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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折竹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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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彌漫著昏暗的霧氣, 光是站在寒澗邊上,便可感受到來自它的冰涼溫度, 冉毓突兀地打了個寒顫, 道:“這怎麽可能……寒澗之水,如何能夠載人?便是師兄, 不也是為人所救才沒被其傷了根本嗎?”

上次他落水之時, 為了搪塞,便對幾個師弟說是因被周自恒和俞移山所救, 才得以逃命的。顧陵凝重著面色, 纖長手指在水中一轉, 再探了一探, 許久才能確定:“水中的確有人。”

沈長夜沈吟片刻, 左手凝了一團靈力, 沈沈地註入到了寒澗當中, 可是他這點靈力註入其中, 無異於泥牛入海,片刻便尋不到蹤跡了。顧陵在手浸在水中,見狀便也無聲地釋放出了些靈力去。

似有神人相助, 沈長夜眼見著方才自己釋放到水中的一點靈力在極快的時間內擴散, 在水中織出了一張金光熠熠的大網,這網像是有生命一般聚攏又張開, 仔細地在水中探尋著。

“若有人以一身靈力結界,在寒澗當中並非不可活。”沈長夜望著面前的水,思索著道, “只是……若以一身靈力結界,自身便會成為一個毫無靈力的人,根本等不得人來救,所以按理說這種情況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網似乎找到了什麽,在水裏某一個點上飛快聚攏,凝成了一個幾乎耀眼的金色光點。光點翻湧著向岸邊移過來,冉毓眼尖地發現,光點中似乎露出了一截青色的衣角。

“不……”顧陵盯著那截衣角,不知想到了什麽,竟然露出了一個不知是悲憫還是嘲諷的微笑,“若有人願以畢生靈力為另一人結界呢……”

他沒有說完,然而沈長夜和冉毓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此,便可保另一人性命!”

靈力已經翻湧著波浪,將那人帶到了岸邊,沈長夜負手,俯身去看,不料剛剛將那人翻過身來,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師尊!”冉毓失聲喚道,隨後又覺得這樣喚有些不妥,便轉頭看向顧陵,“謝,謝清江……為何會在這裏?”

顧陵伸手往他喉間一探,又反手連點了三四個穴位:“他沒死,是受了重傷,太過虛弱,長夜仙尊將他平放下來,催靈力過一遍他全身的穴位便好。”

沈長夜依言去做,果真沒過多久,便見謝清江皺著眉咳嗽了幾聲,隨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在謝清江猶是他同門小師弟的時候,便是十分纖弱的少年,之後有幾年與他們三人同登仙尊之位,意氣風發,再後來天懸之戰被江拂意一劍重傷,纏綿病榻十餘年……歲月將當初懷揣夢想的少年變得不擇手段,變得薄涼惡毒,變得滿身病痛——就如現在一般。

他纖長的眼睫一顫,一向含情脈脈的眼神在看見面前的沈長夜之時,突然蒙了一層水汽,他啞著嗓子,喚道:“長夜……”

在下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在哪裏,眼底朦朧的水霧一瞬間便結成了堅冰。他艱難地側過頭,在看見顧陵的時候,竟下意識地凝起了一團靈力,似乎還想攻擊他。

沈長夜註意到了他的動作,一把抓住了他纖細的手腕,低喝道:“謝清江!”

“我殺了你……”謝清江全然不顧,像是著了魔一般,掙紮著想向顧陵撲過去,“我早便該殺你……我早便該殺你的!”

他從頭到腳都濕透了,發髻不知所蹤,打散了一頭烏黑長發,身上竹葉青的袍子也已是破舊不堪。顧陵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時候,他絲毫不在意地走近了些,蹲在了謝清江面前,喚道:“你為何執意要殺我?”

“師尊……”一旁的冉毓“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他似乎想要努力冷靜,眼淚卻抑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用手背抹著自己的眼淚,顫聲問道,“那些……傳聞,全都是真的?你真的害了師兄,真的害了蕭寧?你……你為何要做這些事,為什麽,為什麽啊?”

謝清江對他的哭訴置若罔聞,一雙桃花眼死死地盯著顧陵,喉嚨裏滾動著低沈的笑聲,他回答顧陵:“不是你死,便是我死……難道不是嗎?”

沈長夜皺著眉扭他的手,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用另一只手堪堪扯住了顧陵的衣角:“挽山死了,被你們殺了……獻祭給始靈,生遭啃噬,死墮阿鼻,哈哈哈哈……你們滿意了嗎,你——你和蕭寧滿意了嗎?”

“你冷靜點!”沈長夜扭著他的手腕,幾乎要把他的手腕直接卸下來,“你說什麽?挽山怎麽死的,為誰所殺,什麽獻祭,你說清楚一點!”

謝清江轉過頭來看他,目光柔軟了些許,嘴角卻勾起一個柔柔的笑意:“你急什麽,我們的生死,你又何嘗在意過呢?”

