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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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的時候, 顧陵首先看見的便是坐在床前的蕭寧。

他手執著筆,似乎正在寫著什麽, 竟連他醒了都沒發現。顧陵瞇著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北辰宮那張有著紅紗幔的床上,他心中一驚, 連忙低頭去看, 所幸未在自己手腕上看見那個玄鐵的鎖環。

蕭寧察覺到他醒了,胡亂地將自己寫的東西揉成一團, 似乎是有些緊張地湊了上來:“師兄, 你醒了?”

“小……九?”顧陵皺著眉問道, 不禁有些遲疑, “你……你是誰?”

他伸手抓住顧陵的手, 手指冰涼, 聲音也啞:“是我, 師兄。”

“為什麽是你?”顧陵大駭, 感覺自己腦中一片混亂,“他呢?我……我為什麽會在這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師兄, 你不要想這麽多了, 上次……寒澗水雖然殺你不得,但是畢竟傷身, ”蕭寧攥著他的手,像是有些委屈地說道,“你就在這裏好好養身體吧, 好不好?我會每日來看你的。”

“養身體?”顧陵把他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問道,“如今妖魔二界與終歲山水火不容,戰事幾乎一觸即發……這種時候,你讓我在這裏養身體?”

蕭寧低垂著眉眼,並未立刻回答,半晌才低低地說道:“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何必去在乎他們呢,你在乎的,不是只有我嗎?”

“你……”想起他之前做的那些事,顧陵幾乎氣結,“我告訴你的那些話,你為什麽一句都沒聽進去?我如何能在這裏安然高臥,更何況……”

“外面實在太危險,”蕭寧擡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把你一個人扔在外面,我不放心……”

“好,好,我們不聊這個話題,”顧陵舉起手來,有些頭疼地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便說……他,他是如何到你身上去的?”

蕭寧垂著長長的睫毛,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顧陵剛想下床,卻發現自己床前設了一層無形的結界,蕭寧可以完全不受阻擋地穿過那層結界,他想出去,卻被那結界阻擋得嚴嚴實實,他嘗試了幾次,不禁愕然道:“你……這是做什麽?”

蕭寧仍舊不回答,只看著他徒勞無功地擡手凝呢呢了一團靈力,想要破開那個結界,卻被那結界擋回去,重重地栽回到了床上。

“你便在這兒好好待著吧,”他聽見蕭寧的聲音,悠長的語調,似乎感覺索然無味,“裝他可真沒意思,兩句話說不完便要被你教訓,還是這樣比較好。”

蕭寧輕而易舉地坐到了床上,伸手把顧陵揪了起來,粗暴地吻他,結界對他而言似乎像是不存在一般。

“你……唔……”顧陵伸手去推他,氣到耳朵根都發紅,“你把我放出去!”

“誰讓你跟我這麽說話了?”蕭寧攬著他的腰,一把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腿間,一雙泛著紅光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你搞清楚一點,我可不是那個傻瓜,你這樣頤指氣使,是在和誰說話?”

顧陵被他親得發髻淩亂,狼狽不堪,卻又沒法反抗,只得坐在他的腿上,看起來毫無威脅地瞪著他,話語雖是冷冷的,聽起來卻也有一分顫抖:“怎麽,又想跟我玩從前那一套?”

蕭寧的手突然一顫,卻沒說話,只是按下了他的後腦勺,深深吻他,順勢把他放倒在了綿軟的榻上。他貼近他的耳邊,低語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麽波瀾:“你在這裏好好等著我,等我回來。”

“你——”顧陵還想再說些什麽,蕭寧卻起身急急地離開了房間。他走得很快,似乎還有些踉蹌,黑色的衣袍在北辰宮的殿門處閃過,帶來一陣桂花的香氣。

待“顧陵”重來尋沈長夜之時,已經是那一日夜間了。

他換了一件白色衣袍,卻並不是謝清江座下弟子常穿的水青邊白袍,沈長夜看著他袖口烈焰般的花紋,不禁問道:“你……為何穿著這件衣服……”

“哦,”顧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淡然回道,“我只是順手尋了一件穿上罷了,在終歲山未曾見過這樣的配色,可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這是映日……仙尊,當初常服,”沈長夜伸手拂過他袖口一圈烈焰般的花紋,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笑意,“我已經好多年沒見人穿過了。”

顧陵倏地收回了手,冷淡地道:“是我粗心,勾起仙尊傷心事了。”

“無妨,無妨,你坐,”沈長夜竟沒有察覺到他的失常,只轉身道,“昨日你去見蕭寧,回來時情緒不佳,可是他有些不對?”

“蕭寧為煞氣所控,決意相助妖魔二族,”顧陵依言坐下,擡眼望他道,“我勸他不得,反被他羞辱,是而心情不佳。”

“這煞氣……,”沈長夜在他對面坐下,聽他講完,便喃喃道,“我相信蕭寧本不是個壞孩子,定不願看天下大亂。煞氣為何、何人所掌、如何能控,還需要時間去調查。你不要太過憂心,我會盡快著人去細細查的,總有解除的方法。”

“長夜仙尊近日事務千頭萬緒,當真辛苦,”顧陵低著頭,語意不明地讚了他一句,突然沈默了一會兒,隨後道,“您說……相信蕭寧本不是個壞孩子?”

