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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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陵百思不得其解, 只得匆匆離開了冰室,他邊走邊想著, 也不知三師弟身上的齒印是從何而來的, 他一直在師尊殿內修養,按理說應該不會受到什麽傷害, 那莫非……這與他之前在闕陽山受傷有關?

他疾步走著, 剛走到青玉池邊,便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個人的懷裏, 不由得嚇了一跳:“啊, 對不起……”

話還沒說完, 他便看見了面前皺著眉的蕭寧:“師兄剛從冰室出來嗎, 怎麽這般失魂落魄?”

見是他, 顧陵才松了口氣, 無奈道:“我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想去問問師尊……對了, 你怎麽在這裏,挽山仙尊那邊已經無事了?”

“挽山仙尊去丹心閣了,師尊叫我們不要打擾, ”蕭寧回道, 舉了舉手中的紅色盒子,“師尊說他前幾日剛補了青玉池, 叫我把花朝姑娘的魂魄帶到這裏來。”

“哦,”顧陵點了點頭,覺得心緒亂極了, 便道,“小九,你還有事麽,陪師兄坐一會兒可好?”

蕭寧一口答應:“好。”

兩人在青玉池邊坐了下來,重新充盈的青綠色靈氣包圍著正中紅色的魂魄,源源不斷地滋補著,顧陵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那日青玉池被破,昭五的魂魄去哪兒了?”

蕭寧答道:“師尊說,昭五的魂魄已經修補完整,他帶到丹心閣去了,等到花朝姑娘也養好了,就可以讓他們見面了。”

“是嗎?”顧陵轉過頭來,笑了笑,“那太好了……”

兩人一時無言,顧陵腦中混亂地閃過這幾日發生過的種種事情,從二人游歷回山,大師兄、俞師兄、三師弟、師尊……各種記憶如同雪片一般飛到他的腦中,竟讓他一時覺得喘不過氣來。他背靠著青玉池冰涼的玉石,出神了許久,記憶最終被定格在三師弟頸間那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牙印上。

好像在哪裏見過……

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惱怒地拍了拍腦袋,側頭卻正好對上蕭寧沈沈的眼神,那眼神釘在他身上,仿佛燃著兩簇熱烈的火焰。顧陵心間一跳,狼狽地移開了視線,結巴道:“對了,那……那貓呢?”

“在我房裏養著,”蕭寧低聲道,聲音離得如此之近,幾乎就在他耳邊,“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師兄那貓與我投緣,你不在的這幾日,還好有它陪我……”

氣息幾乎噴吐在他脖頸上,顧陵一滯,覺得自己的心“砰砰”地跳了起來,一時之間竟讓他覺得有些慌亂:“是……是嗎,那你便替我養著好了。”

良久,他才聽見蕭寧輕輕地“嗯”了一聲。

眼下氣氛詭異得可怕,顧陵縮了縮腦袋,正想著說點什麽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卻聽見蕭寧突然開口,聲音似乎有點發抖:“師兄,你相信大師兄和俞師兄會做那樣的事麽?”

顧陵不敢看他,抱著膝縮成一團,馬尾從臉頰垂下,遮蓋了他的視線:“我不信……可是,你親眼看到了,那麽多人親眼看到了,眼見不一定為實,但我們尋不出旁的理由來啊。”

顧陵抽了抽鼻子,繼續道:“大師兄對我那麽好,但我在這種時候卻不知道應該相信誰,我覺得大師兄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可我也覺得師尊不會隨便冤枉旁人。我能做什麽呢……我沒法不顧一切地去相信大師兄,說到底我就是個膽小鬼,貪生怕死,惜命惜得不得了,只能站在一旁幹看著。你說,若大師兄真是被冤枉的,他會恨我袖手旁觀嗎?”

蕭寧低低地道:“不會,若我是被冤枉的人,也不會記恨師兄的……”

顧陵一驚,擡起頭來沖他斥道:“呸呸呸,胡說八道什麽?”

