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的卓瀾，直到這時候，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掉到了深淵裏，深不見底，還被落石砸暈了腦袋。就這麽幾秒的功夫，他就落入了必死無疑的境地——即便是現在的他，也覺得當時的自己應該是沒救了。

他無法抗拒地跟著當年的自己落了下去，大地開裂、周遭轟鳴，無數落石和塵灰在裂縫中滾落、砸開。作為“觀眾”的卓瀾不會被傷害，只是下意識地望向上方。在頭頂，火紅色的天空變成了一條線，地面是無法企及的天塹。

就在他晃神的一秒，人類卓瀾的身體驟然停止了下落。

他浮了起來，身周有個看不見的罩子，落石、建築碎片、任何東西砸在上面，會像是砸到了一個堅硬無比的外殼，直接被彈開。他雙眼緊閉，無知無覺地向那一線天飛去，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臂抱了上去。

身為觀眾的血族卓瀾，自然也跟著上去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立在半空中的人……至少外表看著。

那是艾利克斯。

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卓瀾愈發覺得，那又不是艾利克斯。

他的臉還是那樣，衣服也還是先前出門時的那套，可整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了。他看起來如此聖潔、神聖，高不可攀，不可侵犯。即便是“不在現場”的卓瀾，好像也被他的力量擊穿了“次元”，明顯地感覺到了來自神族的力量。

現在的卓瀾，已經和神殿打過很多次交道，能夠清楚明辨這種帶著神性的力量。他還能意識到，艾利克斯的力量要比他以前見識過的任何一次，都要純粹得多、強大得多。

而且他看著暈過去的卓瀾的眼神……也有些陌生。

無論是人類卓瀾還是血族卓瀾，都沒見過艾利克斯這樣的眼神。血族卓瀾甚至湊到近處，在兩人的臉相距只有三十公分的距離看他，越看越皺眉。

艾利克斯看他的眼神，太冷漠了。

乍一看還是帶著愛、寬容、憐憫和溫柔的，但卓瀾如此熟悉艾利克斯，一下就分辨出了他和之前的不同。他變得疏遠，變得高高在上。此刻，他像是真正的神明，瞬間劃清了他的普通人類的界限。

以前艾利克斯就和卓瀾說過，他是神族的成員，以吸收他人的信仰為增長力量的方式。當時小小的卓瀾一直沒能完全理解這句話，他只是在心裏把艾利克斯當做自己的救世主、自己的天神。卓瀾猜想很多其他人也是這麽看艾利克斯的，不然他的力量不會增長這麽快、這麽強大。

艾利克斯擅長於收獲別人的崇敬。

只是那時的卓瀾還不知道，艾利克斯這條道路走到盡頭，會變成真正的神明。

直到今天，卓瀾才明白曾經昏迷的自己錯過了什麽重要的事。他把艾利克斯當做自己的神、不可褻瀆，可他錯過了艾利克斯真正成為神明的一刻，也從不知道……艾利克斯變成了真正的、不可接近的對象。

已經成為血族的卓瀾，感覺真是世事弄人。

“你已經變成真正的神明了嗎……”卓瀾自嘲一笑，“看來我離你越來越遠了啊。”

卓瀾是個血族，是神明、神殿最討厭的邪惡生物。盡管卓瀾不怕任何陽光、聖物和銀，但這並不能抹滅他是黑暗一族的事實。他不敢想象，要是艾利克斯見到了現在的自己，會不會立刻“替天行道”。

還只是神族一員的艾利克斯或許不會，但成為神明的艾利克斯，一定會的。

卓瀾擡頭看了看天空，天空依舊是黑紅交織的，雷電和風聲在人的大腦裏轟鳴。遠處有熊熊火光、有可怕的吼聲、還有令人心悸可怕漩渦，如果卓瀾設身處地地看到這一切，估計要以為這個世界要走到終結了。

他很快就知道，他沒猜錯。

“這裏即將成為煉獄。”

艾利克斯立在空中，俯瞰大地，忽然開口道：“人類無法再在這裏生存，這裏是魔物的深淵，黑暗與罪惡將在這裏狂歡。”

卓瀾楞楞地看著他。這些形容詞，讓卓瀾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這裏該不會是……魔界？

——或者說，之後被稱為魔界的地方？

卓瀾被這個想法震驚了，他死死盯著艾利克斯，但這時的艾利克斯並不會感應到他的存在。艾利克斯只是看著浮在空中的卓瀾，手伸到他的上方懸著，很快就讓對方身上的所有傷痕消失了。

人類卓瀾被治好了，只是還沒醒來。目睹一切的血族卓瀾則是心情覆雜，因為現在的他，應該已經沒法接受艾利克斯的神力治療了。

這是血族的死穴。就算卓瀾可以讓這種力量對自己沒有攻擊力，可也很難接受其中的治愈力量。

艾利克斯把他治好，然後道：“我要把你送走了。”

卓瀾：“！！！”

原來如此！

就說為什麽成為血族之後沒能找到過去生活的痕跡，原來是因為換了一個世界！世界不同，當然會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過去見過的一切！

但，艾利克斯只把自己送走了嗎？

還是把還存活的所有人類都送走了？

艾利克斯沒解答卓瀾的這些疑問，他只是將手放在了卓瀾的額頭上，輕輕捂住。他的力量現在如此強大，強大到他只要運轉力量，血族的卓瀾就能感覺到他的能量正在湧動。

卓瀾意識到，艾利克斯的力量正在過去的自己身上打轉。

——這次是什麽？

“……你的願望，是這樣的嗎？”

