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前世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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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亂。

飄拂的紅紗幔間他終於明白了當年自己的渴望是什麽, 柔軟的唇,含情的眼, 沙啞的呢喃, 死死扯住紗帳、宛如玉骨一般的手,在他懷中抽搐著落下的眼淚……

食髓知味。

但他卻在顧陵的肩頭發現了幾個深淺不一的牙印, 蕭寧想起當初他在師尊房中衣衫不整的樣子, 想起那一夜四處尋他不得,竟在師尊房中發現他。

他想起方才情到深處, 顧陵怕得渾身發抖, 顫抖得不成樣的唇間含混地念著, 那不成調的三個字, 如今回想一片了然, 他竟然在叫師尊的名字。

怪不得想去做那個風光的首座弟子。

怪不得寧願跪下都要求他。

他看著尚在沈睡的顧陵, 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顧陵被他吵醒, 迷迷糊糊本不知他在發什麽瘋,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之後,臉卻突然白了。

蕭寧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似是驚懼, 又似是痛苦,最後情緒不明地擡起頭來看他, 眼神蒙著水光,他伸手勾住對方的下巴,戲謔道:“朝笙要是早像今日一般勾引我, 來給我做個侍妾,說不定當初我便不會毫不留情,殺光了終歲山上那群蠢貨了。”

他好久沒有見過的眼淚,終於又掛在了他的臉上。

顧陵屈辱地閉上眼睛,似乎是想要像從前無數次一樣,努力去無視他所說的話,但不知怎麽,這次卻沒有憋住。於是蕭寧便仔細地看著他在自己的手中哭到哽咽,薄紅的眼皮細細碎碎地抖著,仿佛傷心到了極點。

真是可笑……他這樣的人,怎麽會傷心呢。

他將他禁錮在懷裏,貼近了他的耳朵,無比親昵、又無比惡毒地說著一些不堪入耳的渾話,懷中單薄的身子掙紮了幾下,最後卻一動不動了。

他聽見顧陵說了醒來後第一句話,聲音破碎到沙啞,幾乎不成調。

“蕭寧,我好恨你。”

蕭寧一把把他扯了回來,按在懷中惡狠狠地親吻,混亂地說著:“恨我?你以為,我就不恨你嗎?”

多了這一項樂趣之後他幾乎將從前所有的折辱手段都棄之腦後,甚至痛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更早發現。把當初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蔑視他的人惡狠狠地磋磨盡了傲骨,只禁錮在自己身下,讓他只因為自己瘋狂、流淚、失魂落魄,情|事食髓知味,簡直沒有比這更加讓人興奮的事情了。

他知道顧陵一向是惜命的人,到了他身邊從來沒有嘗試過逃跑,也從未自盡過,他一邊為這樣的怯懦而不屑,一邊又感到隱秘的慶幸——既然不會嘗試逃跑,既然不想丟掉性命,那麽我無論做怎樣過分的事情,你都奈何不得我。

有恃無恐而已。

後來他突然覺得厭倦,想要玩一點新鮮的把戲。恰好有人為他送來了能讓人暫時失去記憶的丹藥,他抱著一顆玩笑的心,把那藥給他餵了下去。

再次醒來的顧陵果然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蕭寧樂得演戲,告訴他他本是人界平凡的人,上山遇難被他所救,他喜歡他,想讓他留在身邊。失去記憶的顧陵果然比之前有趣多了,會紅著臉接受他所有的柔情蜜意,甚至還會給他一些好笑的回應,他不來的時候,顧陵便經常在房中抄他曾經寫下的“生歲不滿百”。

忘記了是哪一日,蕭寧處理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務,剛剛推開房門,便感覺房內散著長發的美人一把抱住了他,鼻音濃重,還帶著些委屈:“你好幾日沒來看我了……”

“沒來看你又如何,怎麽,盼著我來?”蕭寧懶洋洋地一把攬住他纖細的腰,把人抱回床上去,順口問道,“你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嗯?”他看見顧陵紅著臉,很小心地說,“我……我的確喜歡你!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覺得我會喜歡你,我……我想在這裏一直陪著你,我這樣說,你是不是就會天天來看我了?”

“你說什麽?”