腦中卻突兀地冒出一個念頭——幸好不是他。

若是他的話……顧陵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會做什麽,也不知為何,他竟模模糊糊地覺得,與他相比,什麽師門恩情、什麽天下美名、什麽生死榮辱……通通都是不重要的事。

——只有你……對我最重要。

左心口突兀地一痛,顧陵面色慘白地重新轉開了頭,想起在山下的那一夜,他不知自己是誰,緊緊地摟著他露出從未有過的一面,他窩在他懷中,覺得那時的感覺與現在一般無二。

原來愛的感覺……竟是痛嗎?

等等,原來這種感情,竟是愛嗎?

顧陵被自己嚇了一跳,一切的一切似乎在他心中漸漸浮出水面,那種模糊不堪的感情,那種錯亂成團的心情,黑暗中相視的心動,懷抱間繾綣的依戀,想要保護、想要私藏、想到自己發瘋的東西——

自己原來早就愛他。

從那日夏河船中的對視便開始了,不——甚至比那更早,只是他猶豫不決、胡思亂想,才將這些不該被忽視的東西歸成了旁的。

那麽前世呢……死在他手下的時候,他可有這種心情嗎?

心口的疼痛越來越明顯,顧陵面如金紙地垂下了頭,感到冷汗在額間涔涔而落,一滴一滴地劃到了脖頸之間。恰好蕭寧在這個時候又開了口,聲音依舊是抖的,卻比方才堅定了兩三分:“師兄,你回過頭來看看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說了這話,顧陵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攬住了,手臂穿過長發,牢牢地扣在了他的肩上,似乎只要他一用力,就可以把他整個人攬到懷裏。顧陵深深吸了兩口氣,盡量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看他:“你想說什——”

話音未落,他便感覺有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貼住了自己的嘴唇。

蕭寧一手攬緊了他,另一手扣住了他的後腦勺,幾乎有些惡狠狠地吻了下來。顧陵震驚地睜開眼睛,看見蕭寧近在遲尺的睫毛在輕輕地顫。

他好像很怕。

蕭寧的吻青澀無比、毫無章法,他甚至洩憤一般在他唇瓣上輕輕咬了一口。顧陵半天沒有回過神來,整個人如同被扔進了春日曬得暖洋洋的池水當中,興奮而顫栗。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想要回抱住他,可是剛剛摸到他的衣袖,心口那一陣疼痛卻突然尖銳地躥了上來,如同滾油澆在傷口上,讓他頃刻便差一點痛得背過氣去。

疼痛刺醒了顧陵,讓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在幹什麽,他如夢初醒一般一把推開了蕭寧,像是見了鬼一般看著伸手抹了抹嘴唇的他。百般話語一齊湧上心頭,竟哽得他一時之間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得狼狽地扭頭便跑。

蕭寧在他身後喚:“師兄!”

顧陵停下了腳步,卻遲疑著沒有回頭,只聽見他在身後靜靜地說著,聲音比之前抖得更厲害:“夜半我……我在房前那棵桂花樹下等你,你能不能來見我一面?”

心口痛得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顧陵含混地回頭看了一眼,隨後捂著胸口落荒而逃。他一口氣跑出了那片竹林,直跑到丹心峰半山腰那口小池塘邊,才勉強停了下來。

他蹲下喘了幾口氣,卻在平靜無波的池水中看見了自己的樣子。

顧陵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眼淚,盡管如此,他看見自己卻是笑著的。

蕭寧竟然也喜歡他……

竟然也愛他……

那些在夏河鎮中欲言又止的話語,對著貓才能說出來的隱秘心事,原來竟與他一般無二嗎——蕭寧喜歡他,不僅僅是感激、尊敬,而是喜歡,是摻雜了愛的欲望,是相差無幾的心魔,是灼灼如艷陽的情意。

顧陵跪在池水旁邊,幾乎想要放聲大笑。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狼狽地笑出聲來,他捂著刺痛的心口,覺得自重生以來,他沒有一天像今日一般快樂過。

——即使痛,也值了。

他哆哆嗦嗦地捧起池水來,洗了幾把臉,眼睛卻仍舊紅得不得了,淚水像是止不住一般,與水珠一同順著臉頰滑落下去。顧陵癱坐在池塘旁邊,抱著腦袋縮成了一團。

像是在做夢一般。

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啊。

他伸出手來,在自己如玉般的手腕處掐了一把,痛得齜牙咧嘴,才滿意地笑出聲來。心口處的疼痛勉強平息了些,他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又抹掉了眼淚,呆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重新往山上走去。

