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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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陵退了一步, 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是在怪我嗎?”

“怎麽會,”蕭寧低著頭, 來拉他的手, “我們走吧。”

這條路他們少時曾走過千遍萬遍,結伴去給師尊請安;成年之後也走過千遍萬遍, 兩側竹葉簌簌, 論劍或談天,都是風流快活。

那時蕭寧還穿著終歲山的白色衣袍, 袖口一溜兒水青色花紋, 雖不愛說話, 但眼神明亮, 看向他時盛滿信任。他也迷戀過這樣的目光, 滿心歡喜地想過, 若是能一輩子這樣在一起就好了。

物是人非, 毀了那樣的“一輩子”, 但至少還剩下一個“在一起”,為什麽即使所有的心結都已經解開,他卻覺得拉著他手的這個人離他千山萬水地遠。

少時便相依為命, 他舍出性命去救了他, 賠上了一個上輩子,賠上了這輩子的半生。雖然顧陵不想承認, 但事實就是殘忍得清晰——蕭寧對他這樣陰陽怪氣,遮遮掩掩,讓他就連他身邊出現了一個刖藍都覺得恐慌。

可絕對不該是這樣的。

怎麽可以是這樣的。

顧陵心事重重, 失神地跟著他穿過郁郁蔥蔥的竹林,還沒走到丹心閣,便聽見了遙遙的一聲“師兄”。

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蕭寧原本緊握著他的手松開了,他甚至還往後退了一步,與他保持了些距離。

顧陵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落空了的手,直到冉毓走到近前都沒回過神來。

——為什麽要放開我?

“師兄,雲宮臺上是不是出事了?”冉毓身後跟著他多年未見的師弟們,見他在此,幾乎是有些激動地圍了上來,“師兄?”

那只手重新被冉毓握住,顧陵才回過神來,決定先拋棄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定了定神,簡單地把發生在雲宮臺上的事敘述了一遍。

“這……怎麽可能呢,”冉毓震驚地擡頭看向天邊那道若有若無的紅色帷幕,無措道,“終歲山的守護結界怎麽會被人破開,這方法只有……只有我們……”

他回頭在師兄師弟們身上掃了一圈,又轉回來,斬釘截鐵地道:“不管怎麽樣,我們先去制止那些胡亂殺人的人,聚在一起想想辦法。這善惡門原是妖族法術,定是妖族的人從中作梗,若是順了他們的意,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不知是誰突然說了一句:“話說,九師……如今不是魔族尊者麽,妖魔二族向來交好,他……”

冉毓這才註意到斜倚在身後一棵竹子上的蕭寧,蕭寧淡淡地擡起眼來,解釋了一句:“表面交好罷了,他們在做什麽,我也不知。”

顧陵連忙補充道:“今日我與他一同來的,他最近在做什麽我都知道,不會跟他有關系的。”

他的七師弟白裕安笑瞇瞇地接話,口頭禪依舊和從前一樣:“二師兄說得對啊,二師兄說沒有,那肯定是沒有。”

冉毓低著頭皺著眉,聞言卻突然問了一句:“他在做什麽你都知道?師兄,你們……”

顧陵輕笑了一聲,剛要開口,一直在他身後的蕭寧卻突然打斷了他:“好了,別急著敘舊了,山中如今到處有人在相互殺戮,哪裏都不安全,今日縫魂洞有異,妖族此番動作也必定是針對縫魂洞的,先到那周圍去好了,說不定能尋到什麽蛛絲馬跡。”

顧陵側頭去看他,蕭寧正好擡起眼睛來,漆黑的瞳孔深邃包容,仿佛撲朔迷離的幻夜。

於是一行人便往縫魂洞去,顧陵與冉毓並排,蕭寧不知是有意與他保持距離,還是別的什麽,竟一直遠遠地、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一句話也不說。

臨近寒澗,周身的空氣都變得冰涼了許多,此處可算是終歲山半個禁地,因此大家幾乎都不曾來過。顧陵再次回頭,卻發現刖藍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蕭寧身後,握著她防身的武器——一條長鞭,似乎在為蕭寧護法。

顧陵垂下眼來,卻意外地發現周身的瘴氣比上次來時重了許多,黑色瘴氣甚至凝成了一個又一個墨黑的靈力團,大大小小地漂浮散落在整個崖底。

而在寒澗的邊緣,那道紅色帷幕的邊緣隱約可見,顧陵往前走了幾步,似乎察覺到有人要來,本就濃郁的瘴氣像是有了生命,在顧陵剛剛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便呼嘯而來,覆蓋了他的視野。

“師兄小心!”

是冉毓的聲音,隨後黑暗當中幾個人似乎拉起了手,正急切地尋找著他人。顧陵閉著眼睛,依靠方才的記憶,迅速地捉住了一個人的手。

黑色瘴氣頓時煙消雲散。

方才在黑暗中如無頭蒼蠅一般亂竄的幾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顧陵抓著白裕安的手,他的手上甚至還抓著一枚類似彈射飛刀一般的武器。

顧陵靜靜地看著他,問:“為什麽?”