蕭寧突然呆住了。

太可笑了,這簡直太可笑了。

心心念念恨著的人,怎麽能這麽容易就愛上他?

他覺得可笑,又覺得憤怒,這憤怒莫名其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看見顧陵這副樣子,他本應該感到快意才是,心中的情緒卻是莫名其妙,讓他忍不住做出一些更奇怪的舉動。

“我說……我喜歡……啊!”

蕭寧幾乎是憤怒地一把推開了他,顧陵重重地栽在床榻上,還未反應過來,蕭寧便欺身壓了上來,翻湧著紅色的雙眼深深地看著他,似乎想喚醒什麽東西。

顧陵呆滯地盯著他的雙眼,過了一會兒,突然開始拼命地掙紮。

“滾……滾開……”

“哈哈哈哈哈,師兄,好玩嗎?”蕭寧也不反抗,大笑著跌到了地上,哈哈大笑,他似乎快要笑出眼淚來了,“師兄方才好傻啊,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他看見床上那個本該讓他憎惡無比的人突然緊緊地抱住了自己單薄的身子,慢慢地蜷縮到了床角,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抓著衣襟,用力得青筋都要爆出來了。他渾身顫抖著,似乎在死死壓抑著什麽,連唇間那顆朱砂痣都在顫抖,與從前一樣,好看得讓他頭腦滾燙。

蕭寧湊身過去,惡狠狠地捏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你倒是說話啊!”

“好玩……”顧陵咽聲答著,眼淚順著眼角滴在蕭寧的手腕上,冰涼無比,饒是如此,他唇角間卻勾出了一個笑容,“好玩,看見我這副可笑的樣子……你高興嗎?”

那天夜裏,他竟然自盡了。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但就這一次,便讓他險些失去這個心目中好玩的“玩物”。顧陵知道自己有九條命,尋常自絕經脈、上吊自盡對他通通沒有什麽用處。

所以他在北辰宮放了一把火。

據侍衛來報說,入夜之後他便開始一張又一張地燃他前幾日寫下的信,信紙連帶著火焰飄灑了一屋,像一場漂亮的祭奠。蕭寧跌跌撞撞地闖到燃燒的北辰宮門口,撿到了一張蕩在空中、被燒得只剩了半張的殘紙,紙面上赫然是熟悉的“常懷千歲憂”。

他在大火之中抱他出來,他被那根玄鐵鎖鏈禁錮在房中,根本不可能逃命,遑論他根本就不想逃。顧陵臉上沾滿了灰塵,衣角也被大火燎沒了一半,嗅起來都是火焰的味道。

煙霧那麽濃,他早就被嗆得丟了一條性命,但所幸軀體沒受到什麽不可逆轉的傷害,若是毀滅軀體之後,就算蕭寧能尋到大羅金仙,恐怕都救不回他的性命了。

沒關系,那夜之後,蕭寧跪在他的床邊,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反正他又不會死,大不了再讓他喝一碗丟失記憶的湯藥。那樣明日晨起之後,他就又能看見一個嶄新的顧陵,沒有記憶,幹幹凈凈的,不恨他,也不愛他,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想怎麽樣都可以。

但不知是心裏哪裏不對,當顧陵再次醒來的時候,他顫了兩下嘴唇,竟然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記得從前無論顧陵被他怎麽折磨,還會哭,會鬧,會憤怒,即使不會求饒,也會用一雙晶亮的眼睛看著他,看得他心都軟得一塌糊塗,可是這次醒來之後,這些所有讓他享受的東西全部都消失了。

顧陵開始變得萬分冷漠,無論他做什麽事情,羞辱、嘲笑、強迫,都只會冷冷地把頭別到一邊,輕輕閉上眼睛,似乎周身的一切都與他沒有半分關系。

漆黑的夜裏他在他身上發洩過自己的欲望,總能看見他瞇著眼睛迷茫地看著半空中,嘴唇一開一合,似乎在呼喚什麽。

似乎是“小”,但也不知是“小六”,還是其他哪個師兄,他也沒興趣知道。看顧陵變成這個樣子,蕭寧只覺得空空落落的,本疲倦地打算放他清凈兩天,沒想到他竟然再一次試圖自盡。

