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見一見嗎？”

教授看著正在擦汗的高大男人，被他身上某種莫名的氣勢壓迫，沒敢站得太近：“如果你想見，我們就回應那邊，然後看情況安排你們見面。”

男人冷淡道：“那邊是什麽人？”

“……現在不方便細說。”教授也得遵循保密原則，“我只能和你說，也是和你一樣重新覆蘇的人。”

男人道：“我不記得認識這樣的人。”

教授：“這不是廢話嗎？你連你的名字都不記得。”

金發男人：“……”

教授問道：“他說你叫‘安諾’，你有印象嗎？”

“……”男人沈默了幾秒，“不確定。”

“他還給了一張照片出來，看起來和你的外貌是一樣的，但穿的服裝似乎是以前的騎士裝束。”教授用通訊器投影出一張動圖，“看看，有印象嗎？”

男人看著那圖像裏的人，金發、銀色盔甲，臉看起來真和他自己一模一樣。這個銀甲騎士正握著鏡頭外伸出的一只手，慢慢把一個指環戴到那只手的無名指上。

指環的大小和那根無名指並不匹配，但銀甲騎士戴得很認真。他略微皺著眉，眼睛裏泛著血絲，略帶緊繃的狀態倒是和現在的金發男人如出一轍。

戴上後，動圖就結束了。

鑒於男人在看完動圖後還沒說話，教授只得繼續開口道：“之前和你說過，我們為了喚醒你，曾經把你的神經連接到一個游戲裏。但這個游戲出於保密原則，並沒告知我們到底給你安排了什麽活動。現在看來，你很可能是成為了游戲裏這個NPC，並且和這個人產生了互動。你對在游戲裏的事，還是沒有任何印象嗎？”

男人幹脆道：“沒有。”

“游戲論壇上有個帖子，一直在討論一個神秘的神殿騎士，現在看很可能說的就是你。”在後面站著的一名研究員忍不住道，“這個圖片的背景，就是那個神秘騎士會出現的廢舊神殿，你對這個神殿也沒有印象嗎？”

男人道：“沒有。”

“但你做出了論壇上從未描述過的舉動。”研究員道，“這個戒指，應該是玩家打開神殿門後，殺掉忽然刷出來的三個怪，怪身上掉的。玩家直接撿走戒指，這個任務就結束了。由騎士來給玩家戴上，聞所未聞。”

男人道：“我不記得這件事，不一定是我。”

“是不是，見一面不就好了？”教授道，“如果你們確實認識，他應該能幫助你回覆記憶。”

男人瞇了瞇眼：“即便他認識我，我也不能確定他是我的友方，還是敵人。”

“……敵人？”教授疑惑道，“你想起你有敵人了？”

“感覺。”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我有種非常強烈的危機感，似乎有人隨時會取我性命。”

後面的研究員說道：“但現在距離你的時代，少說幾百年，環境不可同日而語啊。就算你有敵人，也應該早就灰飛煙滅了吧。”

男人道：“萬一就是現在這個要找我的人呢？”

教授道：“我倒覺得，你這個‘感覺’，是你重傷沈睡之前的情緒延續而已。如果你見了那個人，或許能解開心結，然後你就能解除這種緊繃的狀態了。”

“對啊對啊，見一見又沒什麽。”研究員在後面跟著勸道，“先在星網上見個面唄？再不濟通訊器上視訊聊一聊？這樣就算是敵人，他也不能把你怎麽樣啊。”

男人沈默了，似乎在考慮。

研究員再接再厲道：“你這麽敏銳，星網上肯定就能察覺他是敵是友了。而且退一萬步來講，即便你們面對面了、幹架了，就你這個五倍重力還能捶裂地板的能力，有什麽好怕的？”

男人靜靜想了一分鐘，終於做了決定。

“可以。”

***

第888號古生物研究所給出“可以見面”的答覆之後，卓瀾這邊……反而沒空了。

他最近在教劇組裏的人古典巴洛克舞和隊列舞，有些演員的肢體就是不協調，真是教得心累。幸虧教了幾遍，剩下就可以用錄影之類的讓他們先自己去練，不然卓瀾真是要當場發火了。

他還要先給技術組先跳幾遍男步和女布，以用於後期的大場面合成。

這一來二去的，見面的時間就拖了好幾天。

這期間，第888號古生物研究所已經把卓瀾的身份告知了金發男人，還把卓瀾的視頻都找給他看。男人嘴上說著“不認識”，但還是很認真把所有視頻看完了。研究員們私底下八卦他是口是心非，但不敢當面說，怕被他一拳捶爆。

男人最後看的視頻，是劇組剛發出來的第二段“禮儀課”——古典巴洛克舞指導。

這次拍的已經是大家基本學會了，集體跳一遍，卓瀾邊看邊指導。卓瀾依舊沒露臉，背對著鏡頭，小教鞭在手裏敲得啪啪響，冷厲的毒舌語句時不時就蹦出來。不過這次他的全身出鏡了，還會來回走動，一雙踩著靴子的大長腿步伐優雅極了。