先去找師尊問清楚三師弟的事,順便還可以問問秋鶴先生他這個心絞痛的毛病是怎麽回事……日色將暮,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顧陵想起自己房前那棵桂花樹,只覺得心中一片柔軟的情愫微漾著擴散開來。

等到晚上見了他,就可以為他折下一枝桂花,告訴他,再不必像方才一般害怕,以後……也不必煢煢獨行於人世之間,他們……都不是一個人了。

顧陵腳步輕快地穿過了丹心閣的前殿,走到了師尊休息的房間之前,剛想伸手叩門,卻發現雕花木門之外籠罩了一層靈力極強的結界。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方才蕭寧說過,挽山仙尊來尋師尊,暫時不許人打擾。

那便待會兒再來吧,顧陵垂下了手,心情頗好地轉身,正打算離去,卻突然感覺後方有靈力一閃。他詫異地回過頭去,發現不知是誰憤怒地甩了一團靈氣出來,正正地擊穿了師尊的窗戶,有隱隱的聲音從缺口處傳過來。

顧陵走近了幾步,本想提醒師尊修補好結界,萬一有旁人經過聽見了他們在說什麽就不好了。但他剛剛走近,便聽見師尊清冷而疲倦的聲音:“你在這裏動手,萬一打穿了結界,被那些人聽了去……”

左挽山憤怒地回道:“聽了去便聽了去,難道還怕他們不成……清江,你難道真的心軟了,你別忘了當年我們做了多少……才走到今日這一步!不過是……怎麽,你竟舍不得嗎?”

顧陵的雙腿仿佛灌了鉛,沈得一步都走不動,半晌,他聽見師尊完全陌生的、帶著戲謔的聲音:“怎麽會,我只是覺得你太心急罷了……”

左挽山冷哼道:“那便好,近日你的靈力越來越微弱了……要不要我為你去獵些妖族的內丹來增補,季良宴死得突然,你想好……”

妖族內丹……修真界嚴厲禁止獵殺異族來增補自身修為,只有那些散修和最底層的游道才會用這樣卑劣的手段,終歲山一向執掌修真界秩序,名門正派弟子若用這樣的方式,一旦被發現,便要被送上雲宮臺受罰的。

可師尊……

他們還提到了三師弟的死?

似乎有驚雷從頭頂將顧陵貫穿,他頭昏眼花地抓著窗框,腳一軟,差點栽了下去。他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盡全身的力氣繼續聽著。

謝清江懶洋洋的、滿不在乎的聲音帶著些笑意,他的聲音一向儒雅溫和,此刻聽來,卻像是世間最最惡毒的魔音:“那些低等妖物有什麽可獵的,我養了那麽多年的徒弟,才是真正的極品……”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蕭寧那小子的血脈,我到如今還沒有弄清楚到底是魔族哪一脈,真是頭疼,暫時先不要動他了。顧陵……顧陵是存世的最後一只九命貓,從當年冥靈山帶他回來到現在,這血我渴了這麽多年……”

手背被咬破了,彌漫開一陣血腥氣,顧陵幾乎怕得動彈不得,他咬緊了顫抖的牙關,盡量悄無聲息地從窗下往前殿跑去。驚雷一般的幾句話將他擊得頭腦不清,眼淚一瞬間便模糊了雙眼,他卻連哽咽出聲都不敢,腦中似乎有聲音在不停地叫囂著,跑,跑,跑啊!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還沒幾步,雕花木門卻突然被打開了,一股紅色的靈氣從他面前繞了過去,惡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子,粗暴地把他拖了回去。

顧陵感覺有一雙冰涼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頸,師尊的臉近在眼前,表情十分陌生,帶著玩味的微笑:“小二,聽得可還盡興嗎?”

“師尊……師……尊……”顧陵被掐得說不出話來,素日神采飛揚的面上此刻掛滿了眼淚,“為什麽……為什麽啊?”

“哎呀,別哭了,”謝清江伸出纖長瘦削的手指,溫柔地為他拭去了眼淚,“你這麽哭,哭得師尊真是心疼呢。”

作者有話要說:  預警:我要開始撒狗血惹,請大家原諒我【頂鍋蓋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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