艾利克斯的聲音冷淡：“這個願望，是無法實現的。”

卓瀾忽然懂了。

艾利克斯在探查他心底的願望！應該是要在把人類卓瀾送走之前，最後一次實現他的願望！

艾利克斯現在是神了，他能做到所有的事。但他說不能實現，那卓瀾的願望，應該就是和他有關。

神愛世人，可不會滿足世人的所有願望。

他不會為了人類屈尊降貴。

“說這麽嚴重，我猜大概就是‘永遠和你在一起’之類的吧。”卓瀾嘀咕道，“我也知道無法實現啊，你也不用這麽明白地說出來吧。你現在可是神明了，你說的話是神諭好嗎？這麽咒我也是有點過分了……”

艾利克斯繼續道：“不過，有種別的方式，也算是實現你的願望了吧。”

“哎？”卓瀾跟和他對話似的，“什麽意思？”

“我把它們……送去陪你。”艾利克斯看著依舊雙眼緊閉的卓瀾，“希望能給你帶來一些安慰。”

“它們……？”卓瀾茫然得很，“誰？？？什麽東西？”

他一邊問，一邊在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某種預感：“不會吧……難道是……？！”

“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艾利克斯道，“我已經不需要它們了。”

“！！！”卓瀾震驚地看著他，“所以說他們是……他們是你的……？！”

這消息太爆炸了，爆炸到了卓瀾幾乎無法完整說出一整句話。這一刻，他心底那些荒謬的猜測忽然變為了現實，那些熟悉的人，全都變成了另一個更熟悉的人的縮影。

蓋拉德維爾，希卡萊什，阿爾沙，費奧多羅，安諾，赫寧，周明輝。

仔細想想他們的性格，居然真的能隱隱對上。

覆雜的心情湧來，卓瀾說不清自己是高興還是別的感受。他覺得自己被騙了，但這場欺騙好像也不是壞事。他感覺到了神明的冷酷，也感受到了神明的溫暖，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你把七宗罪，從自己身上剝離了啊……”卓瀾喃喃道，“所以你不再會發火，不再會開懷大笑，只會對世上一切一視同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看著艾利克斯一揮手，自己的身影就消失了。

從此之後，自己就會在另一個世界醒來，遇到那些人。

“我這算不算……瀆神了？”卓瀾垂眼，越想越好笑，越想越覺得太荒謬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艾利克斯一直在自己身邊，他居然完全沒發現。那七個人的血液如此讓他神魂顛倒，他只覺得湊巧，卻一點沒往別處猜想。

卓瀾被這場發現驚得回不過神，還沒意識到，他的身體走了，他卻沒跟著走。

他的腦子來來回回轉著“瀆神”二字，自嘲地感嘆：“可千萬別算啊，我還不想被你討厭呢……”

“不算。”

一道男聲回答了他。

這道聲音如此熟悉，而且幾分鐘前才剛剛聽到。可簡簡單單一個詞傳到卓瀾的耳朵裏，猶如九天轟雷！

“！！！”卓瀾猛然擡頭，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還是那個艾利克斯，還是那副站在半空中的模樣，但這次，艾利克斯卻是直直看向了血族的卓瀾！

卓瀾感覺自己在做夢。

一定是在做夢，不然過去影像裏的艾利克斯怎麽會忽然和自己說話？！

而且還和自己討論“瀆神”的話題，這不是瘋了嗎？！

卓瀾的腦子紛亂，明明不敢相信，卻又直直盯著那個望著自己的神明。

——好吧，即便是夢，那也是美夢。

——把我們在一起的歲月回憶了一遍，現在還能直接和艾利克斯說話，不是美夢是什麽？

卓瀾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他只是癡癡看著艾利克斯。既然這是個夢，而且是自己的夢，那在夢裏做什麽都可以，不是嗎？

卓瀾一步步走向艾利克斯，好像空中有一段隱形的橋，讓他就這樣走到了艾利克斯面前。

直到，兩人——應該說一個神明、一個血族——的腳尖，幾乎貼在一起。

艾利克斯也望著卓瀾，金色的眸子十分澄澈，裏面映出卓瀾的影子。

他擡起手，順了一下卓瀾的頭發，淡淡問道：“怎麽？”

卓瀾聽出他話語裏的淡漠，皺眉抱怨：“既然是夢，就不能把那個還沒扔掉七情六欲的艾利克斯帶給我嗎？”

艾利克斯看著他，眼神溫和：“你覺得這是夢？”

“這當然是夢。這要不是夢，我現在就得死了。神明會允許一個黑暗的、邪惡的生物肖想他嗎？顯然不可能。”卓瀾嘆道，“不過，也有可能我就是要死了吧？就是死前的走馬燈太短了，要是那七個確實是你分割出去的一部分，我倒是很願意再看一遍這段日子……”

他嘀嘀咕咕一堆，最後覺得，自己實在太浪費時間了。

“不管了，反正是夢！”

卓瀾一伸手，抱住艾利克斯，依偎到他的懷裏。只有在夢裏，他才敢像是情人一般靠在艾利克斯身上；可即便在夢裏，他也不敢看艾利克斯此刻的眼神。

或許是厭惡，或許什麽都沒有，但卓瀾不敢賭。

他閉上眼，低聲喃喃：“我好想你……”

艾利克斯抱住他，輕拍他的背脊，像是在撫慰一個惶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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