬟的!

宋采唐清咳了一聲,笑著看小丫鬟:“有什麽話,還不說?”

青巧臉一紅,趕緊說:“昨天有個事,我忘記和小姐說了,小姐要打的那些刀具,鋪子裏說,沒拿捏準,不敢直接成貨,想先打個樣品,讓咱們看看。”

“什麽時候?”

“因那刀子小,說是明天就能出樣。”

宋采唐想了想:“好,明天我親自去看,你帶路。”

“可是小姐——”青巧小眉毛皺起來,“您這病才好,能出門麽?”她眼角快速往青宜院掃了一掃,“那邊會同意?”

宋采唐長眉揚起,眸底一片嶙嶙波光,滿是靈慧之氣:“不用她同意,和大姐說一聲就行了。”

“大小姐?”

宋采唐敲了下青巧腦門:“以為你家小姐和你一樣頭腦簡單,沒需要前就不會問,不知道準備著點?”

青巧捂著額頭,沒喊疼,反倒眼睛晶晶亮:“小姐什麽時候問的?剛才?”

“嗯。大姐說,咱們家沒那麽大規矩,想出去,同她說一聲,帶上足夠的人,保證不會出事就行了。”宋采唐說完,眸色轉了轉,叮囑青巧,“既然明天要出去,晚一點咱們回來,你就去大姐那替我報備一聲。”

青巧連連點頭,脆聲應道:“是!”

說著話,拐上廡廊,影子好像又長了一點。

裙角微晃,禁步上絲絳如水流淌,袖擺輕動,發梢如絲綢飄蕩

姿態優雅,不急不徐,很有種古代仕女的端穩。

宋采唐覺得有點陌生。

變的好像都不是她自己了。

到這古代,她沒有原身記憶,卻一點都不害怕,奇異的適應,融入的特別快——

除了晚上總是驚醒,不大能睡得著。

她能清楚的知道這是自己,不是什麽原身的習慣。

為什麽呢?

青宜院裏,張氏很是溫善,見宋采唐來了,趕緊叫大丫鬟看座上茶,還把宋采唐拉過去,握著手細細打量了半天。

“果然是個顏色好的,病好了,眼裏有神,更精神了!”

宋采唐就垂著頭,做羞澀狀:“哪裏有那般好,舅母莫取笑我啦。”

“嗯,還謙虛,可比你二姐可強多了,她就是吃了嘴皮子的苦,說話總是太快太直,實則沒什麽壞心,偏被別人誤會!”

張氏拉著宋采唐的手不放。

因她坐在榻上,略矮一截,為了配合她拉的動作,宋采唐只能微微彎著腰,又不能讓姿態太難看,不大好直接彎,而是得略矮著腿,姿勢非常別扭。

幾息的工夫,她尚能忍受,時間長一點,就渾身僵硬,酸疼的不行。

想用這種方法做下馬威?

宋采唐眼梢微垂,掩下眸底笑意。

她迅速伸手,把站在一邊的關蓉蓉的手拉了過來,和張氏的握在一起:“哪有,二姐明明爽直活潑,昨日還專門去二門上迎我,我們好著呢,一點誤會都沒有,顯是舅母要求太高啦!”

關蓉蓉不可能喜歡宋采唐,但被母親教著,表面功夫知道怎麽來,而且被誇,誰不高興?

她難得露了個真心的笑:“表妹說的是,娘,我和表妹好著呢!”

反正不管心裏好不好,表面肯定得好。

張氏眼神微閃,心中微微嘆氣。

她的傻女兒,怕還沒看出來眼下是個什麽局。

看看自鳴得意,自以為任務完成的很好的關蓉蓉,再看看笑的一臉燦爛,什麽情緒都瞧不出來的宋采唐

張氏只得笑呵呵的松手,熱情指座:“坐,都坐!”

到底,她也心疼自家女兒,不願關蓉蓉和宋采唐一起別扭的站不直,又蹲不下。

“怎麽樣,家裏住的可慣?兩個新丫鬟使的可順手?”