隨後便有了他第一次掉進往生古鏡當中,看見的那一幕。

若不給他灌下一碗失去記憶的藥,他還能怎麽辦?在這麽多日子裏,就算他後悔了又怎樣,兩個人山與早就把彼此所有的路堵得嚴嚴實實,再也不可能尋到解藥了。

顧陵被迫灌下了那碗藥,在失去記憶之前竟歇斯底裏地跟他攤牌,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我雖有九條命,但也會痛啊……”

“痛?”蕭寧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地逼視著他,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你知道什麽叫做痛麽?你現在裝出這副假惺惺的樣子給誰看?當初棄我絕我叛我,恨不得把我打死在終歲山上的人是誰?踐踏我一片真心,踩碎了還要跺上幾腳的人又是誰?你如今這副樣子,倒像是我欠了你什麽一樣,可我欠你什麽?”

“就連拿我幾條命來還你,都不夠麽……”顧陵輕飄飄地說著,他的聲音像是狂風中被吹散的落葉,“我告訴過你我有苦衷,可你信過我嗎?”

“不夠不夠不夠!”蕭寧抓著他的肩膀,失態地大喊道,“苦衷?那你倒是告訴我你的苦衷是什麽啊,你什麽都說不出來,要我怎麽信你?”

顧陵的嘴唇顫了兩下,卻依舊什麽都沒說出來。

北辰外種了許多桂花。

蕭寧愛慘了桂花,又或許只是貪戀他的氣味,命人在自己宮外栽種,又催動靈力讓它快速生長,只盼能見一片香氣充盈的桂花。可他更改不了四季時令,再努力也不能像在終歲山上一般無四季。

季節過了,花便該落了,美麗的東西,都是薄命的。

藥有失效的時候,中間又度過了一段時間,蕭寧記得似乎是從某次自盡失敗開始,顧陵突然變得惜命起來,甚至有時候會開口對他求饒了。

多快意,早就該這樣的。

可他越是盡力要護著的東西,他越想搶走,不知是不是旁人加在他身上的煞氣作祟,在那段顧陵惜命的日子裏,他竟然變本加厲。

平日裏動手就罷了,床榻上折辱也就罷了,他竟看見瞳仁一片猩紅的自己對顧陵說,他要迎娶那個救了自己性命的小姑娘。

顧陵本該高興的,不是嗎?可他沒有,他瘋了一般,甚至想要動手殺他的救命恩人。蕭寧記得最後一瞬,他被捆在高高的架子上泣不成聲地唱著“四座且勿語”,他掐住他脖子的一瞬間,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還是死在了他的手裏。

在這之後的每個夜裏,他回想起這個場面,總覺得他想說的是“再見”。

他抱著他的屍體坐了整整一夜,隨後又喚回了方施,低聲下氣、哆哆嗦嗦、語無倫次地求對方再看幾眼。可方施看都沒看,便不耐煩地說道:“我知道尊上把他當仇人,不想讓他死得太容易,連折磨都沒受,但尊上早想讓他多活些時日,便該節制些……九命貓族的靈血的確對修為有大滋補,但若是吸血太過,是會傷根本的,無論覆生多少次,你以為這些東西能彌補得回來嗎?”

“吸血……什麽吸血?”

蕭寧仿佛觸電一般站了起來,沖他吼了一聲。方施嚇了一跳,仔細觀察了他的表情,才倒吸了一口涼氣,硬著頭皮說:“這個……尊上剛把他帶到魔宮裏來的時候,我就給你說這個……但想著他是你仇人,也不好多開口。”

“你是說,當時他身上那些牙印……”蕭寧覺得冷極了,似乎心都被凍成了冰,“脖頸上的、腿根的、手腕上的牙印……都是有人要吸他的血,才留下來的?”