“當初我在慎戒閣罰他多次,一直心存疑惑,”沈長夜嘆了一句,回道,“蕭寧意志堅定,品行端正,從前那些事……便有可疑之處,你與他交往良久,應該也能看得出來,他本質並不壞……”

“本質並不壞,真的能用肉眼看出來嗎?”顧陵擡起頭來盯著他,目光銳利,“您跟我說過映日仙尊之事,多年老友,當初……您也該信他本質並不壞,怎麽最後還是親自動了手呢?”

沈長夜有片刻的失神:“他……”

“我與映日曾經約定,要走遍天下十二洲,匡扶正道,我也一直相信這個願望會實現的。”他低笑了一聲,斂了眉目,“可惜最終還是作繭自縛,把自己禁錮在了終歲山上,我所相信的東西,都太過脆弱,有時候我也在懷疑,當初該不該相信。”

他聽見顧陵在他身前似有嘲諷地笑了一聲,隨後低聲念叨了一句什麽,聲音太小,沒有聽清,不禁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棹影依稀似舊人,水北臒渠生紅萼……”他聽見顧陵清清楚楚地念道,“似舊人,哈哈哈……”

“你……”

顧陵卻飛快地打斷了他:“您聽見他便是沈秋鶴的時候,心裏是怎麽想的?”

怎麽想的?先是狂喜,後是驚疑?

他現在還記得當初那個夜晚,蕭寧逼上終歲山,與重傷的謝清江在崖頂談判,他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見清江橫刀一抹,便像一只青色的蝴蝶一般掉了下去。

在清江身後,那個一直跟著他、名動天下的神醫驚呼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隨後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跳了下去。

昏暗的夜色中,他還記得沈秋鶴回頭看見他的眼神,只是他當初還不明白,這樣覆雜的眼神代表著什麽。

謝清江和左挽山墜崖都未死,那沈秋鶴也不該死去才對,但他不禁也有一些恐慌,恐慌一切都是他設的局,是他將修真界和妖魔二界攪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心中卻還有另外一個聲音。

只要他還活著——

只要他還活著,這些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但沈長夜卻悲哀地發現自己根本給不出答案,於是他只能苦笑了一聲,道:“我希望他活著,又盼著他真的死了,帶著那樣的仇恨活在這世間,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吧。”

“那你如今還懷疑嗎,當初的事情,他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那個人……”許是勾起了舊事,他竟連顧陵什麽時候不再說“您”,而是直接說“你”了都沒意識到,“如今,你能給出答案了嗎?”

沈長夜細長的眉目微蹙了一下,很快便舒展了開來,他似乎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半晌才澀聲道:“清江和挽山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我如何能不信……只怪我當初太過、太過……”

他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下去:“是我之過,害他如此。”

“哈哈哈哈哈……”

剛剛說完,他便聽見對面的顧陵哈哈大笑了起來,他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笑過,沈長夜愕然道:“你笑什麽?”

“當初為什麽不信我?”

顧陵直視著他的眼睛,冷冷地問道,沈長夜感覺他的瞳孔中央似乎浮現出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大為震驚:“你——”

“當初為什麽不信我?”顧陵毫不躲避地直視著他,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當初為什麽不信我?你明明連一個不是你門下的弟子都能相信,為什麽不能相信我?你明明了解我,你明明該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信我的人!”

他抓住了沈長夜的肩膀,聲嘶力竭地吼道,無論是做楚映日,還是做沈秋鶴,他都從未有過這樣歇斯底裏的時候。

沈長夜看見一行眼淚從他頰邊淌了下來:“我期盼你來救我,可我等來的是什麽?是你握著萬古毫不留情的一劍,還是你義正言辭地告訴我,作孽必要償還?”

“你知道我明明觸發了東隅之血,為何不躲你那一劍嗎?”

“因為我從沒有想到,在那樣的時候,想要殺我的人居然是你……”

沈長夜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麽,仍憑他搖晃著,喉嚨裏翻滾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有一句:“你……”

“你所害怕的一切,就是我做的!”他已經幻化回沈秋鶴的樣子,湊近了沈長夜的耳邊,快意地笑道,“是我騙過了謝清江和左挽山,尋來了江拂意,一手培養出蕭寧,為的便是今日這樣,把這骯臟的一切都毀滅!”

有狂風在殿外突兀地刮起,沈長夜聽見了一陣“轟隆”的響聲,他臉色一變,心知有人闖到了縫魂洞的結界邊,剛邁了一步,又停了下來:“映日,是我的錯,是我不信你,你停手吧!不要做下我們當初最痛恨的……”

沈秋鶴絲毫不以為意,哈哈大笑著打斷了他:“看,開始了——”

他的瞳孔中有火焰一般的光澤:“你以為,我還停得了手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九現在這個樣子,還有他的臺詞,真的好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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