張氏一邊說話,一邊瞟了眼站在一旁,低著頭的琴秀。

她沒什麽特殊動作,眼神也很隨和,可琴秀就是害怕了,身體輕輕一顫。

宋采唐裝做沒看到,大家閨秀似的輕舉微動,茶盞沾了沾唇,笑容一如既往燦爛:“挺好的,幹活兒很麻利。”

“那就好。”張氏垂眼呷著茶,聲音很是雲淡風輕,“咱們這樣的人家,別的不缺,下人卻是夠的,誰要敢不聽話,於主子沒用,直管打死。”

宋采唐知這是敲打,敲打琴秀,也是敲打自己。

不過沒有用。

因為她根本就不會聽。也不會在意。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羹湯碗上,略略一頓。

張氏見了,輕聲一笑,問:“唐姐兒喜歡這碗?”

“瞧著眼熟,方才從祖母那邊過來,大姐給祖母餵藥的碗,同這個——一樣。”

宋采唐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張氏的表情。

張氏神情一絲兒都沒變,依舊溫柔笑著:“同是大廚房拿過來的,組著套呢,自然一樣。”

宋采唐換了個問題:“聽大姐說,祖母這病是著了風,舅母知道麽?”

“我做人媳婦的,怎會不知?”張氏嘆了口氣,面露不忍之色,“只是老人家身子弱,有時候也不是下人們伺候的不經心,換個季啊,出個門啊,偶爾甚至沐個浴,換個衣服都會生病,沒法子。”

“我這只能好好照顧著,你們做小輩的,也要常去瞧瞧才好”

一番話,張氏說的語重心長,不管眼神還是表情,都非常穩,沒半點不對。

可宋采唐還是覺得不對。

不是因為桌上這一模一樣的碗,而是味道。

她有個這裏人不知道的優點——鼻子非常靈。

發揮的好時,她只消聞一下,就能判斷出屍體死了幾天,大致在什麽環境。

這個碗,這個房間,似乎有一抹味道,和外祖母房間相同。

非常淡,只一點點,別人肯定分辨不出來,但她不一樣。

從與關清的談話裏,她非常肯定張氏今日還沒去看過外祖母,她身邊大丫鬟倒是去過,但也只在門外問了問,並沒有進房間。

如何這廳裏,會有和那房間一樣的味道呢?

而且好像是藥味。

宋采唐蹙著眉,認真想了想外祖母的病象,應該是風寒入體無疑,這種病並不重,老人家身體弱,發起來看似兇險,病程也長,可只要跟著吃藥,就會痊愈,外祖母除了病程長點,沒什麽特別的。

病程長點?

宋采唐眼梢瞇起,似乎有點明白了。

外祖母是風寒沒錯,病種不可能動手腳,但這病情反覆,病程時長真有心,卻是可以操作的。

有很種草藥,配合起來有延長病程的作用,沒什麽大危害,就是讓病情反覆,怎麽不見好轉。

什麽時候好,由下手的人控制。

可惜她學的法醫,懂一些藥理學,本身卻沒有背記太多這方面的知識,取血化驗室裏驗一驗倒是能清楚,眼下麽——她著實找不出是哪種草藥。

味道在這裏,肯定是屋子裏的人做的,這滿屋子都是張氏的人,張氏主謀,跑不了。

宋采唐輕輕放下茶盞,看了張氏一眼,有些想不通,下手害人,卻不致命致死,只是想延長病期

她想幹什麽?

張氏迎著宋采唐的視線,始終很溫和,始終很穩,沒半點異狀。

但其實,她心裏也有些好奇,這賤丫頭想幹什麽?

12.你當你是誰

廳內很是安靜,落針可聞。

張氏沒說話,宋采唐也沒說話,但二人間似乎有種別人理解不了,也插不進的氣氛

關蓉蓉很不爽。

“表妹知道我性子直,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她看著宋采唐,尖尖眼角透著淩厲挑剔:“這誰人家中,晨昏定省都是有規矩的,什麽時辰起,什麽時辰行,別人不管你,你自己心中當也要有數。我娘主理中饋,每天要忙的事很多,為等你,耽誤多少事了,你知道麽!”

宋采唐非常受教,當即起身朝張氏賠禮:“對不住,舅母,是我的錯。外祖母病勢洶洶,我瞧著難受,就多留了會兒,忘了時間,您罰我吧!”

“知道錯就——”

見宋采唐服軟,關蓉蓉得意之色還沒露出來,就被張氏給截了。

“這話怎麽說的?”張氏一邊命大丫鬟趕緊去攔宋采唐行大禮,一邊眼風飛過去,警告了自己女兒一眼。

“孝順長輩,那是應當應份兒的,說出大天去也沒錯!我不過等了一等,又不費什麽事,有什麽好罰的?”

這要傳出去,關家表小姐先去看外祖母,因心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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