方施思索了一會兒,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一拍大腿,有些懊惱地說:“我當時還以為那是你留下的……是我辦事不力,還請尊上責罰。”

哪裏是別人辦事不力,明明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蕭寧低低地笑了一聲,疲倦地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自己抱著那具已經冷透了的屍體,越笑越大聲。

果真是……報應。

蕭寧突兀地覺得嗆了一口水,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見頭頂湖水上銀晃晃的影子。

還有九音沒有遮掩的少年音:“恍兮,惚兮,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兮!已而,已而——”

他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前世自己也是到靈願之島來許願,將鮮血放給神器恍惚,求得人世間的一丁點清明。

那些刻薄、喝責、訓斥。

那些逃避、厭惡、反感。

假的,竟然全都是假的。

他還看見剛到北辰宮不久的顧陵,仔仔細細地在信紙上寫著字。

“昔年之事,我有十分苦衷,不可盡然分說,但總能告知一二。若念情分,請夜半至宮後一見,若不肯信我,我必從此三緘其口,再不言此。陵筆。”

寫罷他還覺得不夠,順手從窗外掐了一朵桂花,那時桂花開得還好,他也是真心地以為他一定會來,帶著半分歉疚,想對他服一次軟,告訴他,那些真的不是我本意,即使口不能言,總能想出其他辦法讓你知道。

那日的夜晚大雨瓢潑。

蕭寧看見他穿了舊日一身白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宮後桂花樹下的石凳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任憑雨水嘩啦啦地把他澆得冰冷。興許是坐得時間太久了,有些冷,他伸手抱了抱自己,面頰上涼涼的液體冷冷地流進脖子裏去,也不知是雨還是淚。

刖藍憂愁的臉一閃而過:“尊上看了信隨手就扔了呢,我也不知尊上是怎麽想的。”

他自己的臉也出現在記憶裏:“你多番辱我,厭我害我,恨不得我死,還指望我能相信你?”

蕭寧看見師尊丹心閣雕花的木門,看見一雙手扒在門框上,拼命地叫他的名字。

“小九!小九不要管我!快跑,快跑!離開這個鬼地方,快跑啊!”

他看見顧陵在他面前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嘴角綻放出一抹蒼涼的笑容:“求生?不求生……只求死。”

蕭寧坐在他的棺材之下,有些恍惚地想起。當初為了把顧陵抓來,他特地建了北辰宮。

他是怎麽想的來著……北辰宮外有桂樹,他該喜歡些的。

後來北辰宮也燒了,他只來得及草草地收拾了收拾,本想著若他能夠像沒有恢覆記憶那樣留在他身邊,他永遠和他一起住在那裏,再也不做讓他傷心的事了。

這偌大的宮室空空蕩蕩的,太冷了。可他怎麽還能奢求他能回來呢,就連那些失去了記憶的快樂日子,都是他偷來的。

“歡多少,歌長短,酒淺深。而今已不如昔,後定不如今。”

“閑處直須行樂,良夜更教秉燭,高曾惜分陰。”

“……”

那些在風中飄蕩的聲音,到底是誰在歌唱呢?

他還想起自己前生知道了一切之後幾近瘋魔,走遍大江南北,求了所有該求的、不該求的人,只為求他重新覆活在他面前。如同年少一般趾高氣揚也好,如同背地裏望著他飽含深情脈脈不得語也好,只要他能活過來,不再是棺中冰冷的屍體,讓他做什麽都甘願。

後來他自盡在他的棺邊,用那柄與他的秉燭同出一爐的長劍,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聽見自己在唱——

“將軍久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蕭寧猛地從往生古湖當中浮起,九音接過他,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卻驚詫地發現他在哭。

滿臉上不知是湖水還是眼淚,少時冷漠、長大後嗜血的魔尊終於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感,他緊緊地抓著九音的外袍,嘶吼了兩句,隨後泣不成聲。

“你……”

九音看見蕭寧擡起滿是淚水的臉,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知道麽,我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該死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九音:不,我才是(算是個劇透23

我居然日萬了三天,感天動地(被自己感動),明天若不疲倦就繼續……

註:

1.

那句“恍兮,惚兮……”改編自《論語·微子》,原文“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特此註明。

2.

四坐且勿語,聽我醉中吟。池塘春草未歇,高樹變鳴禽。鴻雁初飛江上,蟋蟀還來床下,時序百年心。誰要卿料理,山水有清音。

歡多少,歌長短,酒淺深。而今已不如昔,後定不如今。閑處直須行樂,良夜更教秉燭,高曾惜分陰。白發短如許,黃|菊倩誰簪。

——辛棄疾《水調歌頭·醉吟》

3.

綠樹聽鵜鴂。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辛棄疾《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

感謝為我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鹹魚想吃鹹菜 1個

啾咪,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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