不等沈長夜說話,謝清江便松了抓著顧陵衣角的Y。X。D。J。手,催動全身靈力往空中一送。泛著青色光芒的“靈璧”在空中閃爍了好幾下,才勉強顯形,落到了他的手裏。

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氣一般,謝清江死死地握了那把劍,往沈長夜手中送去:“你……我入師門之時,你給我的劍,現如今還給你,還給你……”

沈長夜不知所措地握著那把劍,一手抓著他:“你……”

顧陵卻借機伸手在他腕間探了探,良久才道:“雖有人用全身靈力為他結界護體,但他想必在寒澗中時辰不短,縱有靈力也無用——現如今他身上靈脈斷了十之八九,方才又強行催動禦劍,恐怕即使能夠活下來,今後也不可能再用術法了。”

“哈哈哈……”聽了這話,謝清江竟然低低地笑出了聲,他剛才召劍用了太多力氣,此刻竟連這一笑都咳出了一團血沫,“你聽見了嗎,我又變成一個廢人了,世事無常,當真是……讓人發笑。”

“什麽叫‘又’?”沈長夜卻敏感地聽出了他話語中旁的意思,不禁問道,“你和挽山,你們這麽多年,究竟瞞了我什麽事情?”

他卻只是時哭時笑,什麽都不回答,顧陵見他情狀,低嘆一聲,再次將冰藍色靈力自他喉間灌了進去。謝清江顯然認得這個法術,見他使用,不禁瞪圓了雙目:“你,你怎麽會……”

顧陵有些嘲諷地說:“當初靈真上神若是知道,你這樣濫用他教給你的術法,一定會立刻殺了你。”

真言訣已經開始起效用,顧陵見他痛苦地捂住了喉嚨,便側首向沈長夜道:“長夜仙尊,你想問他什麽話,此刻便問吧。”

雖方才便在意顧陵為何會用此等法術,但如今情形,已容不得沈長夜想太多,他扶著謝清江的肩膀,腦海中登時一片空白,只得繼續方才的話道:“你方才說‘又成了廢人’,為何叫‘又’?”

謝清江顯然不想說,但如今也由不得他說不說,他痛苦地蹙起了纖細的長眉,良久才顫抖地、一字一句地開始說話。

“四絕門尚在之時,楚映日逞能偷襲冥靈山,你前去救他,與他一起被困屠龍道,血戰三日三夜才歸,歸來卻重傷不醒……”

屠龍道是妖族始祖屠龍之地,最初是創世諸神一塊息壤,如今被妖族布為狹長峽谷,布滿機關瘴氣,被困其中者幾乎從未有人生還。當初他二人在其中血戰,不僅受了重傷,更重要的是,屠龍道邊奇異香花,香氣蠱惑人心,讓他們產生了十分嚴重的幻覺。

楚映日受傷太重,也正是因為受傷太重,早早地便昏死過去。而沈長夜搏鬥良久,吸入香氣更多,身體之傷尚還可救,可若是神智受損……

被救回來之後,當時謝清江費盡心思請來的各路神醫皆說,沈長夜傷重難愈,就算醒過來,也永遠都修不了道了。

同門師兄弟,謝清江幾乎是最明白這對他意味著什麽——天賦靈力極好的少年,身世清白,師門有名,本該成為名揚天下的人物,卻在如此年輕的時候便喪失了一切機會,從此庸庸碌碌,泯然眾人。他若是知道了,還不知該多痛苦。

百般思量之下,謝清江決定去藥魔谷為他取藥。

傳說藥魔谷有奇花,可化世間所有香氣傷人之毒,滋補靈力,通暢血脈,倘若他能得此花為引,定可以救得沈長夜。

傳言入藥魔谷取此花者九死一生,成功者寥寥無幾,殞命者的白骨卻填滿了谷底。當日謝清江雖與沈長夜師出同門,可靈力術法皆不是上佳,在修真界甚至是不入流的水平,兼之體弱多病,想要取到,不異於癡人說夢。

即使如此,他還是瞞著所有人去了。

無人知曉他在藥魔谷經歷了什麽,在左挽山發現此事,趕去救他的時候,他已傷痕累累地躺在谷底,修為全失,經脈盡斷,手中還死死地握著那朵為大師兄取來的花。

左挽山又急又怒,把渾身是血的少年急急抱了回去,在他叮囑下將那朵花親手煉化為湯藥,端到了沈長夜床邊為他服下,又立下了重誓,絕不將此事告與他知。謝清江這才昏死過去,醫者來看過,都道雖不會死,但他恐怕會就此變成一個廢人,餘生恐怕連劍都提不起來了。

沈長夜醒來之後聽聞他受傷,前來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叮囑他明知自己修為不佳,便不要往危險處去,說了沒兩句便急急地走了。楚映日外傷比他嚴重,此時還下不了床,他急著去瞧,連他來之前謝清江爬起來足足煮了一個時辰的茶都沒喝一口。

左挽山抱著劍立在門邊,看著桌前坐著的蒼白少年顫抖著手,將那一壺茶自己一個人都喝盡了。似乎有什麽東西自他眸中片片破碎,零落為不可見的齏粉,攪混了曾經清澈見底的眼神。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很喜歡師尊的,黑化前是柔弱漂亮的小少年,黑化後是死不悔改的惡毒美人兒(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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