到這次，評論裏依舊有很多罵人的，但“在線跪舔”的抖M們明顯增多了。還有動作快的，直接把卓瀾的背影動圖技術處理了一遍，在他空著的左手上多加了一條牽引繩，另一頭伸向畫面外，引人遐想。不僅如此，這個動圖還配上了技術生成的語音，教鞭“啪”地一打，畫面裏的卓瀾就會冷冷地說：“叫你快點，沒聽到嗎？”

簡直就是真·M們的神圖。各種過火的留言跟在這層動圖之下，開玩笑的有，也不乏認真在汙言穢語的，後來還引來了網絡監控，直接刪了整層樓。

不過被刪掉的圖，已經很多人存了下來，而且流傳甚廣，此為後話。

眼下金發男人在看的時候，這些都還沒刪。那些沖著卓瀾去的不堪入目的留言，看得金發男人心底煩躁，不悅地瞇了瞇眼。

想要破壞什麽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默默醞釀中。

好在這場“狂風驟雨”還沒砸下來，卓瀾就抽出時間見面了。

按照商定的結果，卓瀾會和男人在星網上的虛擬房間裏見面，不帶別人。666和888研究所的人本來還提出想看“現場直播”，卓瀾表示不行。

血族的原話是：“一旦想到有人在看，有些過往我就不敢說了，最好別來。”

研究員們考慮了一下，只好退散了。

於是，會面的只有卓瀾，和那個……暫且說“疑似安諾”的男人吧。

碰面的房間是卓瀾開的。他惡意滿滿地選擇了一個臥室場景，又暗又破，只有兩盞油燈勉強提供著光線。空氣裏彌漫著陰濕的木頭味和下雨天特有的氣味，外面唰啦啦地下著雨，似乎隔離了房間和外界。

這是一個千年前的，價格低廉的旅館房間。

金發男人踏進來時，第一反應是“厭惡”。

不是厭惡這裏的臟亂差，而是厭惡這裏給他帶來的“暴躁”感覺。這種場景，會讓他忍不住生出破壞什麽的沖動。只要站在昏暗裏，他的冷靜面具就會出現裂縫，內心滋生的黑暗好似和身後的影子漸漸融為一體。

他看著對面的那個人。

和視頻裏看到的那個自信、張狂、毒舌並且艷麗的血族不一樣，對面那個青年裹著暗沈的大鬥篷，寬大的衣物襯得他尤為瘦弱。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濕了，臉上沾著血跡，看起來有點臟臟的、怯怯的。唯有一雙藍色的眸子，像是在昏暗中閃著光。

“騎士先生……”

青年朝他走來，剛開始的步伐還有點膽怯和猶豫，後來越走越快，三步並作兩步撲到他懷裏：“今晚，可以留下來嗎？”

金發男人垂頭看著他，沒回抱、沒推開、沒答話。

青年仰頭看著他，眨眨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閉眼親上去。

男人後仰躲開了。

“……先生？”青年張開眼，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男人冷冷道：“放開我。”

“為什麽？”青年茫然道，“您把我從魔獸嘴裏救下來，給我買了食物，帶我到這裏……不是為了讓我這麽‘報答’您的嗎？”

男人瞇了瞇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是你約我來見面的。這是什麽花招？”

“……嗤。”卓瀾的神色忽地一變，那種委屈又怯懦的表情瞬間沒了，輕佻地笑了笑。

“可真絕情啊，騎士大人。”血族後退幾步，撩開披風的扣子，“你明明在這種地方上了我，現在就給我翻臉不認了，真是好樣的。”

男人不為所動：“我不記得你說的這些。”

卓瀾挑眉：“哦，你的意思是，只要搬出失憶這個借口，什麽責任都不用負，是嗎？”

男人道：“我只是不確定這是我的責任。”

卓瀾冷哼一聲：“嘖嘖，你自己聽聽，你像不像不想對女朋友肚子裏的孩子負責的渣男？”

男人：“……”

“老實說，我不知道怎麽讓你恢覆記憶，這麽約見面也就是想碰碰運氣。”卓瀾看他這副不為所動的樣子，有點來氣，“我就是想知道你後來怎麽會被處死……怎麽又覆活了。但你這樣，根本不可能給我答案。”

男人看著他：“我不記得我的名字，你怎麽能確認我就是那個‘安諾’？”

“哇哦，聽聽這個語氣，不會是在吃自己的醋吧？”卓瀾道，“你還在游戲裏幫我殺怪，幫我戴戒指，怎麽就不是你？你對別的玩家都不會這麽做。”

“那可能只是所謂的主系統程序。”

“但只有我對你說了安諾的故事，也只有我最後碰你的時候沒被你殺死。”

“……”

“還有，你沒發現嗎？”卓瀾挑眉，“進入這個房間後，我們說的是古I語，可沒用翻譯器。”

“……”男人還沈默著，但卓瀾明白，他其實在思考這當中的事了。

他總是這樣，面上一派冷靜和莊重，實際上腦子裏思考著各種事，甚至會閃過暴虐的畫面。

“你要還不信，我還有一個證據。”

“什麽？”

血族輕聲一笑。

“和我面對面，我能在短時間內徹底消除你心底那種壓不住的暴虐情緒，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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