白裕安微微一松手,手中的東西“啪嗒”掉到了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擡起頭來,露出一個與從前羞怯全然不同的燦爛微笑,連帶著聲音都多了幾分“委屈”的戲謔:“師兄怎麽懷疑我啊?”

“你對這裏太熟悉了,”顧陵答道,他並沒有笑,“剛到寒澗跟前瘴氣濃重,有好幾個人都沒看清摔了一跤,你沒有。我往前走了一步,瘴氣卻從後方漫過來,你能控制這裏的瘴氣?”

白裕安沒有回答,嗤笑了一聲:“只有這個?”

“你房中常年燃的都是檀香,方才在接觸瘴氣的一剎那,我聞到了,”顧陵面無表情地答道,“你少時我還問過你為何喜歡這樣清冷的味道,你說,檀香靜心。”

白裕安臉上的笑意僵了一僵,表情莫測:“師兄還記得。”

“小七,為妖族打開山中封印的人,是你?”冉毓楞楞地盯著他,怎麽也不敢相信這個曾經一直跟著大家說“說得對”“說得是”的師弟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你是……你是妖族的人?”

白裕安卻只是緊緊地盯著顧陵,笑意漠然:“這麽多年,我本以為你不會有機會發現我的。”

“你騙了我這麽多年,所以從前為他們報消息的,也都是你?”顧陵問道,“我之前還納悶,為什麽他們的消息來得那樣準那樣快,卻沒想到是……”

他突然卡住了,沈默了片刻才繼續道:“你與她什麽關系,肯為她這樣賣命?”

冉毓等人聽得一頭霧水,只有白裕安明白他在說什麽,他抿了抿嘴,輕巧地笑道:“你說得對,師兄啊……”

笑容突然變得有幾分自嘲,白裕安捋了捋自己的頭發:“你可知我從小到大,為什麽每日都對別人說‘你說得是’‘你說得對’?我進終歲山之前在妖族長大,那時候那麽小,每日都要受她呼來喝去,動輒便是一頓打罵,她不許我反抗,無論做什麽我都要恭敬地答‘說得是’。這種習慣伴了我這麽多年,到現在都沒法完整地改掉。”

顧陵咬牙切齒地說:“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為她賣命,”白裕安飛快地打斷了他,在他分神的一剎那以一種十分迅疾的速度略過了橫亙在眾人面前的寒澗,輕巧地穿過了那道紅色結界,“師兄,你可知,善惡門的結界是對妖魔二族無用的?”

離他最近的小四似乎想要追他出去,卻被那道紅色的結界重重地擋了回來,顧陵盯著結界外笑得有些虛假的白裕安,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口型:“終歲山從來都不止我一個臥底,騙你的人,也從來不止我一個。”

他笑得眉眼彎彎,盡管顧陵能看出他的眼底半分笑意都沒有。

白裕安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結界,似乎十分惆悵,他沒有拔劍,身下升騰起一陣黑色的霧氣,轉瞬之間便用一種眾人都未見過的術法禦風離開。顧陵甚至能看見他又掏出了一個與他剛剛掉在地上一樣的彈射飛刀狀的東西,輕輕一扣,一把閃著銀光的小刀無聲地彈射了出來,擊打在紅色的結界上,又被擋了回去。

——那他剛剛掏出這樣東西,是想殺誰?

寒澗的冷氣讓周身一片冰涼,大大小小的黑色瘴氣團邊空無一人,冉毓癱坐在某塊大石頭上,剩下的三個人正在對他說這些什麽。蕭寧遠遠地跟在他後面,隔了瘴氣與寒冷,他竟然覺得蕭寧的目光很悲憫。

顧陵空空地站在原地,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些什麽,他茫然地向蕭寧走去,走了沒幾步,便聽見遠方突然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

眾人後知後覺地仰頭看去,雲宮臺上高高的光柱,居然伴隨著這個聲響,滅了一束。

竟有人瘋狂屠戮到雲宮臺上去了?

蕭寧也是一驚,低聲對刖藍說了些什麽,便朝著顧陵跑來,也不知為何,顧陵總覺得他的語氣十分不自然:“師兄!我們一起去看看吧,也不知那邊出了什麽事情……我讓刖藍留在這裏保護他們,你放心。”

顧陵回頭看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道:“我去跟小六說幾句話。”

蕭寧面色一變,很快便被他自己很好地掩飾了下去,他側開身,似乎也無意跟著他。顧陵快步走到了冉毓面前,卻一句話也沒說,拉著他便往蕭寧走去,走近了,才突然說了一句:“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就是現在了。”

蕭寧微微蹙眉,疑惑道:“師兄,你……”

他話音未落,冉毓突然抽了劍,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刺向了蕭寧身後不遠的刖藍。

他這些年來閉關苦練,劍術已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這一劍顧陵只覺得有寒光在自己眼前一晃而過——就算沈長夜見了這一劍,也要為這速度叫一聲“好”。

——劍氣轉瞬便已近身!

作者有話要說:  問:為何小七瘴氣裏的香水味兒這麽多人只有貓師兄聞到了?

答:因為大家都很慌張只有貓師兄氣定神閑……別問了,再問就是貓鼻子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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